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寒夜烬（五） 青石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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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千秋璟捏造威压时，顺手掏出了结界石，屏蔽此处动静，免得影响到这店家生意。
酒楼里的普通人毫无所觉，看见一桌人莫名其妙跑了出去，只当是喝多了发酒疯。小二看那桌人也给了钱，只是嘟囔几句，便不再多想了。
等霍安吃完，千秋璟从袖中摸出碎银，整齐地放在桌角，刚好是饭菜和那双被捏断筷子的钱。
“走吧。”千秋璟轻声道。
霍安血已经止住了。他将师尊给的那条手帕极其珍重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酒楼。
“师尊，”走在清冷的石板街上，霍安又有些担心道，“那几个人要是看出不对劲回来找师尊麻烦……”
“无碍，都是些筑基期的修士。为师也是筑基，他们真敢找回来，就不是磕几个头能解决的了。”
千秋璟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我们先找个落脚点。你带路吧。”
霍安应了一声，想到自己才练气，根本比不上看似虚弱需要保护的师尊，又不免有些泄气。
不过他很快收敛起情绪，拉着师尊在窄巷中穿行，最后在一家清净偏僻的客栈前停下。
“师尊，这里口碑不错，干净，有炭火，也不贵。”
千秋璟点了点头，带着霍安进去了。
“劳驾。”千秋璟轻敲柜台，“一间房。”
掌柜抬眼看了眼容貌年轻的千秋璟，又扫过半大小子的霍安，确定道：“一间，两个人？”
“嗯。”
掌柜翻了翻木牌，抬头道：“两铺的已经没了。您看是要两间，还是将就一下？”
千秋璟还未说话，霍安就悄咪咪用神识道：【师尊，我打坐冥想一晚就成，不用两间。】
【真想打坐吗？为师并不差这些银子。】
【真的真的。】
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拒绝。小徒弟应该是觉得已经用掉了一张符箓，不好意思再让他破费。
少年总有些微妙的自尊心和羞耻心。千秋璟并不戳破，向掌柜道：“一间就好。”
付了钱，二人拿着房牌上了楼。
房间虽然不大，但确实如霍安所说，收拾得颇为干净整洁。
霍安一进屋，便找到角落的炭盆，利落地生起了炉火。
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有心了。”千秋璟在火光旁坐下，“阿安，这里有一处散修集市。为师准备炼些丹药，在集市上换点灵石和银两。”
“我稍微休息一会，就去山上找些药草，你在这乖乖……”
“师尊怎么能去！”霍安不禁抗议，“您怕冷，身体也不好，现在还在下大雪。您告诉我需要什么草药，我去采就好。这片山我都很熟悉。”
千秋璟看着小徒弟这副模样，不由轻笑一声：“为师还没娇气到那个地步。以前比这恶劣百倍的雪山深涧，我也照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霍安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师尊现在有我了。这种跑腿的事，就该弟子来做。”
千秋璟并不想奴役这个骗来的新弟子，于是找个理由道：“你又不认识药草。”
“我可以学！”霍安依旧是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声音多了几分急切。
那双眼睛当真有几分可怜劲，明晃晃地哄千秋璟心软。
千秋璟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愿意真让弟子代劳：“山中药草千差万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岂是一时半刻就能学会的？”
小徒弟垂头丧气起来。
“……师尊就是觉得我笨，觉得我差劲，对不对？”
声音闷闷的。
“我修为低，连给师尊跑腿的资格都没有。师尊带我在身边，是不是觉得我其实是个累赘……”
说着说着，小徒弟眨巴眨巴眼睛，眼眶都有些红了。
千秋璟：“……”
他这千年岁月里，何曾应付过这种阵仗？
他哪怕明知道小徒弟是在装可怜，也有些不好再开口拒绝了。
“……罢了。”千秋璟按了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在袖中乾坤里翻找片刻，最后摸出了一本边角泛黄的旧书，放在霍安面前。
“这本书是为师早些年的老物件，上面记载的都是些基础药草的图谱、药理和分布。到时候你对照着分辨一下。”
“是！”霍安如获至宝地将那本泛黄的旧书捧在手里。他小心翼翼地抚平卷边的书页，眼底满是能够帮上忙的亮光。
千秋璟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只觉得这小笨蛋未免太纯真了些。一本基础书而已，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我观这附近地貌……”
他一连报了十几种所需药草的可能分布，等霍安记好，才继续道：“这附近没什么厉害的妖兽。但切记，不可深入山中。你如今修为尚浅，遇到危险，立刻逃命，不可逞强。”
“是，师尊！”霍安捧着旧书，郑重道，“师尊教诲，徒儿铭记于心。”
说罢，他便出门了。
千秋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房内，烤着火，合上双眼，整个人陷进了一片寂静。
他没有修炼，也不需要修炼。
十年前飞升失败后，他的根基毁得彻底，并无自主通过修炼恢复的可能，只能靠丹药修补。
至于修为，他的灵脉早已像个漏斗一般，吸纳来的灵力转瞬又逸散于天地之间。
除非是根基进一步恢复，不然他只能继续施展着筑基级别的灵力，也并无通过自主修炼回升境界的可能。
而至于神识，他虽和巅峰时期并无太大差别，只可惜这副身体太过脆弱，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还是要等根基修补好。
于是乎，现在的千秋璟无事可做。
虽说不久前才醒，但用了些神识威压总归还是有些疲惫。
他又想到，等小徒弟带着药草回来，他还要炼丹，也是很大的消耗。于是他便顺势躺下，安详睡去了。
…………
半夜三更，万籁俱寂。
客栈的木梯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由远及近。
千秋璟立刻醒了，神识展开，捕捉到霍安的气息，这才放松下来。
很快，房门被一只手小心地推开。少年刻意放轻了呼吸，蹑手蹑脚，浑然不知师尊已经醒了。
虽然很淡，但千秋璟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睁开眼：“回来了？”
霍安身形一僵，心虚地压低声音：“嗯……师尊，药材都采齐了。对不起，我吵醒您了。”
“过来。”
霍安硬着头皮走到师尊床前。
千秋璟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他左肩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道：“受伤了？”
霍安自知理亏，弱弱道：“就一点点……”
“一点点？”千秋璟挑眉道，“你以为处理过伤口，血腥味散去，就瞒得住我吗？说实话。”
霍安低下头，不敢看向师尊那双似乎一切都在其下无可遁形的眸子。
“我……我看没采到几颗清心子，就稍微往谷里走了些。后面回去时不小心和几只野猪妖撞上，不小心被其中一只的獠牙擦了一下，流了点血……”
“为什么要隐瞒？”
“我……我没有隐瞒。”霍安抬头，没什么底气地辩解道，“我怕血腥味熏着师尊，就去洗干净了再回来的。是伤口自己不流血了，不是我刻意隐瞒师尊。”
千秋璟不禁有些气笑了。
什么叫伤口自己不流血了？他神识扫过，看得一清二楚，虽说不是什么重伤，但也入了皮肉，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止血的那种“擦伤”。
分明就是怕他发现，特意等伤口初步结痂才回来。
真是胡闹。
“怎么，你是觉得，我这个当师尊的，没用到连徒弟受伤都无能为力？”
这句话有些重了。
霍安生怕师尊一生气要把他赶走，眼圈一红，焦急道：“徒儿绝无此意！我只是不想让您操心……”
千秋璟没有听他辩解，只是手腕一翻，从袖中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毫不留情地扔进他怀里。
“上药。”
霍安不敢违逆，老老实实地褪下半边上衣，拔开瓶塞。他本想表现得硬气些，但那药粉刚一撒上去，刺骨的疼痛猛地袭来。他没控制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直接夺走了他手里的药瓶。
“谁叫你这么上药的？”
千秋璟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将药粉涂在少年的伤口上。
“嘶——”霍安疼得浑身一哆嗦，却咬住牙不敢躲。
千秋璟拿的就是最烈的药，急速生效，毫无止痛，疼痛加倍。这东西向来是给他自己用的，受伤时保持疼痛，才能保证清醒。
他现在故意想让小徒弟长点记性，但真看到那吃痛的样子，动作不由放得更温柔了些。
“现在知道疼了？”
当然，语气还是严厉的。
“以为自己熟悉地形，就万无一失？”
“山中妖兽虽然低阶，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般贸然深入，大意轻敌，甚至受伤了还试图隐瞒，若是遇到些有毒的，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你又当如何？岂不是给我添了更多麻烦？”
霍安深深低下头，闷声道：“对不起……徒儿知错了。我发誓，以后绝不轻敌，没有师尊的命令，绝不再擅做主张，也绝不敢再隐瞒师尊了。”
小徒弟眼尾本就是下垂的，还有一颗小泪痣，此时低着头真心认错，模样更是乖巧，令人生怜。
痛也痛过了，该教训的也教训过了，千秋璟不忍心继续责备他，于是道：“知道就好。把药草拿出来吧。”
霍安不敢违逆，连忙将乾坤袋里的药草拿出。不得不说，这小笨蛋采回来的药，居然根须完整，分毫不错。一看就是很用心了的。
千秋璟莫名有些负罪感，觉得自己刚才又有些太凶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可能为了照顾母亲连门都没怎么出过，也不会有什么战斗经验，稍微大意一点，也很正常。
思及此，千秋璟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霍安的脑袋，道：“做得很好。”
霍安眼睛亮了。
千秋璟只觉得这少年实在太好哄了，稍微夸一夸就真心实意地开心。
他坐直了身子，手腕一翻，从袖中乾坤袋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小丹炉。
这是他不知在乾坤袋角落里落灰了多少年的老物件，近十年才被翻出来使用。品阶不高，但胜在随便一丝灵力便能催动，很适合他现在这副身体。
千秋璟随手屈指一弹，一簇火焰在炉底悄然绽放。他信手将药材挨个扔进炉中，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丹便成了。
揭开盖，二十五颗散发幽香的碧绿丹丸静静躺在其中，成色毫无瑕疵。
“收好。”千秋璟轻咳了两声，有些疲惫道，“这是很基础的二品止血丹。明日拿去散修集市，一颗换十块下品灵石，后续几个月的盘缠应该是够了。”
霍安恭敬地双手接过那几枚还带着余热的丹药，挨个用小瓶装好。
“师尊这么厉害，”霍安忍不住轻声问，“为什么不去那些宗门呢？若是去了，宗门把师尊治好，师尊给他们炼丹，不是两全其美吗？师尊也不用受这份风餐露宿的苦了。”
千秋璟微微一怔，哄骗道：“为师不是说过，我惹过些麻烦吗？自然只能做个东躲西藏的散修了。”
“那……连那个最厉害的长明宗都没法解决师尊的麻烦吗？”
千秋璟有些失笑道：“这么厉害的宗门，又怎么看得上我呢？”
他心中却不由轻叹一声，他的麻烦，不就来自于他一手建立的长明宗么。
霍安神情有些落寂，似乎真心觉得师尊应该去大宗门过上好日子似的。
“不说了，”千秋璟摆了摆手，佯作疲倦道，“为师乏了。”
他确实也累了。就算他炼丹熟练至极，耗不了多少灵力，也依旧是耗费心神的。
他正欲躺下，霍安却麻利地褪下自己厚实些的外衣，一并垫在他要躺的位置上。
“床板太硬了，垫厚些睡舒服。”霍安小声道。
千秋璟下意识想拒绝，可是小徒弟表情里不带任何讨好的意味，只是很真诚地看着他，似乎很期盼他能舒服一些似的。
他开不了口，于是轻轻点头：“有心了。”
霍安在一旁地板上盘腿坐下，开始打坐修炼。
室内重归寂静，偶尔传来炭火爆裂的微响。
千秋璟在这份粗糙的温暖中，很快又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寒夜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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