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寒夜烬（二） 栖云山，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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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一片破败，神像缺了半边脑袋，正怜悯而诡异地俯瞰着众生。
千秋璟捡来几根枯枝，神念一动，枯枝中水汽排出，散入空中。他指尖弹出一个火星，落在上面。
枯枝燃起，火光跳动，冰冷的空气中终于多了一丝丝暖意。
他靠在火边，眼睛微闭，慢慢等身体暖起来。
这具身体太没用了。
飞升失败的前几年，他简直像随时要死掉一般，稍微用些灵力就动辄吐血。
好在他不久前终于炼出第一颗修补根基的丹药，现在已经能动用筑基级别的灵力。但如果超过筑基，大概率会被反噬。
他现在畏寒、无力、多病、易乏，想完全恢复到正常修仙人的体质，至少要等到他炼出一颗补天丹，彻底修复根基。
千秋璟看着跳动的火光，又缩了缩身子，轻轻叹了口气。
道阻且长啊。
半个时辰后，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千秋璟抬眸。眼前的霍安浑身湿透，泥水混着血迹在脚下蜿蜒。他眼尾通红，似乎已经在收敛那巨大的哀恸，整个人却依旧沉重无比。
“坐吧，暖暖身子。”
霍安依言坐下，脊背挺得僵直。两人隔着跳动的火光，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霍安盯着眼前的火苗，双手紧握。
他终于没忍住，声音嘶哑而生硬地开了口：“师尊……您为何会刚好出现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我父亲手中有一株拼死得来的玉芙蓉，那是引来杀身之祸的根源……您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它吗？”
少年的质问带着防备与脆弱，像是一只刚被毒打过、对任何人都有敌意的流浪狗。
千秋璟并不遮掩，坦然道：“是。我确是为玉芙蓉而来。”
霍安浑身一僵，定定地看着他，惨笑道：“所以……师尊也是想抢？”
“你看我像是抢得过的样子吗？”千秋璟轻叹一声，“玉芙蓉有疗伤奇效，再加上些许旧年传闻，我猜测，令尊是为了令堂的旧伤，才硬闯秘境求取玉芙蓉。”
“我是个炼丹师，还算有些水平，本想来看看能否治好令堂，以此做个公平的交易。若是侥幸成功，我也能凭借玉芙蓉治愈些许旧伤，也算两全其美。”
霍安低下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可是，玉芙蓉被抢走了……爹娘就是因为它……”
少年语气里已然没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只剩下一片颓然。
又是沉默。
千秋璟心中不忍，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一下这个少年。
他默默看着少年那落寂的样子。看着看着，又突然想到，自己这一番好心，对少年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他习惯把自己当做“千秋璟”，却忘记自己现在只是个“普通散修”，或许帮不了少年什么；而他又确实是“千秋璟”，今后所要面对的险境，绝非“普通”。
就他所观，霍安才练气巅峰，还是三灵根，资质驳杂不纯，修炼速度要慢上不少。虽说是先天剑体，可若修为跟不上，也无济于事。
他千秋璟要走的路，必定崎岖而险峻，对霍安来说，实在太过危险。
思及此，他低垂下眼眸，缓缓道：“有一事，我要与你说清。”
霍安望过来，眸子里还含着努力沉寂下去的哀恸，乖顺地侧耳恭听。
千秋璟有些不忍，但还是开口了：“我只是个落魄散修，有旧疾，教不了你什么好功法，也没法帮你报仇。而且我之前还惹了点事，仇家势力庞大，现在只能四处躲避，不敢有所招摇。”
“你跟着我，我只能保证你活着，但是对于复仇毫无帮助。”
看着少年慢慢不安起来的神色，千秋璟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你若现在反悔了，我便给你些盘缠，你自行下山。”
“这附近也有几个宗派，以你的资质，找个小宗门成为内门弟子并非难事。日后想报仇，也有个依靠。”
“趁你还没正式拜我为师，还有选……”
“我不走！”霍安抬头，眼尾泛红，“师尊是嫌弃我吗？”
千秋璟微微一怔，摇头道：“并非嫌弃，只是不想误了你。”
霍安神情明显一松，他看着师尊苍白的面容，不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服。
“我刚被救下时，满口都是报仇……方才更是以小人之心，去揣度师尊的善意。”
“师尊明明身体不好，还冒险救我。我连这等恩情都敢怀疑。实在是让人笑话。”
“我确实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些杀我父母的人碎尸万段，但我也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师尊，我只想知道，您是否需要我照顾您？”
千秋璟没想到这少年居然有这等觉悟，微微蹙眉：“我不是说了吗？如果是为了报恩，大可不必。”
他总不至于要忽悠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给他当苦力。
他正欲起身，将这少年打发走。可刚一动弹，先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那股气，又是一阵翻涌。
他猛地咳了起来，纵使用手紧紧捂着嘴，依旧有一抹刺目的鲜血溢了出来，滴落在青衣上。
霍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想要伸手去扶。
“别过来。”千秋璟强忍痛楚，语气有些生硬。话音落下，他看到霍安僵在半空中的手和不知所措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反应太大了。
他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面色缓和下来，温声道：“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给你些盘缠，你下山吧。”
霍安眼眶一下子红得更厉害了。他不知道师尊怎么突然就态度变了，委屈道：“师尊就是嫌弃我，想要赶我走。”
千秋璟揉了揉眉心，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是不想少年冲动之下做出如此重大的选择。可这个小笨蛋为什么就是不认真思考一下呢？
千秋璟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而少年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说呢？怎么能解释地再清楚一些呢？
霍安看着师尊纠结的脸色，心中忐忑不已。焦急之中，他忽然又想起雪地里师尊是在何种境况下向他伸出的手，恍然有些领悟。
“师尊……”他的声音弱下去，带上些将哭欲哭的惨意，“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千秋璟正思考着，听了这声惨惨的哭，却是一怔。
霍安看似乎有些效果，继续道：“我爹娘生前最喜欢自由，他们说宗门里规矩严，所以才宁愿做个自由自在的散修。”
“如今他们不在了，我不想违背他们的心愿，把自己关进那种地方。”
千秋璟低垂下眼眸：“……是这样啊。”
霍安看向师尊，眼中尽是恳求：“师尊，我只能信任您了。求您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太没用才说什么要照顾您的……”
“您就当……您就当我只是想要让自己更加心安理得地跟着您，可以吗？”
千秋璟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眶红着，身上脏兮兮的，像一只落水狗。可那双眼睛却透着某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他心中又不忍起来。他最后确认了一次：“哪怕前路坎坷、群狼环伺？”
“哪怕前路坎坷、群狼环伺！”
少年丝毫没有犹豫，字字铿锵。
千秋璟又深深看了霍安一眼，最终轻咳一声，有些无奈道：“去把火添旺些。”
霍安一愣，随即眼中立刻出现狂喜。他恭敬地跪下，道：“谢师尊收留！”
“倒也不用如此郑重。”千秋璟道，“起来吧，我不太喜欢看人跪着。”
“嗯！”霍安立刻站起来，乖巧道，“我去寻些树枝当柴火。”
霍安说罢便冲出了门外。千秋璟看着重新被寒风撞上的木门，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能看出来，这少年把他当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以至于不愿意另寻他路。
他也当然能看出来，这少年确实怀着报恩的心理。虽说他其实真的不需要。
他更当然能看出，这少年是在卖可怜。偏偏他还真会因此心软。
他只是不想骗这少年，但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少年依旧选择跟他冒险。既然如此，那他只能尊重。
收作弟子便收作弟子吧。反正等危险真正降临的时候，再把这小笨蛋赶走也不迟。
…………
不多时，庙门再次推开。
霍安抱着一捆枯枝走了进来。外头风雪极大，他原本就染血的衣服此刻更是湿透，往下滴着红色的水，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惨兮兮的。
千秋璟有些心疼，但看到地上蜿蜒的血水，不禁难以控制地有些反胃，道：“你先别过来。”
霍安不明所以，但也乖乖站在原地。
“放开神识，仔细感受。”
话音落，千秋璟指尖微动，分出一丝灵力席卷上霍安的身体。血污一点一点从他身上分离开来，泥土也一点一点脱落。很快，霍安整个人变得干净清爽了许多。
“好了，可以进来了。”
霍安眼中满是震惊：“这是……？”
“控制灵力的小技巧罢了。并不需要多少灵力，练气境界也可以做到。”
千秋璟经脉又一阵刺痛，但他已经习惯，只是稍微停顿一下，就忽视掉了这份疼痛。
“你用相同的方法把枯枝里的水汽抽干，扔进火里。晚上莫要让这火断了。”
“我有些困，先行歇下了。”
这一天消耗实在太大。千秋璟倚着半截残破的佛像，没过多久，便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从破败的窗间灌入，千秋璟下意识蜷缩起来。
他感知到有人在靠近，本能地惊醒，才发现是霍安正轻手轻脚地挪过来。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盖在了他身上，又蹑手蹑脚地离开，挡在了那个风口上。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不过很快，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再次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夜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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