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花园》养小猫吧

11、柴门闻犬吠（七） 不做亏心事

　　黑骑士往前的动作停了下来，猎犬狄斯往前的爪子也顺势停了下来，歪着狗头不解地看向他的主人。
　　黑骑士看向镜子里无数个自己的分身，镜子像万花筒一样分裂出无数个平行宇宙，他缓缓伸手去够，镜子里的他也伸出右手，右手里的短剑在镜子里发出刺眼的白光。
　　黑骑士如同被刺了一下，猛得缩回手，将手缓慢地覆在头盔上，似乎是在摸，又扭着脑袋左右换着角度照镜子。

　　度寒塘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黑骑士的一举一动，他不敢百分百确定自己所猜测的都是正确的，如果黑骑士不摘下头盔或者脱掉那身刀枪不入的盔甲，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因为激怒黑骑士死在这里。

　　黑骑士注视着镜子中自己高大巍峨的身影，半晌，他在镜子里搜寻不到，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手扣在了头盔下方。
　　度寒塘与景三屏住呼吸，时间一时拉得黏腻又漫长，狭长房间里得气氛变得缓慢而焦灼——
　　黑骑士扣住头盔的手按下，往上一扬，他摘掉了头盔！

　　赌对了，度寒塘重重呼出一口气，紧张得无以言表。
　　黑骑士银灰的头盔下居然是一张还算年轻俊朗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锋利而深邃，眼眸呈现出血红色，嘴唇寡薄而暗淡。
　　狄斯在地上急得一边汪汪叫一边转圈圈，黑骑士随手把头盔往地上一扔，头盔沉重地砸向地面激起灰尘，他凑近镜子认真端详，那血红的眼眸中盈满水，像是怀念又像是恐惧。

　　“弟弟……”黑骑士的手终于覆上了镜子中那水洗一般清晰的身影，午夜梦醒，回廊独身，他总是忘不掉这张脸，口中呢喃着发出低低的想念。

　　弟弟？度寒塘心下疑惑，他还以为黑骑士多半为情所伤，藏着的是情人的画像呢。
　　眼见黑骑士陷入久远漫长的回忆之中，度寒塘扶起景三焦急询问：“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方才伤得快断气的景三这会儿竟能站起来，仿佛那一摔只是无关紧要的擦伤：“我没事儿，还能打。”

　　这时候半途而废也会令大家都陷入险境，既然景三说他没事，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景三站直身子，沉腰蓄力，两手握拳扣紧指虎运力，摆出一个进攻的姿势。
　　度寒塘此时不得不放下心来去相信景三，他说能打那就是能打。

　　黑骑士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了半天，突然害怕地皱起眉峰，用手捂着脸，马蹄不住往后退想要远离镜子。
　　可前面还有数百个镜子等着他，一房间的影像鬼魅一样看着他，黑骑士抬起手，镜子里的百十个他也抬起手。
　　此刻他已分不清镜子里的究竟是自己还是狞笑着向他复仇的弟弟，或者都是他的幻想，他不敢去听、不敢去看，但弟弟斥责的声音如影随形响彻耳旁。
　　“哥哥……你为什么……要害我！”

　　“哥哥不是故意的！啊——！”黑骑士尖利地惨叫一声，仿佛终于忍无可忍，重新抽出短剑狠戾往前刺去！
　　啪嚓——面前的镜子应声而碎，碎成千百个小小的他困在碎片里，狰狞着注视他。
　　“啊！”黑骑士被地上无数宛如眼睛一样地镜子碎片吓破了胆，他嚎叫着发狂，短剑不停地一个个劈下，房间里接连响起镜子破碎的声音，镜子一个接一个碎成数千万个玻璃碎片。

　　看见黑骑士发疯的身影越来越近，度寒塘拉着景三往房间门口退去：“里面都是玻璃碎片，出去打。”
　　景三点点头，两人且战且退，发狂的黑骑士速度和力道都比之前强了不少，两人不敢正面交锋，只是一点点往后退。好在黑骑士的目标也不在这两人身上，一心一意地咬紧牙关砸房间里的镜子。
　　狄斯跟着主人的脚步对度寒塘两人露出獠牙，好在只是一只会复活的普通猎犬尚且构不成威胁。

　　退至房间门口，王金和王铜早已埋伏两边，手中紧握麻绳蓄势待发。
　　度寒塘往门口看了一眼，握紧银枪往房间外退。
　　两人站在房间外，空间一下开阔起来，里面传来劈里啪啦的碎裂声，数百个镜子已经被黑骑士砸的所剩无几，只剩最后一个。
　　砸到最后，黑骑士的体力消耗殆尽，停下喘息了两步，才重新提起短剑向前砍去——
　　啪嚓——最后一个镜子也碎成碎片，黑骑士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满屋子碎片：
　　“生死有什么重要？弟弟，我活着就是你活着。”

　　黑骑士销毁了一屋子的镜子，头盔被遗弃在房间深处的楼梯口，这才回过神来想要处理罪魁祸首。
　　他傲慢地睥睨搜寻，看见房门口那两个可恶逃窜的身影，提着短剑朝着门外走去，低哑的嗓音如同深渊爬出来的恶魔：“你们真是好样的，居然把我逼到这种地步。”
　　度寒塘冷笑一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黑骑士似乎被气笑了：“惊扰安眠的死者，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说完，跨下黑马前蹄扬起长长嘶鸣了一声，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去——
　　狄斯随着黑骑士短剑挥下，眦着森白的牙朝度寒塘撕咬过去！

　　度寒塘横过银枪一挡，向后闪去——
　　黑马撩起四个蹄子往前跑去，王金和王铜眼神一狠，一把拉起麻绳往两边拽，黑马躲闪不急被麻绳狠狠绊倒，马背上的黑骑士被甩飞了出去！
　　好机会！度寒塘一震手腕将狄斯震飞出去，转头对扔掉麻绳的王金和王铜说：“这狗交给你们俩！”
　　王金王铜点点头，摸出银刀砍向狄斯。
　　没指望直接把这狗弄死，至少在弄死黑骑士之前这狗不要再捣乱。

　　黑马被这一摔倒在地上嘶鸣着站不起来，被两人使绊子摔倒在地的黑骑士缓慢撑着地面站起来，他好像已经几百年没站在地上了。
　　黑骑士转过身，冒火的眼神看向王金和王铜：“绊我的马，还杀我的狄斯。”
　　说完，举起短剑，剑尖裹着凌厉的血气朝王金刺去！

　　咣当——
　　度寒塘扬起银枪横在王金身前去挡，下一刻，景三向前一踏，拳风带着金属冷光就席卷而来，一拳砸在黑骑士脸上，指虎锋利的尖刃残忍撕开血肉，在黑骑士脸上划出长长一道血口子。
　　黑骑士被揍得头狠狠一偏，皮肉崩裂翻开，看着血肉模糊，鲜血却一滴也没留下来。

　　狄斯见主人受伤，不管不顾地去咬度寒塘，却被王铜的银刀困在原地抽不开狗身。
　　“嗷呜——！”狄斯急得汪汪叫，企图用嚎叫唤醒被愤怒迷了心智的主人。

　　黑骑士罕见地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几百年来他都不曾摘下这刀枪不入的头盔，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中计了。
　　他抬眼怒视度寒塘，就是这个人，他也许知道了自己的秘密，那自画像的秘密。
　　那这个人就不能再留。

　　黑骑士冷静下来，用手往脸上的伤口一抹，那伤口竟缓慢地开始愈合。
　　度寒塘瞳孔猛得一缩，这场景……看着好像万籁的能力！

　　黑骑士歪了歪脑袋扯着嘴角笑：“知道的太多容易短命。”
　　黑骑士正握剑柄，手腕一沉往下压，随即迅猛地向上一挑，直逼度寒塘命门而去！
　　度寒塘狼狈地一味格挡闪避，黑骑士不依不饶，锋利的刀刃快出残影，一下接着一下往度寒塘心口扎去——

　　黑骑士动作又重又快，度寒塘只知道侧身闪避，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几息之后，那闪着银光的短剑就在度寒塘身上划出无数个细小的血痕。
　　景三微微松开手指，再次握紧，翻身绕到黑骑士身后，一拳又狠又猛，直直对着黑骑士的脑袋砸下去，似乎要让他脑袋开花。

　　可风声呼啸而来，黑骑士动作灵动反身一扭，景三的拳砸在黑骑士坚硬无比的盔甲上，金属与金属相撞造成强大的嗡鸣声，震荡的力道顺着指虎传回掌心，景三被震得整个右手都跟着发麻。
　　趁着黑骑士闪避景三的空荡，度寒塘终于得了喘息的空荡，重新握起银枪旋转，银白的枪尖闪着寒光对着黑骑士的脖颈就挑去！

　　黑骑士举起左手的盾护在脖颈前，度寒塘枪尖抵着盾牌，一手握住枪柄，飞身在空中旋转数圈，整个人如同一条翻飞的残花，借力使劲儿往下压。
　　黑骑士单手举着盾牌不免有些吃力，举短剑的手也跟着覆上盾牌发力，咬牙往后一挡——
　　度寒塘的银枪只来得及在盾牌上留下一道轻微的小坑，就被盾牌震飞了。

　　“大兄弟小心！”被银刀砍死的猎犬眼见度寒塘被震飞，转着血红的眼珠就跳起来张嘴去咬。
　　王金看猎犬再度复活，着急地出声提醒，自己提了刀去挡。

　　谁知这一嗓子竟然吸引了黑骑士的注意，黑骑士在景三狂猛如暴雨的拳头之下举起盾牌步步后退，竟隐隐有被压制的意思。
　　黑骑士不甘落后，将短剑的剑锋藏在盾牌之下，趁其不备拧身从下往上狠狠刺进景三的腹部！

　　噗嗤一声，短剑深深刺破衣服捅进景三的腹腔，景三口中血腥气翻涌，吐出一口血喷在银骑士脸上。
　　黑骑士闭了闭眼，毫不留情地抽出短剑，失去支撑的景三身子一软，膝盖重重砸地跪了下来。

　　景三低垂着脑袋，眼睛隐没在血糊的头发里，双手卸力松开挂在身侧，即便伤得生死不知仍旧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没用的蝼蚁。”黑骑士轻飘飘掠过，丢下跪在地上的景三，眼神中全是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