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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贝拉维斯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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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勒港是一个美好的地方,恰诺……替我去看看吧……”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我十岁。斯特拉蒙蒂家族又陨落了一颗星辰,而我成了家族最后一位记录者。我没有哭,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把父亲的遗物摔在地上质问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把他的话收进心底,像合上一本读完的书,轻轻放回书架。
十五岁那天,我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囊。衣物、笔记本、羽毛笔、一瓶墨水、父亲留下的那枚银质印章。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然后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一路南下。
就这样我走到了贝拉维斯塔。
这是一个被爱意与美景包裹的地方。我站在高处眺望,广阔的田地像一张铺到天边的绒毯,与无垠的海岸线温柔地融为一体。村庄最高的地方悬着一口铜钟,海风吹过时,它会轻轻晃动,发出沉沉的响声。那钟声不急不缓,像一只宽厚的手掌,一遍遍地抚过整片山谷。
我走到钟楼下,听着那阵钟声从头顶漫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走到了父亲想让我看见的那个地方。
我到贝拉维斯塔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落日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浅玫瑰色与淡紫色交织的绸缎,那种颜色柔软得像祖母的旧披肩。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的金光,像是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金币,风一吹,那些光点便碎成上千万片,又慢慢聚拢回来。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橄榄木燃烧的气味和晚餐的香气,在暮色中缓缓弥散。我站在山坡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温热而踏实,和我一路经过的那些冷漠的驿站完全不同。
妇女们的呼唤声此起彼伏,拖着长长的尾音,把在外疯跑的孩子们一个个拉回身边。我听不懂她们全部的方言,但那种语调里的关切是不需要翻译的。
今晚似乎有什么节日,或是某种聚会。村庄广场上,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像一把撑了百年的巨伞。树下摆着一张长长的餐桌,桌布虽然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边角被风吹起又落下。桌上堆满了各家各户带来的美食:烤面包、腌橄榄、奶酪、火腿、番茄酱汁炖的肉丸,还有一大盘颤巍巍的奶冻,表面淋着我最爱的蓝莓果酱,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混杂着迷迭香、大蒜和新鲜柠檬的气味,暖融融地扑面而来,让我的胃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我已经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中午只用干面包对付了一顿。
我踩着小山坡往下走,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沉重。我来到广场边缘,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近,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大婶已经看见了我。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脸上的皱纹像被揉皱的纸又展平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温热而粗糙,力道大得出奇,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我拽到长椅上坐下。
“太瘦了太瘦了。”
她嘴里念叨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评估一头需要增肥的羔羊。然后她转身从桌上抓起一只陶土酒杯,斟满深红色的酒液,塞进我手里。杯壁冰凉,沁着细密的水珠,酒液的香气冲进鼻腔,浓烈而甘醇。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孩子们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不怕生,一个个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群刚出巢的小雀,叽叽喳喳地把我围在中间。他们问我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喜欢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我回答的空隙。我被他们围在中间,握着那只酒杯,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问题,只能微微抿了抿嘴唇,目光在他们脸上快速扫过。
最后一个问题——“喜欢什么”——显然不是孩子们自己想问的。我的余光瞥见几步之外,几个十几岁的姑娘正挤在一起,互相推搡着,红着脸偷偷往我这边瞟。其中一个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裙摆,把那块布料拧成了一团麻花。另一个用手肘捅了捅她,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红了脸。
我知道她们在看我。我也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外貌。从小到大,母亲和家庭教师偶尔会说我“长得好”,但我从未把这当回事。此刻被一群陌生的姑娘这样打量着,我才忽然感觉到自己这张脸的重量。
我的皮肤很白净,是那种长久待在室内、不见烈日滋养的白。在暮色中,我自己都能看到手背上泛着微微的光泽,和周围那些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村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副深邃的眼窝是我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如刀刻般利落,母亲曾说这是斯特拉蒙蒂家族男人的标志。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我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罕见的蓝色眼眸。不是天空那种浅淡的蓝,而是更深邃的、像冬日高山湖泊的颜色。我曾在父亲的旧地图册上见过一片标注为“蓝碧玺般的湖泊”的水域,那片蓝色就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此刻在篝火跃动的光影下,那蓝色被暖光稀释了几分,变得透亮起来。我自己看不见,但从那些姑娘们的反应来看,大概像是两块被火光映透的琉璃,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
“像星星!”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指着我的眼睛喊道。
“对对对!好像天上的星星!”旁边的孩子们跟着起哄,兴奋地跺着脚。
我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热。
“他皮肤好白,是北方来的吧!”
“你去问问不就行了吗?”
“啊呀你去嘛,我不好意思……”
“玛格丽塔你去呗,你胆大。”
“不要,他好高冷,我不去……”
我坐在长椅上,静静地握着那只陶土酒杯,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轻轻晃动的酒液上。我的坐姿端正而克制,脊背挺直——这是父亲从小严格教导的结果,他说斯特拉蒙蒂家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坐有坐相。我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这是我面对陌生环境时的本能反应,像一层薄薄的冰壳,把自己裹在里面。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我的耳尖正泛着一层极浅的粉色。
那些女孩们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一字不漏。
我从小到大,只和母亲、家庭教师这两位女性说过话。至于同龄的女孩子,我连正脸都没怎么认真瞧过。在北方老家时,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父亲的藏书室里,与地图和古籍为伴,社交经验几乎为零。此刻被一群姑娘围着议论,我表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我在心里拼命地想:该怎么办?该说些什么?站起来走掉会不会太失礼?继续坐在这里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就在我以为那些女孩真的要鼓起勇气走过来时,人群的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那笑声像石子投入水面,迅速扩散开来。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笑,笑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快活的浪潮。那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像冬天的炉火,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它的温度。我的注意力被那股声浪牵引了过去,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的肩膀,落在广场中央那棵老橡树下。
只见树下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样式别致的衣裳——不是村里人惯常穿的朴素亚麻衫,而是颜色更鲜亮、剪裁更洒脱的衣裤。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片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锁骨在火光中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随意地坐在一条树根上,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舒展而自在,仿佛那张粗糙的树根就是他的王座。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落在额前,他也不去拨开。
夜色渐浓,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的五官看不太真切,但能清楚地看见他笑起来时露出的那排白牙,以及一双在昏暗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眼睛——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不是我的那种冷调的蓝,而是更温暖的颜色,像被阳光穿透的橄榄叶,在火光中流转着琥珀似的光泽。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整个夏天的温度都浓缩在了那道目光里。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松了几分。
就在我望着他的时候,那群姑娘已经一哄而散,提着裙子朝那棵大树跑去。她们的脚步声杂乱而轻快,兴奋的声音像洒了一地的银铃:
“快点快点,奇诺开始讲故事了!”
“啊呀等等我!跑慢点!”
不止孩子们,连那些原本在餐桌旁忙碌的妇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围了过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挪过去,嘴里嘟囔着“这小子今天又要编什么瞎话”,脸上却挂着期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女孩们裙子的纹路。
转眼间,餐桌旁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仍然坐在原地,握着那杯已经半凉的酒。酒杯上的水珠凝结成滴,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我的指尖留下一道凉丝丝的痕迹。我没有跟过去,只是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那个被叫作“奇诺”的年轻人。
我从来没有和外人亲近过。从家南下至今,一路上的人我都没怎么留意过。这次来到贝拉维斯塔纯属意外——是天气迫使我停下了脚步。但现在,我却不知不觉走到了人群外围。
老橡树的树根上坐满了人,奇诺坐在最中间,被层层叠叠的听众环绕着。几个胆子更大的孩子爬上了橡树的枝丫,双腿悬空晃荡着,像一串挂在树上的小猴子。篝火边坐着几位老人和妇女,她们一边听故事一边织着什么东西,手里的针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男人们则三三两两地站在外围,手里举着啤酒杯,时不时插嘴调侃奇诺几句,引来一阵哄笑。
至于那些年轻的女孩们——一部分已经悄悄溜走了,大概是跟某个男孩去了更暗的角落约会。剩下的则聚在不远处,假装在聊天,目光却时不时往我这边飘。我微微转过头去,想看看她们到底在做什么,结果她们一接触到我的视线,立刻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处,耳根却红了一片。
我不知道她们想干什么。
我只好把目光重新放回奇诺身上。我看见他清了清嗓子,扬起眉毛,朝围坐成一圈的听众们眨了眨眼睛。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种天然的自信和愉悦,仿佛站在这里给全村人讲故事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亮而松弛,像一条蜿蜒的小溪,不紧不慢地淌过鹅卵石。那声音里带着某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温度,像冬夜里裹在身上的毯子,又像夏日午后树荫下的一阵凉风。他讲的是什么故事,我隔得太远听不太清,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词,以及人群中不时爆发出的笑声和惊呼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听的。我只知道人群好像少了一点。
我从来没有和外人亲近过。但此刻,我站在这里,听着他的声音,竟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