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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卡米莱 ...

  •   铜钟敲响了,一声接一声,沉沉地荡过整座山谷,宣告第二天的到来。但对我来说,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先是老人们拄着拐杖起身,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夜色里;接着是妇人们,端着空盘子,招呼自家的孩子跟上;最后是那些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笑声和脚步声渐渐被夜风吹散。篝火已经燃到了尾声,木柴塌陷下去,迸出一簇火星,然后归于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

      我还站在原地。

      人群最外边,老橡树投下的阴影与夜色交融的那个角落。我站的位置很不显眼,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手中的酒杯早已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色的酒渍,像一枚干涸的印章。我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握了很久的空气。

      我的目光落在老橡树的方向——那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那个叫奇诺的年轻人,正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几个空杯子。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没有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身体像是被钉在了这片阴影里,或者说,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钉住了。是他的声音吗?是他讲故事时那活灵活现的表情吗?还是他讲到“他在看风景的时候,看到了他的意中人”时,目光忽然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应该不是吧。大概是巧合。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靠在大树边上,看着他弯下腰,直起身,把杯子一只只摞在一起。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劳作后的松弛。火光已经很暗了,他的轮廓在余烬的微光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褪色的旧画,边缘正在一寸寸地溶入夜色。

      他忽然转过身来。

      我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直直地对上了我的视线,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隔着即将熄灭的篝火和满地零落的影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友好的、初次见面时用来化解尴尬的微笑。是另一种——嘴角先扬起来,然后眉毛也跟着挑了挑,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带着一种被当场抓包的得意和促狭。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明明已经被发现了,却不逃走,反而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看着你,欣赏你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我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假装自己在看别处,但我的脖子僵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后颈。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我走过来。

      他的步伐很轻快,靴子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裤脚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他走到我面前,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读一行还没写完的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任何一个笔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双碧绿的眼睛在残余的火光中亮得像两片浸过溪水的薄荷叶,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坦然,像是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我习惯性垂下的帘子,把我暴露在天光之下。

      我握着空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又松开。我试图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被困在蛛网里,徒劳地扑着翅膀。

      他终于开口了。

      “你还没走啊。”他说。

      声音很轻,不像在提问,更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懒洋洋的、笃定的意味,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最后,像一只被灯火吸引的飞蛾,绕着那团光不肯离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我正要走,说我只是在发呆,说我手里的酒还没喝完——但我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空荡荡地握在我手里,像一个拙劣的借口。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空杯,然后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却足以让他的整张脸都亮起来。

      “走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邀请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我带你去找点真正能喝的东西。”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也不等我回答,径直朝村子更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变淡,步履轻快而笃定,像是笃定了我一定会跟上去,连回头确认一下都懒得做。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只空杯,看着他越走越远。

      夜风从他离开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残留的一点篝火的气息,干燥而温暖。

      然后我发现,我的脚已经自己迈了出去。

      他的步伐走得很豪迈,步幅很大,像是习惯了走长路的人。他走一步,我要走两步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我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他怎么能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像是认识了好几年的老朋友一样,自然而然地搭上话,然后又自然而然地把我带走。去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要去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甚至只知道一个小名。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很难怀疑他。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跟着那双不停向前移动的靴子,一步一步地走着。

      姑且先相信他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走着走着,那双靴子终于停了下来。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站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的招牌,隐约能辨认出“酒馆”两个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嘈杂声,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

      “这可是个好地方,”他回过头来,朝我挤了一下眼睛,“你个外乡人来到这儿,可真是幸运。”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贝拉维斯塔,还是他身后那扇透着暖光的门。

      “走,跟我进去。”他说。

      我没有动。

      他大概从我绷紧的下颌线读出了我的犹豫,于是退后半步,张开双臂,像展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一样,在原地转了个圈。那动作夸张得像在演一出滑稽戏,转完后他还歪着头,冲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

      “我身上没什么东西,”他说,“我又不会害你,只是想请你来尝尝这里的美酒。”

      他说完又补了一个笑,那笑容干净得近乎天真,但我总觉得他眼底藏着一丝狡黠,像一只正在极力说服猎物主动走进笼子的狐狸。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三三两两的影子在远处晃荡。那间小屋确实挂着酒馆的牌子,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温暖而真实。他确实是来带我喝酒的。

      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一推开,一股混杂的气味迎面扑来——麦芽酒的酸、蜡烛油的腻、木头家具经年累月吸附的潮气和汗味,还有壁炉里燃烧不完全的柴烟。虽然这几年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酒馆,但我始终没有习惯过这种味道。我微皱着眉头,跟着他穿过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走到吧台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围着褪色围裙的女人,头发盘成一个蓬松的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她一看见奇诺就扬起了眉毛,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

      “莉娜,”奇诺用指节敲了敲台面,“老样子。还有——”他侧过头,朝我努了努嘴,“给这位朋友来杯阿卡米莱。”

      “哟,是个外乡人啊,”莉娜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奇诺一眼,“长的不错啊。奇诺,这你朋友?”

      “对,我朋友。”奇诺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其实我们才刚认识十分钟而已。

      莉娜耸了耸肩,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只杯子,动作利落地开始调制。很快,两杯冒着微微热气的饮料被推到我们面前。她擦了擦手,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带着热气的液体。它散发着淡淡的葡萄酒香气,混着蜂蜜的甜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草本味道。杯壁温热,透过陶土的表面,一点点传到我的指尖。

      奇诺没有理我。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咂了咂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那模样喝得特别爽快,像是大热天灌下一杯冰水。

      我看着他没事,才端起自己的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温和——葡萄酒的酸涩被蜂蜜的甜柔柔地裹住,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来,沿着胸口蔓延到四肢。我把杯子放下,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酒液。

      “这么放心地喝啊,”他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不怕我下毒?”

      我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绿眼睛。

      “不怕,”我说,“你像是个好人。”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狡黠的、试探的笑,而是另一种,稍微真实了一点点的笑,像是被我这句话轻轻挠到了某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地方。

      “这么信任我,”他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我觉得这朋友做得挺值的。我叫弗朗西斯科,这儿的人都叫我奇诺,你也叫我奇诺就行。”

      奇诺。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弗朗西斯科……自由的人,像太阳……我暗暗地想。

      “你呢?叫什么?”他问。

      “卢西亚诺。”

      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嚼了嚼,然后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光明之子……是个好名字,像月亮。”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谢谢。”我说。

      “你是北方人吧,”他撑着下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知道了答案、却偏要再确认一遍的从容,“我看你不像南方人的样子。”

      “塞拉尔韦。”

      “这么远的地方跑来这里?”他挑起一边眉毛,“干什么的?”

      “旅行。”我说。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掂量我这句话的重量。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但至少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放下杯子,朝我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懒散的、故意的不正经,像是手里捏着一张看穿了我的底牌,却偏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

      “行吧,旅行家,”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那祝你在这趟旅行里,遇到点意料之外的好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为自己这句别有深意的祝福画上一个漫不经心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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