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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术重燃 七月一到, ...

  •   七月一到,厌谷的蝉就叫疯了。
      桑栩把自己关进了后山那间旧静室。那是她小时候初学法术的地方,窗下一口旧井,井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平日无人来扰。她在门上落了一道自己布的小禁制,对外只说养伤,谁也不见。
      闭关的头一日,她先做的不是练术,是清点。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一寸一寸地去探自己身体里那点东西。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前世她修到十九岁,术法、符阵、诀印,都是谷里同辈里最高的。那股力气在她经脉里日夜流转,熟得像自己的呼吸。可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那股力气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一个空落落的底子。
      她在心里仔仔细细地比了一遍。
      三成。
      她重生这一回,术力只剩前世的三成。那股陪着她从十六岁走到十九岁、走遍厌谷每一道山梁的力气,被人生生抽走了七成,只余下一点底子,在经脉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换作旁人,从十成跌回三成,怕是要慌得睡不着觉。桑栩却很静。她不急着报仇,也不急着揭那一堆局。她比谁都清楚,凭这三成术力,她连贺兰舟的一根手指都挡不住。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重新养起来。
      好在,她手里攥着一样旁人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两世的记忆。
      前世她从入门到悟到关窍,哪一条诀走了弯路,哪一处经脉卡了三年,哪一道符的笔锋偏了半寸——她全记得。这一世她照着这些记忆,一条捷径一条捷径地走,一个关窍一个关窍地对。旁人要十年才摸得到的门,她闭着眼睛都能推开。
      她睁开眼,伸出一只手,对着窗下那株野草,极轻地掐了个诀。
      袖底拂出一缕风。那风在半空中晃了晃,只勉强托起案角一片被吹进来的落叶,晃了两下,叶子就飘飘忽忽地落了回去,落在她膝头,纹丝不动。
      三成,就是这样。
      前世她一道诀出去,能掀起整座院子的落叶。如今她只能托起一片。
      桑栩看着那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回去,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旁人或许以为她要从三成重新练起,千难万难。可她不这么想。术法这东西,三分在力气,七分在门路。力气可以慢慢养,门路——她前世用了整整八年,拿无数个摔跟头的夜晚,才一条一条摸清楚。这一世,这些门路全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像刻在碑上。
      她甚至知道自己最快能走多快。
      她知道哪一处经脉是死穴,前世她在那里卡过半年;知道哪一道诀要在吸气尽时压半分,吐气时再放;知道画符时笔锋偏一毫,整张符就废了。这些旁人要用血泪去换的关窍,她现在闭着眼,就能绕过去。
      她重新闭上眼睛,从头练起。
      静室的门一关,外头就是陆鸣。
      他不说话,就守在那道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日头晒着就站在日头里,夜里露重就站在露里。银婵一日三趟来送水送饭,隔着门喊“小姐该用饭了”,喊到嗓子哑,里头不应,她便急得掉眼泪。门外那个青影也不劝她,只在银婵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极低声地说一句:“小姐心里有数。”
      第二日夜里下了一场急雨。银婵披着蓑衣来送姜汤,隔着门喊了半日,里头依旧没动静。她回头要走,却见那道立了一日的青影,不知何时移到了静室的檐下——不是为自己避雨,是那道门缝正漏雨,他站在那儿,把斜斜扫向门缝的雨,用自己半边肩膀挡了个严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一动不动,像没知觉。
      银婵看着看着,眼圈又红了。
      还有一回,天没亮,山道上摸上来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想凑近静室探看。那青影连剑都没拔,只在树影里一闪,两个人影便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等天光大亮,路过的弟子只当是两个醉倒在山道上的闲人,拖下去醒了半日,谁也不知道昨夜发生过什么。
      这些事,桑栩在静室里,一件都不知道。
      三日。
      桑栩在静室里,整整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把前世走过的那些弯路,一条一条重新走了一遍。哪处该运气,哪处该沉肩,哪一道诀该在舌尖压半分再吐——她闭着眼都知道。前世那些摔过的跟头、吃过的苦头,这一世全成了垫脚的砖。
      静室里不点灯。白日靠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夜里靠案上一盏将尽的残烛。她练到哪一处,指尖就泛起哪一处的色——起初是一点淡淡的青,像井底的水;后来那点青一点点沉下去,沉成霜白。她掐诀时袖底带风,风过处,案上那盏残烛的焰心就矮一矮。到第二日夜里,她一道诀轻轻推出去,半间静室的案上,浮起一层极细的霜,像有人在月色里呵了一口气。
      她不练招式,只走关窍。前世她急于求成,总想着把一招一式练得花团锦簇;这一世她只求稳,只求把那股断了的气,一寸一寸接回自己经脉里来。
      第三日的黄昏,她再一次对着窗外掐诀。
      袖底那阵风,“呼”地一下卷了出去,将窗下半人高的野草齐刷刷压弯了一片,又顺着墙根卷起半院的落叶,打着旋儿升到半空,才缓缓散开。
      桑栩抬起手。指尖掐着诀,霜色一寸一寸凝出来,在她三寸之外的地方,凝出一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白。
      五成。
      从三成到五成,旁人要修两三年的路,她用了三天。
      她望着指尖那层霜白,缓缓吐出一口气。还差得远。五成术力,够她自保,够她在谷里立威,可离真正能站到贺兰舟对面、把前世那一剑连本带利讨回来——还远得很。
      她收回手,那层霜白散了。
      翻到最后一册诀谱时,她的手指在“画地为牢”那一页上,停住了。
      这一门术法,是厌谷最古、也最深的一门。前世她把整本册子翻得卷了边,旁的诀无不手到擒来,唯独这一页,她从十六岁悟到十九岁,连门都没摸到。她那时还不服气,日夜对着这一页枯坐,总觉得是自己不够用心。直到那一夜——胸口插着剑,她看见陆鸣从雨里奔来,抬手,整座雪夜就那样凝住了。
      原来这门术法,她这一辈子都悟不到。
      她没有去翻那一页。
      她在那一页前头,坐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她却无端地想起那个雪夜——那道凝固的雪,那把透胸的剑,那双在雪夜里飞奔而来的脚。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停了:雪停在半空,风停在半空,连她心口那股往外涌的热血,都停在了半路上。
      那是她一辈子都悟不到的术法。她修到十九岁,谷里同辈无人能及,可那一页诀谱,她连门都没摸着。而那个永远沉默的影子,一抬手,就做到了她穷尽一生做不到的事。
      她从前一直想不通。论天赋,论用功,她哪一样都不输人,凭什么偏偏是这一门,像隔着一层她怎么也捅不破的纸。如今坐在这静室里,她忽然觉得,那层纸后头,或许根本就不是给她捅的。
      她那时候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桑栩伸出指尖,隔着诀谱那一页薄薄的纸,极轻地点了一下。这一门,她今生也不急着碰。前世悟不到的东西,强行去悟,只会走火。她隐隐觉得,这门术法的门,大概不在她这双手上——而在别的什么地方,在她还没够着的什么人身上。
      她把诀谱一卷,站起身,推开了静室的门。
      门外,陆鸣还立在那里。三日了,他就那样立在三步外,一身青影被日头晒得发旧,眼底却没有半分倦色。看见她出来,他只抬了抬眼:“小姐。”
      “守了三日?”桑栩问。
      “嗯。”
      “进去歇着。”
      “不困。”
      桑栩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这个人。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极轻地把一瓶药膏塞进了他手里——那是她这三日里,让银婵配的,专治肩伤。
      “别又硬扛。”她说。
      陆鸣捏着那瓶药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没说话。
      出关的第一件事,她是去看父亲。
      桑停渊的院里,香比前些日子烧得更浓了。她掀帘进去时,父亲正扶着案角,压着一阵咳。那咳声闷在胸腔里,一阵接一阵,好半天压不下去,咳得他整个人伏在案上,肩头剧烈地抖。
      桑栩站在门口,心口猛地一沉。
      不对。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父亲这个年纪——她十六岁这年的七月——还没有这样咳过。前世父亲真正病得起不来,是她十八岁那年的事了;咳成这样、要扶着案角才能撑住,更要晚到十九岁那年的春上。
      可这一世,才七月。他已经咳成了这副模样。
      “栩儿?”桑停渊听见动静,好容易把那阵咳压下去,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冲她笑,“出关了?练得可好?”
      “……好。”桑栩走过去,替父亲顺了顺背。她的手按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他肩胛骨根根分明的凸起。这才七月,他瘦得像入了冬。
      她顺着顺着,指尖触到父亲后心一片湿冷的汗。那不是六月天该有的汗——六月的汗是热的,黏的;父亲这一身,是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想起前世父亲死前那一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后心永远是一片透骨的凉。
      时间线,提前了。
      她面上不显,扶着父亲躺下,又问了几句日常的话,才退出来。一出那道门帘,她脸上的神色就冷了下来。
      前世父亲是十九岁那年春,才被这慢性的寒毒一点点吃空的。可这一世,对方像是忽然被谁催急了,提前了整整两年,开始往他身上动刀。
      为什么?
      桑栩一边往自己院里走,一边在心里翻。她前世拒婚之后,是安安生生过了好几年,才轮到父亲出事。可这一世,她不过拒了一门亲、救了一个人、拆穿了一碗药——对方就急了,急着把刀往父亲心上递。
      是她哪里做得不对,惊着了他们?还是……他们原本算好的那盘棋,因为她这只蝴蝶,提前翻了?
      她忽然想起前夜客院里那盏灯,想起贺兰舟那句慢条斯理的“她变了”。
      原来她拒婚那一下,不只是拂了他的面子。她是动了他的局。他这才慌了,慌了就要赶时间——赶在她彻底长成之前,把父亲先收拾掉,把这座谷的主心骨先抽走。
      她忽然想起那盏药——白昭月亲手端来、她没喝、最后被银婵原样收着的那一碗。想起那碗药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没有回自己院,转道去了药阁。
      药阁的典籍是归司藏长老桑阮管的。桑阮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妇人,掌着阁里几十年,见桑栩来翻谷主的调理药方,只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深,像把她前前后后打量了一遍,却什么也没问,只把那册方子往她面前一推,就自顾自搬着竹匾,去后院晒药了。
      临到门槛,她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谷主的方子,这两年换过两回。头一回是去年冬天,第二回……是今年开春。”说完便掀帘出去了,留下满阁苦香。
      桑栩捏着那册方子的手,紧了紧。
      换过两回。
      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
      前世父亲吃了三年的那道调理方,她记得极清楚——哪几味,什么分量,哪一味是引,哪一味是使,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这一世摊在她面前的这张纸上,那道方子……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味药上。
      那一味,前世的方子上没有。
      它瞧着极寻常,是一味温补的药材,单看方子,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可桑栩两世浸在这药炉之间,她一眼就看出来——这味药,与方子里另一味,搭在一起久了,是要一点点往心脉里渗寒的。
      慢,极慢。一次只加一丝,两年三年,才把一条好生生的心脉,冻成一截枯木。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被人一服药一服药地,吃死的。
      那时候全谷的人都以为是旧疾复发。连父亲自己,到死都以为是自己身子不争气。没人去翻这张方子,没人去想那一味温补的药,为什么搭着另一味,会积出一身寒。这药下得太高明了,高明到两世之后,她要不是重活一遍、记得前世那张方子的每一味,也看不出这点文章。
      桑栩捏着那张药方,站在药阁的药香里,指尖凉得不像七月天。
      她一步一步走出药阁。日头正毒,晒得满院子发白。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
      她重生回来,掐着日子,算着时辰,以为自己抢先了一步,把前世那些坑都绕过去了。可她没有想到,对方比她算得还急——她刚把陆鸣的腿改好,刚把那门亲事推掉,父亲的病,已经比前世提前了两年。
      她立在父亲院外的那棵老树下,隔着一道院墙,听着里头传出的、压都压不住的咳声。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
      五成术力。谷主病势提前两年。药里被人动了一味。客院里住着一只披着温玉的狼。河底下还封着她至今没看透的东西。而她能用的人,除了一个守院的影子、一个爱哭的侍女,再没旁人。
      这盘棋,从重生那一日起,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从容。她以为自己拿着两世的记忆,可以一步一步把前世的坑全绕开。可她这才走到七月,就已经被人逼到了父亲的病榻前头。
      这一世,她头一次真正地怕了。
      她怕的不是贺兰舟,不是那条藏在暗处的线。她怕的是——时间不站在她这边。她怕她这具三成才养到五成的身体,终究快不过对方下手的速度;她怕她重活一世,到最后,还是连自己的父亲,都没能抢回来。
      院里的咳声,又一阵接一阵地起来了。
      桑栩站在日头底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声没出。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能再一步一步慢慢算了。她得抢在那味药、那缕寒、那个藏在客院里的人前头——抢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满院的野草都垂了头。她却觉得,自己脚下那条路,一寸一寸地,短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术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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