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寒夜烬（三） 青石镇，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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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跳动的火光，霍安看着师尊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和那在睡梦中不时就微微蹙起的眉。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仙长”，身体究竟虚弱到了何种地步。
师尊那时到底在想什么呢？居然要凭着这样一副身体，在一群金丹修士眼皮子底下，救走素不相识的他？
霍安想不出来。但他知道，他或许永远都还不完师尊的恩情了。
…………
千秋璟再次醒来时，天边已日上三竿。
“师尊，您醒了。”
千秋璟慢慢睁开眼睛，首先闻到了一股清淡的米香。
火堆添了不少枯枝，燃得正旺，此时正噼里啪啦地响。
见他醒来，霍安立刻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这荒郊野岭自然没有米也没有炊具，想来都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
千秋璟有些意外。
昨夜他不过是随口找了个添柴的由头默许他留下，没成想他不仅真守了一夜的火，还如此细致地做了早饭。
千秋璟抬手接过那碗粥，身上盖着的衣服滑落下来。他又想起昨晚霍安似乎悄咪咪给他披了件衣服，不禁心中生出些许微妙且陌生的感觉。
好像他真的骗了个少年给他当苦力一样。
虽然这么想，但霍安正在一旁期待地看着他。他也不好扫兴，便浅啜了一口，淡淡夸赞道：“很好。不成想你还会照顾人。”
“嗯，”霍安眼神又有些黯淡了，“我娘亲身体不好，以前家里的汤药，都是我守着熬的……”
千秋璟拿着木勺的手微微一顿，感觉自己似乎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
“昨夜，”千秋璟想避重就轻地揭过话题，“你见我示范一次，便能彻夜维持火焰不灭，可见悟性极高，心性坚毅。想来，你以后终能成大器。”
霍安眼中微微一亮：“真的？”
“嗯，真的。”千秋璟摸了摸霍安的脑袋，“我骗你做什么？”
霍安眼中的暗淡渐渐散去，他抬头看向师尊，语气坚定：“有师尊这句话，我定当昼夜苦修，早日修成大器，不负厚望！”
千秋璟轻轻点头。他的话是以鼓励为主，但如果能让小徒弟有信念支撑，倒也不算坏事。
很快，千秋璟用罢早饭，将衣服还给霍安。
骤然失去一件衣服，身上似乎连热气都被带走了一部分。他拢了拢身上厚重的裘衣，瞥见霍安穿好后，身上也只有区区三件衣服，还都不厚，不禁迟疑道：“你不冷？”
霍安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不冷。我年轻，这点风雪算不了什么。”
千秋璟闻言，默默将脖子又往领口里缩了缩。
“先调息两个时辰，定神守一。之后再随我下山。”
霍安依言盘坐在地。他闭上眼睛，眉目间多了几分乖巧。
千秋璟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霍安的功法很普通，是最中正平和的那一款。练了大概会起到一个增强体质、延年益寿的作用。
他已经进入冥想阶段，可围绕在他周围的灵力还是有些稀薄。
千秋璟不由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修炼速度确实有些慢。
不过他身怀先天剑体，再加上他父亲就是剑修，说不定有所传承，可以走剑修的路子。
就是不知道这小可怜熬不熬得住剑修一道的苦。
千秋璟在心中轻叹一声。
两个时辰稍纵即逝。
霍安起身站定，将锅碗瓢盆收入乾坤袋。两人一前一后，步出了这间破庙。
行至山脚，远处城镇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千秋璟看了眼天色，道：“已近正午，我们先去镇上寻个馆子吃饭。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嗯……镇上有个馆子，开了很多年。我娘亲还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总喜欢去哪里。” 霍安眼底漫上一丝落寂，“我们一起去吧，师尊。”
“那便走吧。”千秋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霍安领着路，两人穿过青石镇热闹的长街。
千秋璟看着走在前的霍安。恍惚之间，只觉得现在的场景和以前有些许重叠。他曾经也被这么一个孩子领着。那孩子怯生生的，一直“师尊”这“师尊”那的，回头看他，生怕他不见了，而他就耐心地应着。
然而，当下没有也不会有欢声笑语。他跌落了凡尘，新徒弟也不再是天真的孩童，而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
镇子里，叫卖声此起彼伏。
霍安走在前面，身侧划过的每一张笑脸，都还残留着父母尚在时的余温。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似乎永远洗不净血腥味的手，才恍然惊觉，那些温情早已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两人的气氛都有些沉重。
最终，霍安在一家干净明亮的酒楼门前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了，师尊。”
千秋璟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有些掉漆的巨大牌匾，轻轻应了一声：“进去吧。”
馆子里此时坐了六七成满，除了凡人商贾，还有几个佩刀挂剑的低阶散修。千秋璟寻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茶。
“阿安，如果你愿意我这么称呼的话，”千秋璟声音温柔，“点几个你喜欢的菜。”
霍安一天多没有好好吃饭了，确实有点饿。他点了一碗糖芋苗，一碗肉丝面，然后看了师尊两眼。看到师尊点头，才继续要了个酱排骨。
“师尊不再点一些东西吗？这里的糖芋苗非常好吃，甜甜的，吃了心情会变好。”
千秋璟看着霍安乌黑的亮亮的眼睛，虽说并无胃口，但依旧微笑道：“好，那再要一份糖芋苗。”
店小二退下去了。
另一个小二麻利地拎着茶具上来，给两只茶碗里倒满了茶水。
千秋璟取了一只碗，指尖轻抚过杯沿，目光在窗外熙攘的人群中停驻片刻，随即收回，看向对面正呆呆地看着桌面的少年。
“阿安。”他道。
霍安赶忙回神：“师尊，怎么了？”
“虽然你已拜我为师，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最好走一下。”千秋璟将另一只茶碗他那边推了推。
霍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师尊这是要正式受他的拜师茶。
他正欲起身，千秋璟取了个结界石，一层无形的结界便如水波般悄然散开，将这方小小的空间与整个酒楼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普通人看过来，只会觉得这桌人正安安静静地坐着。
结界内，彻底安静下来。
少年没有半分犹豫，他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绕出桌位，双膝落地，正对着千秋璟重重跪了下去。
“师尊在上。往后但凭师尊指引，勤勉修行，不忘初心，不负教诲。请师尊用茶。”
霍安低着头，双手平举，稳稳地托起那只茶碗。
千秋璟看着面前的少年。曾几何时，他也从那些稚嫩的手中接过这样的一碗茶。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他还是长明宗宗主的时候的事了。
现在，这个作为病弱散修的他，伸出纤长苍白的手指，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
他将茶碗放下，声音在静谧的结界中显得格外温柔：“我并不是什么大能，也没多少可以教的本事。不过，只要为师还有一口气在，定不叫你孤身一人。”
前半句是谎话，后半句不是。
对待徒弟，理应如此。
千秋璟看到，少年的脊背因为这句话颤动了一下。
“弟子……必将永远追随师尊，百死不悔！”
面前的少年模样温顺又乖巧，脊梁骨却透着某种坚定和执着。千秋璟伸手将他扶起，道：“起吧。礼数到了就好。”
说罢，悄然撤去了结界。
周围的喧嚣回笼。店小二正端着热腾腾的吃食走过来。肉丝面上铺着翠绿的葱花，糖芋苗在白瓷碗里熬得浓稠，冒着诱人的甜香。
让人有种恍然在世的感觉。
霍安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一大碗面，似乎还没从刚才的仪式中回过神来。
千秋璟敲了敲桌沿，浅笑道：“怎么愣着了？”
霍安这才如梦初醒。他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又看看师尊那张温柔却又过于苍白的脸，心中触动万分。
他握住筷子，埋头吃面，像是要把这两日的饥饿与心中的荒芜一并填平。热气熏着他的眼睛，让他不由得湿了眼眶。
千秋璟也轻轻搅动了一下自己面前那碗糖芋苗。
虽说没什么胃口，但看这甜食模样倒是讨喜，并不让他嫌腻。他盛起一小口，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咽下。
“嗯，”千秋璟看着把脸埋着的少年，轻轻道，“确实很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寒夜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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