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雨》云边来信

25、迟来的告白【OE】 就像是走过

　　两人话音撞在一起，秦却偏过头，视线落在远处绵延不断的城市灯火。

　　隔着一层夜色，她看不清贺西烛眼底藏着的情绪，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混着晚风，落在耳边。

　　“你先说吧。”秦却把开口的机会让出去。

　　贺西烛方才在包间里沾了两杯果酒，酒精度数不高，但身体还是燥热。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远处交错的车流，车子的灯光连成流动的长河，不断往前，从不为谁停下。

　　“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还算安稳。”秦却回应，“海边小城待了几年，后来申请留学，一直在外面。日子没有太多波澜，上课，做实验，空闲的时候会去海边走走。”

　　“还会怕下雨吗。”

　　“不会了。”秦却摇了摇头，“南方的雨和临江不一样，雨落下来，大多伴着海风，没有那么闷。偶尔雨夜，我也会开窗，听雨声。”

　　贺西烛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侧脸。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当年那道横亘脸颊的疤痕依旧清晰，只是她不再时刻把自己藏在口罩后面。

　　这些年她学会坦然，学会接纳身上所有不完美的印记。

　　“你呢。”秦却调转话题，“留在临江，一直做绘画相关？”

　　“嗯。”贺西烛应道，“大学读美术系，毕业之后开了一间小小的画室。平时带学生画画，有空就出去写生。跑过很多地方，见过山林，见过湖泊，也见过海。”

　　“见过海，怎么还留在临江。”秦却随口一问，问完才察觉这句话藏着别的意味，连忙补了半句，“临江不靠海，画画的题材选择，其实有更多去处。”

　　“有些东西，放不下。” 他没有说得更细，任由这句话悬在晚风里，“走再远，最后还是想回来。”

　　包间里的喧闹隔着玻璃断断续续飘出来，同学说笑的声音，碰杯的脆响，混在风里。

　　“我以为你不会来。”贺西烛笑，“看见你的名字，我连着几天，翻出从前的画纸。很多画，都是当年没来得及给你看的。”

　　秦却心口一动。她一直以为，那些速写，最后都被丢弃了。

　　“还留着？”

　　“嗯。藏在画室柜子最里面。”他没有丢掉。哪怕当年以为再也见不到，也舍不得烧，舍不得扔。

　　秦却的呼吸顿了半拍。这么多年，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守着那段无人知晓的心动，反复回想。

　　原来他也一样，把关于她的片段妥善收好，一年，又一年。

　　“时间太久，纸都泛黄了。”贺西烛继续说，“炭粉有些脱落，我专门找师傅做了装裱。”

　　“我以为，当年火车站一别，再也不会听见你提起这些。”秦却的声音轻了些。
　　“秦却，我忘不掉你 ，也不想忘记你。”

　　秦却不敢继续听下去，情绪快要压不住，再聊下去，很多埋藏多年的心事，会控制不住地全部摊开。

　　“里面该有人找我们了，我先回去。”

　　话音落下，不等贺西烛回应，秦却转身拉开推拉门，快步走回包间。

　　她没有看向桌边众人，抓起椅子上的小包，低声和身边的同学说了一句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便径直走出包厢。

　　电梯下行，只有她一个人。秦却按住胸口，心跳跳得急促。

　　贺西烛那些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贺西烛的寥寥数语，轻易打破了她所有伪装。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迎面扑来。街道两侧路灯次第铺开，人行道上行人不多。秦却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没有立刻打车。

　　她想趁着夜色，冷静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不远。

　　是他。

　　脚步停在她身侧，贺西烛的气息靠近。

　　他出门时随手拿起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果酒带来的微醺，让贺西烛多了几分蛊惑人的意味。

　　“不打算多待一会儿？”贺西烛开口。

　　“里面太吵。”秦却简单应答，继续往前缓步走，“想走走。”

　　“我陪你。”

　　没有征求她更多意见，贺西烛自然和她并肩，两人保持半步距离，沿着平整的人行道慢慢向前。

　　街边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路过，大多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两个并肩散步的人。

　　“当年，我翻窗出去。”贺西烛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从二楼空调外机往下跳，崴了脚，一路打车赶去火车站。到检票口的时候，列车刚刚开走。”

　　什么？
　　什么！

　　秦却一直以为，当年他只是没有来，是选择没有赴约。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没有来。以为那些消息，只是随口一说。”

　　“我从来不会拿这件事随口说笑。”贺西烛侧过头看向她，“那天家里锁了房门，我想尽办法往外冲。等我到站台，检票闸门已经落下。手机再发消息，才发现被删除好友。”

　　“我后来想联系你。”贺西烛继续说，“换了号码，托同学打听你的去向。你和阿姨搬离临江，没人知道你们落脚的地方。我知道你难受，我从来没有怪你离开。只是遗憾，遗憾当年那十几分钟。”

　　“秦却，这些年，你有没有偶尔想起临江。”贺西烛问。

　　“偶尔。”秦却坦然回答，“想起花海，想起晚自习停电的夜晚，想起后山真人 CS，想起养老院后院烤串的香气。很多片段，都记着。”

　　“有没有想起我？”

　　“有。”停顿很久，她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很多次。”

　　贺西烛停下脚步，秦却跟着站住。

　　酒意漫上贺西烛眼底，他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贪恋地看着她。

　　“秦却，当年在雪地里，烟花落下来的时候，我想和你说一句话。”他语速放缓，“后山 CS 结束，拿到那枚纪念徽章，我也想对你说。这么多年，每一次提笔画画，看着画纸上的你，这句话反复在心里念。”

　　秦却屏住呼吸，静静看着他。

　　她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心底慌乱，却没有后退。

　　贺西烛往前靠近半步，两人之间距离缩短。他俯身，气息落在她脸颊，带着淡淡的果酒甜香。他没有直接开口告白，目光落在她唇瓣，停留片刻。

　　他偏头、靠近。秦却没有躲开，站在原地。

　　触碰很轻，短暂一瞬，他便退开一点，没有继续。

　　秦却指尖收紧，心底的慌乱慢慢化开。

　　贺西烛抬起右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秦却没有避开，任由他指尖贴上来。他张开手掌，扣住她的手，十指慢慢交错，紧紧扣在一起。

　　掌心温度相互交融，牢牢握住，不再松开。

　　“还继续往前走吗。”贺西烛开口，声音低哑。

　　“嗯。”秦却应了一声。

　　“秦却，我喜欢你。”

　　多年后的今天，秦却终于收到了贺西烛的告白——迟来的告白。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长长的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就像是走过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