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汤药试白 拒婚的风波 ...
-
拒婚的风波压下去没两日,谷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次序。
只是桑栩院里的门槛,忽然就热闹起来了。前日送一碟新摘的梅子,昨日送一匹细葛,今日——日头还没爬到中天,白昭月便亲自端着一只黑漆药盏,踏进了她的院门。
这些日子,白昭月来得勤。
起初是送些零碎:一碟蜜渍的青梅,一方新裁的帕子,一匣据说能安神的香。桑栩来者不拒,却一样都不用,一样都不入口,全叫银婵原封不动地收着。她看着这位堂姐一日三趟地往她院里跑,心里跟明镜似的——药没下到她肚里,白昭月是不会死心的。今日这盏亲手煎的药,就是沉不住气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鬓边别着一朵新簪的素馨,眼圈微微地红,像是方才在人前又受了什么委屈。那一身淡粉衬得她人比花娇,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进得门来,先不说话,只把药盏在案上搁稳,又伸出手,极自然地探了探桑栩的额角。
“栩栩,还烧不烧?”她语声细细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疼,“那日河里受了凉,我夜夜都睡不安稳。”
桑栩靠在迎枕上,由着她探。
换作前世,她这时候早拉着这位阿姐的手,一肚子委屈地倒豆子了。可她现在只是垂着眼,看白昭月那只手——那只手生得很白,指甲修得圆圆的,探在她额上时,指腹凉得不像六月天该有的温度。六月的天,日头把廊下的石阶都晒得发烫,能在这样的天里养出一双凉手的人,心里那盆火,大约从来没真正暖过。
“不烧了。”她淡淡道,“阿姐费心。”
“什么费心不费心的。”白昭月在床沿坐下,把药盏往她手里一递,“这是我亲自去药阁看着煎的,加了两片姜,驱驱你河里那股寒气。趁热喝。”她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眼圈一红,“那日前厅,你说那句话……阿姐回去想了一夜。”
桑栩抬眼。
“阿姐知道,你心里有气。”白昭月声音细细的,“可贺兰公子那样的人物,门第、才貌、品行,哪一样配你都绰绰有余。你当众那样回绝他,他一个外来的公子,往后在谷里怎么抬得起头。”她叹了口气,“阿姐是怕你一时任性,将来后悔。”
来了。这才是正题。
桑栩捧着药盏,差点笑出来。前世她也是被这一番话哄住的——“配你绰绰有余”“怕你将来后悔”——句句都像替她打算,实则是怕她拒了这门亲,坏了人家安排好的局。
“后悔?”桑栩垂下眼,舀起一勺药汤,在盏里轻轻搅着,“我这个人,从来不后悔。阿姐要是真觉得贺兰公子那样好……”她舀药的手一顿,抬眼冲白昭月笑了笑,“前厅那么多人,阿姐怎么不替自己应下?”
白昭月的脸,白了一白。
药盏温热,烟气袅袅。桑栩捧在手里,却没急着喝。她抬眼,又打量了自己这位堂姐一眼。
白昭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绞帕子,半晌,才像随口提起似的:“说起来……那日你在河里,可曾见着什么?我听下人嚼舌根,说你被拖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瞧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她抬眼,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栩栩,你是不是……怕成这样?到底见着什么了,说给阿姐听听?”
来了。
桑栩捧着药盏的手稳得很。她知道,这才是白昭月今日端药来的真正缘故。她在试探——试探她五月十四那天,在河底到底看见了什么、知道了多少。
桑栩垂下眼,做出一点茫然的神色,声音也放软了:“能见着什么。一堆烂泥,一尾乱蹿的鱼。”她顿了顿,像被什么勾起了怕似的,往迎枕里缩了缩,“我只记得冷。那水底下,冷得不像六月。”
白昭月盯着她的脸,想看穿一点什么。看了半晌,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唇角那点担忧松下来,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许是你吓着了。往后河边那地方,少去。”
“嗯。”桑栩应着,忽然话锋轻轻一转,“说起来,阿姐这些日子,常往客院那头去?”
白昭月拢被角的手,倏地一顿。
“我前日去还书,路过西跨院,撞见阿姐从那边出来。”桑栩垂着眼,语气平平的,像只是闲话家常,“那位贺兰公子伤着,阿姐常去看看,也是应当的。”
“我没有!”
白昭月这一声否认,来得又急又尖,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她眼圈便又红了,低下头去,那方素色的帕子在她指间被绞来绞去,绞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栩栩,你怎么这么想我。”她声音发颤,“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客院住的是外男,我避都避不及,怎会常去。不过是……不过是前些日谷里议亲,我替你去给他送过一回药,怕他救你一场,谷里慢待了客人。”
她说着,眼泪便要下来。
桑栩看着那方被绞得不成样子的帕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不过随口一问,阿姐急什么。”她把药盏往案上一搁,语气淡下来,“药我喝了。阿姐要是乏,先回院里歇歇。”
白昭月又坐了一会儿,见套不出别的话,便起身去了。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一回没有了梨花带雨,倒像是藏着点别的什么。
门合上了。
桑栩这才低头,看向案上那盏原封不动的药。
她端起来,凑近鼻端。一股子姜味,混着当归的苦,是再寻常不过的驱寒汤药。可她在这股寻常的苦香底下,极细极细地,辨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淡得几乎抓不住,混在姜味里,稍一分神就没了。
桑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她两世浸在谷里这些药炉香案之间,鼻子比寻常人灵得多。寻常驱寒的汤药里,不该有这样一丝甜。
桑栩没动声色,把药盏轻轻搁回案上。前世这碗药,她是当着白昭月的面,一口一口喝完的。喝完还笑,说阿姐煎的药最管用。这一世她端着它,只觉得这盏温热的汤药底下,藏着一条她还没摸到头的线。
她不急着揭。揭得太早,惊了蛇,往后就钓不着更大的。
她把那盏药往案角一推,对收拾进来的银婵低声道:“这盏药,别倒,也别端去喂猫喂狗。找个干净罐子,封好,搁我那只上了锁的匣子里。”
银婵怔了怔:“哎?这好好的药……”
“照我说的做。”桑栩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转圜,“往后阿姐送来的药、点心、茶水,先搁在外头小案上,别急着端进来。”桑栩声音很平,“搁一个时辰,再说。”
银婵虽不明白,还是应了:“哎。”
她把那盏药小心收下去,回头又端着水进来收拾,一边拧抹布,一边压着嗓子替自家小姐抱屈:“小姐,您也别怪昭月小姐。她也是可怜见的。”
桑栩抬眼:“可怜?”
银婵把抹布拧了一把,叹了口气,话匣子就开了:“您想啊,昭月小姐本不是咱们这院里的人。她亲爹,是老谷主门下的大公子,论起来,是咱们谷主的嫡亲兄长,论殉谷的功绩,那是头一份。”
桑栩的心,极轻地沉了一下。
“那时候为着润河底下那道封印,大老爷亲自下去镇,就再没上来。”银婵声音低下去,“大夫人就昭月小姐这么一个骨血。大夫人娘家,在润河对岸一个小族里,娘家姓白。大老爷一走,大夫人没了依靠,带着那时才五六岁的昭月小姐,回了对岸母家。没过两年,大夫人也就病故了。”
“后来呢?”桑栩轻声问。
“后来啊,谷里念着大老爷殉谷的功,又念着这孩子没了爹娘,就把她从对岸接了回来。”银婵把药盏收进托盘,“接回来的时候,她便从了母姓,姓了白。说是咱们桑家的长房嫡女,可您想想,主院里住的是谷主一家,她一个没了亲爹亲娘、从外头接回来的姑娘,名义上是小姐,实则……实则就是寄人篱下。”
银婵说到这里,自己先红了眼圈:“所以她在人前,总那样怯生生的,说话不敢大声,看人先赔笑。小姐,您是谷主亲生的嫡女,您不会懂那种——在别人家里讨生活的滋味。”
桑栩没有说话。
她望着门帘外那一方天,前世那点软,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前世她待白昭月,是真的当亲妹妹待的。有好吃的先紧着她,有新料子先想着她,连贺兰舟那样的人,她起初也是因为白昭月一句“这位公子看着是个好人”,才多留意了几分。她一直以为,这院子里至少有一个人是真心待她好的。
原来不是。
她想起前世有一年冬下——厌谷虽不雪,冬夜也是冷的——她那件新做的白狐裘短了一寸,穿不得,正懊恼。白昭月知道了,悄悄把自己那件坎肩的银鼠里子拆下来,连夜给她絮进了袖管。那一夜桑栩披着加长了的狐裘,暖烘烘地在雪都不落的院里转圈,还拉着白昭月说,阿姐待我真好。
她那时当真以为好。
如今回过头想,那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人,能拿出来讨好主院嫡女的、最轻巧的一点东西。一点里子,换来一句“阿姐待我真好”,再换来她这位嫡女日后毫无防备的信任——多划算的买卖。
原来人家从被接进这院子的那一天起,脚下踩着的就不是自己的地。一个在别人家屋檐下讨了十几年生活的姑娘,看人先赔笑,遇事先低头——那样的人,心里那口气,是怎么压下去的,就会怎么攒起来。攒到最后,全变成了对着她这位“嫡女”的、见不得光的嫉。
她前世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到了傍晚,陆鸣回来了。
他伤愈之后,又换回了那一身青影,重新站回她院门外那个旧位置——门帘外,三步远,不里不外,像一道随时可以替她挡住什么的墙。桑栩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叠得齐整的新衣,走到他面前。
“换上。”她说。
陆鸣垂眼看那叠衣服。新的,月白里夹青,料子是这一季谷里新织的。他摇了摇头:“我有衣裳。”
“你那一身,洗得都发白了。”桑栩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伤刚好,旧衣裳蹭着痂,我看着别扭。”
他伸手接。指尖碰到她递衣的手背,极轻地一顿,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把那点触动掩进袖里,只把新衣稳稳接住。
陆鸣抱着那叠新衣,站在那里没动。
“我一个守院的影子。”他低声道,“穿这样好的料子,糟蹋。”
“叫你穿你就穿。”桑栩道,“谷里还缺你这一件衣裳的料子?”
陆鸣不再驳了。他抱着那叠新衣,黑沉沉的眼睛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桑栩这才注意到,他接衣服的那只手,指节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新茧——那是河底那一夜留下的。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前世她从不知道,这个影子护卫什么时候受的伤,伤在哪里,因为他从不说,她也从不问。这一世她头一回,看清了他手上这层茧。
“河底那一下,伤到骨头没有?”她问。
陆鸣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摇头:“没有。”
“骗我。”桑栩盯着他那只手,“你这几日夜里,左肩是不是抬不起来?我看你昨日替我搬花盆,换了只手。”
陆鸣沉默了。
半晌,他才极低地“嗯”了一声,像是被人当面揭穿了什么,有些无措。桑栩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永远把一切都咽进肚子里、连伤都不肯说的人,其实被人问一句“伤到没有”,都会手足无措。
“换药的药膏,我叫银婵搁你房里了。”她别开眼,“别又像前世那样,硬扛。”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前世”两个字,险些漏出口。
陆鸣却像没听出这两个字的分量,只低声道:“……记着了。谢小姐。”
他转身去换衣裳。桑栩站在原地,听着帘外那点极轻的响动,忽然觉得,这个永远沉默的人,其实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话。只是那些话,他从来不说,只做事。
她想起前世灵堂——她父亲的灵堂上,满谷的人都在说她这个“女魔头”如何如何,连她身边最贴身的人都躲她三分。可就是这个影子,在她被千夫所指的那些年里,一步都没退过。他不说,也不劝,就那样站在她三步外,像一道影子,又像一道墙。
前世她到死都没问过他一句:你图什么。
这一世她大概也问不出口。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这条腿、他这层伤、他这个人,她都要好好护着——护得比护自己还紧。
做完这些盘算,她自己也觉出一点好笑。重活一世,她原是来收账的,怎么先惦记上要护一个人了。
夜里,西角院。
白昭月回到自己屋里,摒退了左右,独自坐到灯下。
案上那只黑漆药盏还端端正正地搁着——那是傍晚她见第一盏药石沉大海、心里没底,又叫人重新煎了、巴巴再送过去的一碗。谁知桑栩到底没碰,银婵又原样端了回来。而她头一回亲手端去的那一盏,早叫桑栩扣下,再没了下文,是留了证,还是起了疑,她一时也摸不准。
她盯着这第二只药盏看了很久,脸上那点怯生生的温柔,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她端起药盏,起身走到阶下。
院里种着一丛半死不活的兰草。那丛兰草是她进主院那年亲手栽的,栽了十几年,从来没开过花,叶尖倒一日黄似一日。白昭月俯下身,将这盏重新煎过、又原封不动退回的药,缓缓地、一点不剩地,倒在了兰草根下。
药汁渗进黑土里,腾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那一丛被浇透了根的兰草。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惯会梨花带雨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她。她看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花爆了一回。
她没有把空盏扔了,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她就那样端着空盏,立在阶上,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阶前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