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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内鬼落网 桑停渊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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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停渊能下地,是六月初的事。
他扶着银婵的手,在院里慢慢走了半圈,停下来咳了两声,脸色比五月里那阵好了许多。桑栩立在廊下看着,没说话。她知道,这一场病算是熬过去了。
可她心里那一根弦,始终没松。
毒逼出来那日,她在心脉最深处摸到的那一缕丝,她没对任何人说。那不是毒。那是有人借着两年慢毒,悄悄缠进她父亲心脉里的一根线。她逼毒的时候,把它压在了心脉最深处,没敢碰——一碰,就怕惊了藏在线另一头的人。
她在等。等对方自己动。
——
那一夜,谷中换防。
桑栩故意把主院外围的侍卫撤了一半,调去药阁与库房——新收的摊子,要人手。她这一手做得极自然,谁也看不出破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空出一个位置。
一个让对面那只手,敢伸进来的位置。
陆鸣的伤好了七成。他右肋那道刀伤结了痂,可一动还是牵得疼。桑栩不让他守夜,他答应得很乖。她以为这一夜,他真的会躺在床上睡。
她错了。
——
三更。
主院外的竹林里,忽然有一声极轻的鸟叫。
那鸟叫不对。六月里这个时辰,厌谷的林子里没有鸟在这个时辰叫。
桑栩立在里屋的窗边,眼睛一下子睁开。
她没动。她只是把手抬到唇边,轻轻打了一个手势。院外暗处,两个她连夜调来的心腹弟子,悄无声息地把主院那两扇门,从里头闩上了。
下一瞬,墙头翻下来七个人。
不是死士。死士是不要命的,是送人头的。这七个不一样——他们落地极轻,落地之后没有一个出声,七道黑影分成七股,像七根针,直刺主院正房。
目标明确。
桑停渊。
——
桑栩从窗里翻出去的时候,袖底那一道符已经起在指尖。
她这一世术力九成。九成术力,对付七个寒鉴宗的外围高手,不够。
她刚落地,左边那道黑影已经一刀劈到她面门。她侧身避过,反手一道符拍在那人腕上,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可右边那一道,已经绕到她身后。
她听见自己身后那一声极短的破风。
她来不及回头。
一道青影从侧厢门口斜斜撞进来,撞在她身后那人的刀上。金铁交鸣,火星在暗夜里迸开。
陆鸣。
他到底没听她的。
他右肋那道痂刚结牢,这一撞,血立刻从绷带里渗了出来。可他像没感觉到。他短刀出鞘,一刀逼退桑栩身后那人,反手又格开正面劈来的一刀,整个身子横在桑栩和正房之间。
"我说了,你守你的伤。"桑栩咬着牙。
"小姐。"陆鸣没回头。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一次,我听你的。"
"——可他们是冲谷主来的。"
他顿了一下。
"我不能让。"
桑栩没再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一夜,她可以退,他不能退。守河人守的是谷主。她爹今晚要是折在这主院里,他这一脉,就算再守三代,也补不回这一笔。
她这一阵把他按在床上,按了一个月。她以为他伤没好,她替他顶。可今夜他站在她身前的时候,她忽然明白——这一个月,他不是被她按住的。他是在攒着这一身伤,等这一夜。
他在等对方亲自动手。
只有对方亲自动手,谷中上下才会真正看清楚——寒鉴宗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抬手,把袖底最后一道符甩出去。符在半空炸开,一道薄光把正房门前那一片地罩住。
"结阵!"她扬声。
——
谷中警讯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先是桑崇。他老人家这几日睡在宗祠偏房——他自己请罪,说要陪着那个远房族叔思过。警讯一响,他第一个披衣出来,手里攥着他那根几十年没动过的权杖。
再是桑阮。她从典籍阁出来的时候,手里那盏灯还没熄。她一言不发,走到主院外那一片空地上,双手一抬——白日里布下的那一座护心阵,被她就地改作了护院阵。
青玉小鼎里那一缕青烟,又升了起来。
跟着,是谷中弟子。听见警讯,从四面八方的院里涌出来。有人提着剑,有人攥着符,有人连鞋都没穿好。可他们涌过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乱。
——这一两年,桑栩带队平过润河的乱,收过药阁的内鬼。谷里的弟子,已经知道听谁的令。
——
混战三拍。
第一拍,起手。
七个黑影被罩在桑栩那一道薄光里,又被桑阮改作的护院阵压住了四面。他们发现自己被围,咬了咬牙,不再分散,七个人并作一股,直取正房。
他们的任务从来不是杀桑栩。是杀谷主。
桑栩看得出来。这七个人的刀,从一开始就没往她身上落过。他们绕开她,像绕开一块石头。他们眼里只有正房那扇门——门后头,躺着她病了两年的爹。
她心里那一根弦,绷得死紧。
第二拍,转折。
陆鸣迎上去。
他伤没好,可他这一身近身格斗的本事,不是靠术力撑的。他短刀在手里翻了一个花,第一刀逼退正面两人,第二刀贴着自己的肋下划过去,格开侧面那一刀。他整个身子像一堵墙,横在正房门前。
血从他右肋那道绷带里一片一片透出来。他像没看见。
桑栩在他身后,一道一道地甩符。她术力九成,甩一道,薄光就亮一分。她不贪,她只把每一道符都用在最该用的地方——把那些想绕开陆鸣、想从屋顶、想从后窗摸进去的黑影,一道一道拦下来。
有一道黑影绕到了正房后窗。
桑栩眼角余光里看见那道影子。她袖底一道符甩过去,正中那后窗的窗棂。窗棂"咔"地一声断了,那黑影被震得退出去两步。就这两步的空当,陆鸣反手一刀,从侧后抹了回来。
那黑影连哼都没哼一声,倒在了窗下。
桑栩的手心,全是汗。
她这一世术力九成。九成,她能平润河的乱,她能逼两年的毒,她能在宗祠上把一位堂姐当众拉下马来。可今夜,她站在自己父亲的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七道不要命的黑影,第一次觉得——她还是不够。
她差的那一线,她知道在哪里。
——是画地为牢。
前世她身为谷主,悟不到这一门术法。今生她练到九成,还是悟不到。她此刻若会这一门术法,今夜这一院子的刀光,只她一个人抬手,就全冻住了。
她没有。她只能一道一道甩符。
第三拍,定格。
桑崇那根权杖,是这时候落下的。
他老人家几十年没动手,这一杖落下去,却比谷里任何一个弟子都准。杖头那一枚青铜的兽首,正砸在一个黑影的后膝。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谷中弟子一拥而上。
七个黑影,五个当场折在院里。两个想翻墙逃,被桑阮一道符拍在墙上,滑下来,被按住。
整个过程,从三更第一声鸟叫,到院子里最后一道黑影被按住,不过一炷香。
可这一炷香,桑栩觉得比两年还长。
——
天快亮的时候,主院里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黑影。血浸进青石板缝里,一滴一滴,被晨露冲淡。桑崇拄着权杖,喘着气,花白的胡子上沾了一点夜露。桑阮收了阵,青玉鼎里那缕青烟慢慢散了。
桑栩走到陆鸣身边。
他撑着短刀站着,右肋那一片已经全红了。她伸手,一把按住他伤口上方。他身子晃了一下,到底没倒。
"说了让你躺。"她声音很轻。
"说了——"他抬眼看她,眼底是她这两世看惯了的那种冷,可那冷底下,藏着一点她从来没看清过的东西,"不让。"
桑栩没再说。她扶着他,慢慢走到廊下,让他靠着柱子坐下。她自己跪下去,替他重新缠那一道绷带。血把她的指缝染得通红。
她缠得很慢。她需要这一点慢,把这一夜翻涌上来的东西,一寸一寸压下去。
——
活口,留了一个。
是七个里那个穿得最齐整的。他被两个弟子按在地上,嘴角已经咬碎了——死士规条,一旦被擒,自己吞药。可他还没来得及吞。桑栩那一道符拍下来的时候,顺手封了他下颌。
桑栩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没急着问。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人被她看得浑身发冷。他咬着牙,死撑着不说话。
"你不招,我也不杀你。"桑栩开口,声音很平,"寒鉴宗怎么待叛徒,你比我清楚。你现在招,我给你一个全尸。你现在不招,我把你绑在谷口旗杆上,让对岸看看——你们的人,落在我手里,是个什么下场。"
那人的脸,一寸一寸灰下去。
他撑了半盏茶。到底撑不住。
"……宗主。"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宗主——志在河底之物。"
桑栩的眼,眯了一下。
"谷主之死,"那人咽了一口血,"只是顺手。"
桑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这一世布了这么久的局,逼毒、收内鬼、守院——她一直以为,对方的目标是她爹。是为了报那两年慢毒被她识破的仇,是为了趁她病要她爹的命。
原来不是。
她爹这一条命,在他们眼里,只是顺手。
他们真正要的,是河底那东西。是她从重生那一夜起,就隐隐知道、却一直没敢往深里想的那东西。
她想起那一夜润河底。她带着陆鸣下河,河底那一团半掩在淤泥里、暗色发光的冰。她想起陆鸣在河底按着心口踉跄的样子。想起桑阮那句"有些守印的人,姓陆不姓桑"。想起桑阮夜里递到她手里的那册三十年旧档。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河底那东西。
她前世死的时候,到死都不知道,那一剑穿心、那一缕缚魂丝,原来都只是顺手。她这具桑氏嫡血,在他们眼里,也只是开那道封的一把钥匙。她爹死不死,谷主换不换,根本不在他们心上。
她闭了一下眼。
——父亲死从来只是顺手。他们要开河。
她睁开眼,眼里那一点红,被她压得死死的。
她这两世,以为自己在复仇。她报的是那一剑,是那一缕丝,是那一口薄棺。今日她才知道,她要报的,比那一剑、那一缕丝、那一口薄棺,还要大。
那是整整三百年的一道封。
"拖下去。"她说。
——
正房的门,是这时候开的。
桑停渊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他病了两年,这一夜却没让人扶。他扶着门框立在台阶上,先看了一眼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黑影,又看了一眼廊下——他那个十七岁的女儿正跪着,用自己的袖子替一个浑身是血的影子护卫擦手,手背上全是别人的血。
他的目光,在那一地黑影上停了一停,又移到桑崇那根拄在地上的权杖上,最后落回桑栩脸上。他没说话。可桑栩看见,她父亲那一直带着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
那不是惊。也不是怒。是一种她这两世从未在父亲眼里见过的东西——像一块压了两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这一辈子识时务、温润、病着,今日总算看清了:他可以把这个谷,交出去了。
桑停渊走下台阶。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桑栩面前。
他走这几步,喘了两回。病了两年的人,这几步路,已经是他今夜能走到的极限。可他到底走到了她面前,没有让人扶。
桑栩抬起头。
她刚替陆鸣缠完最后一道绷带。她手上还沾着血,脸上也溅了一点。她抬头看父亲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她这两世练出来的、冷得像河底石头的平静。
桑停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院里很静。晨风吹过竹梢,沙沙地响。陆鸣靠在柱子上,没出声。桑崇拄着权杖,没出声。桑阮抱着青玉鼎,没出声。整个院子,连那几个按着活口的弟子,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位病了两年的谷主,这一夜,要开口说一句话了。
桑停渊伸出手。
他那只手瘦,骨节分明,因为病了两年,手背上的皮松松地挂着。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在女儿的头顶。
他没像这两年里那样,摸摸她的头发,说一句"栩儿累了"。
他只是很轻,很稳,说了一句话。
"厌谷,往后交给你。"
他顿了一下。
"爹放心。"
——
这一句话说完,院里那一口憋了整宿的气,才慢慢散了。
桑崇把头低了下去。他这一辈子守旧中立,可这一刻,他对着那一对父女,认认真真地又拱了一揖。这一揖,不是揖给桑栩,是揖给谷主令——从这一刻起,厌谷的谷主令,已经从桑停渊那只瘦手里,交到了桑栩这只沾血的手里。
桑阮没说话。她只是把青玉鼎轻轻放在地上,对着桑栩,也微微低了一下头。
——
那一夜,谷中灯火亮到天明。
不是警讯的灯。是各家各户,听说主院遇袭、谷主无恙、小姐亲自守了一夜之后,自己点起来的灯。一盏,两盏,十盏,百盏,从主院一直亮到谷口。
桑栩立在廊下,看着那一谷灯火。
她一夜没合眼。这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六月的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红照得无处可藏。她脸上还溅着血,手上还沾着别人的血。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一件外衣,轻轻落在她肩上。
是陆鸣。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右肋还缠着绷带,脸色比她还白,可他到底站起来了。他替她披上那件外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披完,他就退到她身后一步,站定。他那一身伤,他一声没吭。她也一声没问。
两个人都没说话。
谷中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晨风吹过竹梢,吹得她肩上那件外衣微微一动。
桑栩望着谷口那一方向。
河底那东西。寒鉴宗真正要的,是河底那东西。
她前世死的时候,到死都不知道,那一剑穿心、那一缕缚魂丝,原来都只是顺手。
他们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
是河底那东西。
她站在渐亮的天光里,肩上披着他披过来的外衣。晨风吹过,她忽然想起前世她死那一夜,那场反常落的雪。
那一场雪落的时候,她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寒鉴宗非要她死。
这一世,她有点明白了。
他们要开河。
河底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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