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技‌》凌凌乘风

2、第二章 糖 糖

　　第二章糖
　　他们的临时落脚点，是城郊废弃污水处理厂的一间控制室。
　　窗户上钉着厚厚的木板，只留了一道缝隙漏进点雨夜的微光。林野点起一根蜡烛，昏黄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没人先开口说话。陆峥靠在冰冷的机器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被热能枪灼伤的肋骨，那里的皮肤已经起了一片燎泡，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沈星缩在角落的纸箱上，怀里抱着一个磨得掉皮的双肩包，手指无意识抠着包带，那里面装着他从基地里带出来的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边缘已经被血浸得发皱。
　　许妄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外面漆黑的雨，手伸进衬衫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磨得发亮的剃须刀片。这是他上个月从便利店偷来的，已经试过三次，每次刚划开手腕，剧痛就会瞬间转移到街上路过的流浪猫身上，他的伤口转眼就愈合，连个疤都留不下。
　　“别摸了，那刀片杀不死你。”林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妄猛地回头，看见林野叼着橘子糖，靠在柜子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平静。林野指了指他的口袋：“我上次在地下通道看见你，你刚用这刀片捅了自己一刀，结果旁边追你的那个小混混捂着肚子倒下去，你连血都没流几滴。痛感转移，对吧？我见过你这种能力的人。”
　　许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最恨别人看穿他连死都做不到的笑话。
　　“别紧张，我不是要抓你。”林野举起手做投降状，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橘子糖扔给他，“我就是想告诉你，死不了也没关系，反正咱们现在都没地方去，不如一起去把那狗娘养的基地炸了。大不了到时候咱们一起死，至少死得痛痛快快，不会连累不相干的人。”
　　许妄接住那颗糖，糖纸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他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可以痛痛快快死，不用连累别人。
　　那边陆峥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磨过砂石：“我要基地负责人的命。三年前他们把我未婚妻抓进去，抽走她的能力的时候，我在格斗场的监控里看见了。她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我没来得及救她。”他抬起手，露出手腕上一个很浅的牙印，那是当年他未婚妻跟他开玩笑咬出来的，“我练骨甲练了十二年，从来没输过，但是我闯不进那个基地。那里的防御，不是我一个人能硬刚下来的。”
　　沈星从角落里抬起头，帽檐滑下去一点，露出他通红的眼尾。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我全家都死在里面。我十二岁那年，基地的人闯到我家，把我爸妈姐姐都带走了，我躲在床底下，靠轨迹修正偏开了他们扫过来的探测射线，才活下来。我在基地的下水道里躲了三年，每天看着他们把装着尸体的黑色袋子运出来。”他把怀里的双肩包抱紧了一点，“我记熟了基地所有的下水管道、监控死角，所有巡逻队的换班时间，我知道怎么不触发警报，走到基地最核心的地方。”
　　林野咬碎了嘴里的橘子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笑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姐，七年前被他们抓走了。我躲在衣柜里，看着他们把她拖走。她那天还给我买了橘子糖，说等她回来给我做糖醋排骨。我等了七年，没等到她回来。”他拍了拍手，把蜡烛的火苗挑得亮了一点，“你看，咱们四个，没有一个家人，没有一个后路，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但是咱们四个凑在一起，有能硬刚装甲车的拳头，有能躲开所有监控的眼睛，有能让敌人自乱阵脚的嗓子，还有一个连死都不怕的狠人。”
　　他伸出手，摊在四个人中间。掌心里放着四颗橘子糖，糖纸被蜡烛的光照得亮晶晶的。
　　“咱们建个联盟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残技。咱们这群被基地毁得只剩半条命的残次品，凑在一起，把那个吃人的地方掀了。等事成了，我请你们吃一辈子橘子糖。我开一家小超市，门口种满向日葵，陆峥你开个格斗馆，专门教那些被基地欺负的孩子防身，沈星你去上高中，我给你买全套的习题册，许妄你找个靠海的房子，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怎么死……到时候我帮你想办法，绝对不连累别人。”
　　陆峥盯着他掌心里的糖，沉默了几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骨甲常年和金属、血肉打交道，手上全是硬邦邦的老茧，碰到林野的手心，带着点滚烫的温度。
　　沈星犹豫了一下，也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少年人的手还很薄，骨节分明，带着点雨后的凉意。
　　最后是许妄，他看着那三只叠在一起的手，指尖颤了颤，终于也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常年被各种痛感侵蚀，凉得像一块冰。
　　四只手叠在一起，蜡烛的火苗跳了跳，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了一个。窗外的雨还没停，远处的警笛声渐渐远了，没人知道，四个一无所有的人，就在这间漏风的控制室里，把彼此剩下的半条命，交到了对方手里。
　　那天晚上沈星靠在墙角睡着了，林野轻手轻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转头看见许妄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拆开的橘子糖。
　　“别想不开。”林野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等炸了基地，我一定给你找个能让你安安稳稳走的办法，不让你把痛转移到小猫小狗身上，也不连累路人。”
　　许妄没回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他把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剥开，放进嘴里。甜意漫开的那一刻，他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尝到了活着的、不是只有剧痛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