《七月七日雪gl》宙清尘

1、七月七日雪落无痕 第一章

　　第一章：七月七日雪落红痕
　　第一章：七月七日雪に落ちる紅い痕
　　江户末年的夏天，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日的干旱让隅田川的水位降了大半，河底的淤泥在烈日下散发着腐朽的腥气。村人们干裂着嘴唇，在龟裂的田地里绝望地望着天，祈求一场大雨。
　　然而，雨没有来。来的是雪。
　　七月七日这天，清晨的空气里忽地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起初，人们以为是错觉，直到第一片冰凉的白色绒毛落在神社的鸟居上，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最终，纷纷扬扬的细雪竟从盛夏的苍穹中飘落下来，无声地覆盖了枯黄的竹叶与干涸的石灯笼。
　　“天罚啊……这是天罚！”
　　“七月飞雪，世道要乱了……”
　　村人们裹紧身上单薄的粗布和服，缩在屋檐下，用惊恐而浑浊的目光注视着这反常的异象。而在村外那座荒废已久的八幡神社里，却有一道浅色的身影，正顶着风雪。
　　千代站在鸟居的阴影下，身姿挺拔如松。她穿着一件鼠灰色的、质地考究的素净和服，衣摆处绣着极不起眼的暗纹。作为武士之女，她的脊背从小就习惯了挺直，连带着那张清冷的面容也像是被精密地度量过——没有多余的喜怒，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前方。
　　她本是为了替生病的母亲祈福而来。可当她踏上神社的第一级石阶时，却听到了角落里传来细碎的、压抑着的抽泣声，以及混杂其中的辱骂。
　　“滚开！你这不祥的鬼娘！”
　　“脸上长着那种东西，神明怎么会听你的愿望？”
　　“快滚下山去，不然我们就把你扔在雪地里冻死！”
　　千代垂下眼帘，循声望去。
　　在神社的一处破旧赛钱箱旁，三个半大的孩童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用地上刚积起的薄雪揉成雪球，狠狠地砸向她。而那个女孩没有反抗，她只是拼命地蜷缩着身体，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短册护在怀里，仿佛那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雪球砸在她的肩膀上、发髻上，碎雪四溅。她抬起头，那是一张其实非常精致的脸庞，眉眼弯弯，本该是讨喜的长相。然而，在左侧脸颊上，一块占据了半张脸大小的红色胎记，如同一道狰狞的烙印，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梅子。千代认得她，那是村口卖草药人家的女儿。
　　梅子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咬着下唇，眼眶里盈满了水光，却偏要倔强地扯出一个乖巧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她拍掉头上的雪，对着那群孩童轻声说：“我没有做坏事，我只是想把这短册挂上去……我阿爹说，七夕的竹子，挂得越高，神明就越能听见。”
　　“神明才不会听鬼的话！”领头的男孩捡起一块石头，作势要砸过去。
　　“住手。”
　　千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她踩着木屐，步态沉稳地走上前。那几个孩童转头一看，见是武馆家的千代小姐，瞬间吓得噤了声。千代腰间虽然没佩刀，但她平日练武的威压，村里的孩子是最清楚不过的。
　　孩童们一哄而散，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
　　神社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细雪落在竹叶上的沙沙声。
　　千代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梅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梅子有些慌乱地仰起头，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住脸上的胎记，身体往后缩了缩。她怕千代，虽然千代替她赶走了那些人，但在梅子眼里，高高在上的武士之女，与那些嫌恶她的人并无分别。
　　千代却蹲下了身子，与梅子平视。
　　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并未浮现出任何怜悯或是厌恶。她只是安静地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尖轻轻拂去梅子发顶的碎雪，然后向下，隔着梅子那件已经洗得发白、带着碎花图案的浅色和服衣袖，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梅子的心跳骤然加快，她闻到千代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松木香。
　　千代拉开梅子遮挡脸颊的手。梅子猛地闭上眼，等待着一句熟悉的嘲讽。
　　然而，等来的却是指尖极其轻柔的温度。
　　千代的指腹，顺着那块红色的胎记边缘，极其缓慢地划过。那触感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这不是鬼的印记。”千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宣读某种神谕。她的目光专注而深沉，像是在凝视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事物，“这是神明怕在人群中找不到你，特意留下的记号。”
　　梅子猛地睁开眼。
　　她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纷飞的夏雪，也倒映着千代那张素净的脸。梅子的嘴唇微微张了张，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那块红痕滑落，滴在千代的手背上，滚烫。
　　千代没有躲开，只是用手背替她擦去眼泪，然后站起身，将自己的油纸伞撑开，递到了梅子的手里。
　　“去挂短册吧。”千代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雪大，山路滑。”
　　梅子握着还带着千代体温的伞柄，看着千代转身走入雪中的背影。鼠灰色的和服在漫天白雪中逐渐模糊。她忽然觉得，这七月七日反常的飞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梅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短册。
　　那是用粗纸叠成的短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用力——
　　“愿千代小姐一生平安。”
　　她将短册小心翼翼地挂在了竹枝的最顶端。夏风拂过，竹枝轻颤，红色的短册在灰白色的夏雪中，如同一片飘摇的落叶，却带着不可磨灭的生机。
　　而她们的故事，也在这个荒谬的七月七日，在雪与红痕的交织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