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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劫救父 陆鸣伤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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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伤未好。
桑栩不让他动。他右肋那道刀伤深可见骨,右臂缚魂丝缠过的地方一圈青黑,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咬过。她把他按在床上,药换了三道,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他要起身,她只看了他一眼,他就又躺了回去。
这一眼,比什么话都重。
"你守你的阵。"她说,"院里的事,我来。"
陆鸣没答。他垂眼看着她替他掖被角的手,那只手瘦,指节分明,腕骨上还留着他昨夜攥过的褶痕。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
桑栩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能撑。她不让。这一回,他先把自己的命捡回来,其余的事,她一个人顶得住。
她这一世术力恢复到九成。剩下那一成,她不急。救父这一件事,九成够了。
——
桑停渊是五月里病倒的。
比前世早了整整两年。前世这个时节,他还能在园子里慢慢走几步,咳两声,坐下来喝一盏热茶。今生他已经下不了床。
桑栩走进他院子的时候,他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一小片暗红。听见脚步声,他把帕子悄悄拢进袖中,抬眼笑了笑。
"栩儿来了。"
那笑温温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桑栩在榻边坐下。她没有先说话,只是伸手,三指搭上他腕脉。
指下那一缕脉,沉、细、滞,像一截被寒水泡过的丝。她闭了闭眼。
——缠心脉了。
两年。这毒在他经络里走了整整两年,每一次只加一丝,看似温补,实则慢蚀。到今日,那一缕寒毒已经盘在他心脉边上,像一条冻僵的蛇,蛰伏着,只等一个春深,就一口咬穿。
前世他就是这么死的。十九岁那年春,毒发,薄棺,灵堂。她跪在那口薄棺前,哭不出声。
这一世,那口薄棺还没落下。
"爹。"她睁开眼,声音很平,"今日起,女儿给你逼毒。"
桑停渊怔了一下。
"逼毒?"他咳了一声,"不过是旧疾。请药阁看看便是——"
"药阁看过了。"桑栩打断他,"看了两年。"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桑停渊看着她,那张十七岁的脸上没有一点小姑娘该有的惊惶,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冷冷的平静。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这个女儿,从四月那一场大病之后,就不一样了。
——
桑阮是当夜到的。
她一袭深青衣裳,进门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桑停渊,又看了一眼桑栩,什么都没问,只把手里一只青玉小鼎放在桌上。
"阵,我布。"她说,"你只管逼。"
桑栩点头。
桑阮掌典籍阁三十年,谷中大小阵法,她比谁都熟。这一夜她带来的,是厌谷最古老的一门护心阵——本是用来镇心脉之乱的,今日借它,把桑停渊那颗被寒毒盘住的心脉,一寸一寸护住。
银婵跪在榻边,双手捧着一只白瓷唾壶。她眼圈红着,嘴唇抿得死紧,不敢哭出声。桑栩看了她一眼。
"怕?"
银婵摇头,摇到一半,眼泪先掉了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把唾壶捧得更稳。
"奴婢不怕。"她说,"小姐做什么,奴婢捧着。"
桑栩没再说话。她在榻边盘膝坐下,双掌抬起,按上父亲后心那一处大穴。
——
第一日,毒走经络。
桑栩术力顺着他后心那一点,一寸一寸往里推。寒毒是活的,像一群被惊醒的虫,她推一寸,它退一寸,又在另一处聚回来。她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桑停渊青布的衣衫里。
她不敢快。
快一分,毒就往心脉那一处缩一寸。她这具身体十七岁,术力九成,可九成术力走在父亲经络里,像走在一条极薄的冰面上。冰面底下是两年的寒。她一脚踩歪,冰就裂。
她只能一寸一寸。
桑停渊浑身发抖。他咬着牙,不肯哼一声。可他的指甲掐进榻沿的木里,掐出几道白印。他嘴唇本来是淡红的,这一□□到下午,已经泛出一层青。桑栩眼角余光里看见那层青,指尖压下去的力气,又稳了一分。
她不能抖。她一抖,他就要多受一分。
桑阮立在三步外,双手结印,护心阵一层一层亮起来。青玉小鼎里一缕极淡的青烟,绕着榻角走。她这三十年掌典籍阁,看的是死档,动的是死阵;今日立在这榻前,才头一回知道,这阵护着的不是方位,是人。她额上也见了汗。
银婵捧着唾壶,膝盖跪麻了也不敢动。她这一日里偷偷抬过三次眼。每一次抬眼,都看见自家小姐的背影——那背影瘦,肩窄,可那一整日里,它一寸都没歪过。她把眼泪咽回去,把唾壶捧得更稳。
到了傍晚,桑栩吐出第一口浊气。她指尖已经在抖。
第一日,只把经络里那一层浮毒逼了出来。真正盘在心脉边上的那一缕,还没动。
夜里,桑栩没回自己屋。她就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着,隔着一寸,听父亲的呼吸。桑阮在外间和衣眯了半个时辰。
三更的时候,桑停渊忽然在榻上翻了个身。他没醒,只是从喉咙深处,极轻地喊了一声。
"栩儿。"
桑栩一怔。
他这是梦呓。梦里那一声,喊的是她小时候。那时候她还没重生,还没练剑。那时候她跌一跤,他就是这样把她抱起来,喊一声"栩儿"。
桑栩坐在烛火里,没出声。她只是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
——
第二日,毒攻心脉。
桑栩把术力压到最细,像一根针,顺着经络往心脉那一点上凑。寒毒像一条盘住心脉的蛇,她的术力一近,它就一口咬下来。
她的指节白了。
这一日和昨日不一样。昨日她推一寸,毒退一寸。今日她推一寸,毒不退,反而顺着她的术力,反过来咬她的指尖。
她尝到一点铁锈味。
——是她自己的血。她咬着牙,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她不能松。她一松,这两□□出来的那点浮毒,就会顺着经络倒灌回去,前功尽弃。
桑停渊忽然剧烈地咳起来。他张嘴,一口黑紫色的血喷进银婵捧着的唾壶里。
那血是凉的。落在白瓷上,腾起一缕极淡的白雾。
银婵手一抖,差点把唾壶摔了。她死死捧住,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壶沿上,不敢出声。
"小姐——"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停。"桑栩说。
她声音很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一句话出口,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她这一世术力九成。九成,逼这一条盘了两年的心脉寒毒,堪堪够。但凡少一成,今天她就要和前世那口薄棺,再见一面。
她不敢停。
她想起前世。前世这个时节,父亲躺在床上,咳。那时候她十九岁,已经被架成了"女魔头"。她守在榻前,连一口像样的药都煎不出来。她父亲咳了三个月,她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一口血,一口血,把自己咳成了一口薄棺。
这一世,那口薄棺,她不许它再出现。
她把术力又压细一分。
寒毒被她逼得心口那一处猛地一缩。她感觉得到,那条盘在心脉边上的蛇,终于被她一寸一寸,从心脉上剥了下来。
第二日天黑,桑停渊又吐了三口黑血。到第三口吐出来的时候,那血的颜色,已经从黑紫,转成了暗红。
桑阮闭着眼的手,松开了一分。
"出来了。"她低声说。
她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可榻边三个人,都听见了。
银婵捧着唾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不敢哭出声,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桑栩没动。她只是把术力,从父亲后心那一处,一寸一寸,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她这一次逼毒,和从前不一样。这一次躺在榻上的,是她爹。
——
桑停渊是在第二日的后半夜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帐顶。帐顶绣着一枝早开的玉兰,那是他妻子在的时候亲手绣的。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转眼珠,看见榻边坐着的女儿。
桑栩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双掌抵在他后心。她的手已经不再发抖,可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眼下两团青影,眼白里全是红丝。
她整整两天两夜,没合过眼。
桑停渊看着那双眼,看了很久。
"栩儿。"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样。
桑栩收了术力,慢慢把手撤回来。她的手臂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还是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爹醒了。"
桑停渊没接她这句话。他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他看着女儿眼底那一点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桑阮已经悄悄带着青玉鼎退了出去,久到银婵捧着唾壶退到了门外。
屋里只剩父女两个。
"栩儿。"桑停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爹?"
桑栩垂下眼。
她差一点就说了。差一点,她就把前世那一口薄棺、那一剑穿心、那一场反常落的雪,一桩一桩,全说给他听。
可她不能。
重生这两个字,说出来,没有一个人会信。信了,也只会让他这两年白担惊受怕。她只需要他活下来,别的,她一个人扛。
她抬眼,望着父亲。
"爹。"她说,"从今天起,药、饭、茶,只许我和陆鸣经手。"
桑停渊怔住。
"其余人送进来的东西,一口都不许碰。"她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说,"任何人。"
桑停渊看着她。他这个女儿,今年十七岁。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这一辈子,只在他自己父亲临终前那一夜见过。
那是见过死人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下去。他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爹听你的。"
——
第三日一早,桑栩去了宗祠。
她没有惊动多少人。她只是让人去请桑崇,说有一桩旧账,要当着族老的面算一算。
桑崇到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他远远就看见,宗祠正中央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药阁采买的青衫,头磕在青砖上,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是他的远房族弟。药阁这两年的采买,都经那人的手。
桑栩立在供案前,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瓶。她没有回头。听见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身。
"桑长老。"她说。
桑崇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最要脸面。他是桑氏族老里最长的一位,守旧、中立、好面子。远房族弟涉案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这件事迟早要翻到他面前来。可他没料到,翻过来的,是这样一桩。
桑栩把那只青瓷小瓶推到供案上。
"这是从药阁库房里取出来的。"她说,"调理谷主那味方子里,被人换过一味。两年,每次加一丝。"
她顿了顿。
"那味药,走的是润河对岸的账。"
桑崇的脸,一寸一寸白了。
润河对岸。白葭氏。这几个字在厌谷是不能明说的,可在座的都懂。
桑栩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封皱巴巴的口供,是正月里那小管事招出来的。她把那封口供,和青瓷小瓶,并排放到供案上。
"去年腊月,白昭月院里的小管事,半夜来药里动手脚。"她声音很平,"招出来的那句话,长老还记得么?"
桑崇沉默。
"——是有人许了我弟弟前程。"桑栩替他说了。
她抬眼,看着这位须发花白的族老。
"那小管事的弟弟,上月进了药阁。"她说,"引荐的人,是这位。"
她顿了一下。
"去年绮纹被逐那一日,喊过一句话。"她声音很平,"'是有人许了我弟弟前程。'——绮纹的弟弟,前年进了谷口的巡检房。引荐的人,也是这位。"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那个人猛地把头磕下去,青砖上一声闷响。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是小人鬼迷心窍——是对岸那边……是对岸那边许了小人家族的前程——许了小儿的秀才功名——许了——"
他越招越快,头越磕越低。他这一辈子在药阁采买,自以为账面上挑不出错。他没想到,桑栩不查他的账。桑栩查的是他这些年,替"对岸"安插过几个人。
绮纹的弟弟。小管事的弟弟。药阁底下的小差。这两年,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把一张网,织进了厌谷的骨头里。
而这张网的另一头捏在谁手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年润河对岸会有一笔银子,顺着一条极隐蔽的水路,送到他手里。
桑崇闭上了眼。
他这一辈子守旧中立,老脸在谷里是最值钱的。可这一刻,他站在宗祠供案前,只觉得自己这张老脸,被人一层一层剥下来,摊在青砖上。
他远房族弟。药阁采买。两年慢毒。
他身为大长老,竟一无所知。
他睁开眼,看着供案前那个十七岁的姑娘。她一身素青,眉眼清冽,袖底那点风还没散尽。她没喊,没骂,没拍桌子。她只是把证据一桩一桩摆出来,摆得像在摆一桌极平常的茶。
桑崇忽然明白了。
这姑娘,已经不是那个可以用"拒婚骄女"四个字盖过去的小姑娘了。她是来收账的。
他整了整衣袍,撩起袖口,对着桑栩,郑重其事地,拱了一揖。
"老朽失察。"他说,"自今日起,药阁、库房、采买,任凭小姐清查。老朽——"他顿了一下,喉头滚了一滚,"听小姐调遣。"
桑栩受了他这一礼。
她没有说"长老请起",也没有说"长老言重"。她只是微微一点头。
"有劳桑长老。"她说。
——
那一日,族叔被押下去,关在宗祠偏房。
桑崇亲自领着药阁一干人,把库房里的账册、药材、往来单子,一箱一箱抬到桑栩院里。从这一日起,药阁改姓桑。
长老层,从这一日起,彻底倒向桑栩。
——
桑栩回到父亲院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桑停渊靠在榻上,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银婵正一勺一勺喂他喝米汤。看见她进来,银婵眼圈又红了,放下碗就跪下去磕头。
"小姐——两日两夜——奴婢——"
"起来。"桑栩说。
银婵抹着泪起来了。
桑栩在榻边坐下,伸手又给父亲搭了一次脉。指下那一缕脉,已经从沉滞,转成了和缓。寒毒逼出来了,心脉保住了。
前世那口薄棺,这一世,她挡下了。
她垂下眼。
可她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她这两□□毒的时候,寒毒最深处,她还摸到过一缕极细、极凉、像丝一样的余威。两年慢毒,盘在经络里太久,虽说已经被她从心脉上剥了下来,到底还留着一丝未净的尾。这丝尾若不拔干净,过些日子,又会重新往心脉上盘回去。
毒算是逼出来了。可这一丝尾,她没敢硬拔。父亲元气太虚,硬拔怕牵动心脉。她得等他再养几日。
她抬眼,望向院外。
五月的厌谷,夜风吹得院角那丛竹沙沙地响。没有雪。厌谷从不下雪。可她坐在父亲榻边,指尖一寸一寸凉下去。
毒清了。内鬼也收了。可她知道,对方不会罢手。
他们既然肯提前两年动手,就一定留着第二手、第三手。族叔只是一颗棋子。那小管事只是一颗棋子。绮纹只是一颗棋子。
下棋的人,还没露面。
她坐在渐沉的暮色里,听着里屋父亲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院外银婵压着嗓子小声啜泣的声音,听着更远处,夜风穿过竹梢的声音。
她知道,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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