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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板,这包子不香了   清晨的 ...

  •   清晨的光不是一下子涌进屋子的。

      老楼的楼层不高,对面还有一排挨得很近的平房,朝阳要绕过屋顶斜斜切进来,得等上许久。先是灰蒙蒙的一层薄亮铺在窗沿,慢慢渗进屋里,把桌椅的轮廓一点点从黑夜里捞出来。巷子里醒得比楼房早,远处有水桶碰撞的脆响,还有小推车轮子碾过坑洼水泥地的骨碌声,一声接着一声。

      苏逾白睡得浅,这些细碎声响隔着玻璃飘进来时,她已经醒了大半。

      身边的位置安安静静。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躺着的林叙。

      林叙还是穿着那件高领衣衫,睡觉也不肯解开领口。这些天一直都是这样,苏逾白起初问过一回,只得到一句怕吹风。她记在了心里,夜里开窗通风都特意留着窄缝,避开床头那一侧。晨光落在林叙的侧脸,把她本来就偏白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很轻,起伏微弱。

      苏逾白放轻了动作,生怕惊动她。日子就该这么过,每天醒来身边有人,巷子里热热闹闹,傍晚能等着朋友上门吃顿家常饭。从前她总觉得“安稳”是个很虚的词,直到搬进这条巷子,和林叙守着这间不大的屋子,才慢慢品出滋味来。

      她悄悄伸手,指尖悬在半空中,没敢碰到林叙。

      前几天夜里她无意间碰到过林叙的后颈,那皮肤凉得吓人。当时她以为是夜里气温低,想着回头去集市挑条软和点的薄毯。林叙那时候醒得很快,微微偏过头,只说自己一向怕冷,不用费心。苏逾白便把这事搁在心底,打算今天出门顺道看看。

      床上的人轻轻动了动。

      林叙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几秒才聚焦,落在苏逾白脸上。

      “醒了?”苏逾白压着声音,“还早,要不要再躺会儿?”

      林叙轻轻摇头,喉咙有些干涩:“睡不着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幅度极小。高领布料贴着脖颈,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衣领边缘,确认扣得严实。皮下那股熟悉的僵硬感又上来了,灰纹昨晚一夜没停,此刻已经悄悄爬到锁骨上方。隔着一层布看不见,但林叙清楚地知道它们在哪,像细密的蛛网,一点点裹住骨头。

      幸好没人看得出来。她心里又冒出这句话。

      “我去烧点热水。”苏逾白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你坐着缓一缓,水开了给你倒一杯。”

      苏逾白走出卧室,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叙坐在床边,垂手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完好,和平常人没有半点分别,可只有她清楚,皮肉底下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每一次呼吸,骨头深处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痛,绵绵不绝。昨晚温予纾那匆匆一瞥里藏着的担忧,她看得明白。两个人守着同一个秘密,小心翼翼瞒着苏逾白,瞒着巷子里所有和善的邻居。

      她不想让苏逾白知道。

      一旦苏逾白看见了,她苦心维持的这点安稳,就装不下去了。

      她撑着床沿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毛豆大叔支起了摊子,绿油油的毛豆堆在木板上。陈阿姨的花店门也开了,正搬着一盆盆花草往门口摆,看见路过的熟人就笑着打招呼。阳光落在所有人身上,他们来来往往,买菜、闲谈、赶路。

      只有她没有。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厨房传来水壶鸣响,才收回目光,慢慢走出去。

      苏逾白已经倒好了两杯温水,放在餐桌上。那束金铃子经过一夜,花瓣微微垂了一点。

      “慢点喝,刚烧开晾了一会儿。”苏逾白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今天天气不错,等下搬个小凳子在门口晒晒太阳?陈阿姨说多晒太阳对身子好。”

      林叙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贴着杯壁,试图借这点暖意驱散骨头里的寒意。“外面人多。”

      “那就在屋里,拉开窗帘晒,不出去。”苏逾白也不勉强她,“我昨天路过杂货铺,看见有卖蜜饯的,甜口的,等下我去买点。你最近吃得少,嘴里没味道,说不定会喜欢。”

      林叙“嗯”了一声,小口抿着温水。

      早饭还是白粥配腌萝卜,但苏逾白起了个大早,特意绕到巷口去买了两笼刚出锅的肉包子。

      她提着纸袋进门,鞋都没换就凑到林叙面前,献宝似的把纸袋口敞开:“佑佑,你快闻闻!白菜猪肉馅的,今早第一屉,我排了好一会儿队才抢上!”

      热气混着浓郁的肉香扑到脸上。苏逾白自己先拿了一个,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感叹:“唔,还是这家好吃,皮薄馅大。”

      林叙看着她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也从纸袋里拿了一个,捧在手心里。面皮温热的触感贴着掌心,和她记忆里一样。

      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嚼。

      平时苏逾白最爱这口肉馅,连带着林叙也吃了不少。可今天这口包子进了嘴里,干巴巴的,嚼着没什么滋味。像一团温热的棉花,糊在舌头和上颚之间,咽下去还有点噎人。

      苏逾白咽下嘴里的包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好吃吧?”

      林叙抿着嘴,艰难地把那口面皮咽了下去。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把喉咙里那股没滋没味的感觉冲下去,才轻轻点了点头:“嗯,挺好吃的。”

      “那你多吃点!”苏逾白看她动了嘴,心满意足地又拿起一个,顺手把纸袋往林叙那边推了推,“平时你就吃得少,今天难得胃口好。”

      林叙低下头,避开苏逾白的视线,继续慢慢啃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

      她其实很想告诉苏逾白,不是胃口好。是因为这是你最爱吃的东西,是你天不亮就跑去排队买回来的。她哪怕尝不出一点味道,也想一口一口把它咽下去。就像她拼尽全力,也想要陪着苏逾白把这顿普普通通的早饭吃完一样。

      “予纾昨天走的时候,跟我说她最近要跑几趟远路。”苏逾白咬了一口粥,“估计得好几天才能过来串门。她说如果缺什么,捎个信,她回来顺路带。”

      林叙捏着瓷勺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懂温予纾去做什么。那些尝试抑制纹路蔓延的法子,零散的线索,都要去很远的地方找。温予纾不愿意放弃,还在到处奔波。可林叙心里清楚,多半是徒劳。那些纹路从骨头里长出来,不是随便找几样东西就能拦住的。她没跟苏逾白多说,只轻轻应了一句:“路上当心点。”

      “是啊,我也这么跟她讲。”苏逾白笑了笑,“她一个人住,出门在外也没人照看,总让人放心不下。”

      苏逾白完全不知道,那两个人之间还有另一层对话,藏在眼神和短暂的停顿里,永远不会传到她耳朵里。

      早饭吃完,苏逾白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流哗哗响,隔着门板传出来。林叙独自坐在桌边,视线落在那束金铃子上。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花瓣边缘。一碰,一小片就落了下来,掉在木桌上。

      她盯着那片花瓣发呆。骨头里的钝痛一阵一阵涌上来,痛得厉害时眼前会短暂发昏。她便攥紧桌沿,等那阵眩晕慢慢退下去。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叫疼。苏逾白就在隔壁厨房,一旦听见动静,一定会过来查看。

      等苏逾白收拾妥当出来,看见林叙安安静静坐着,还以为她只是贪看那束花。

      “我去巷口买蜜饯,很快回来。”苏逾白拿上零钱,“你乖乖在家,别随便开窗吹风。”

      “好。”林叙抬眼看她,“慢点走。”

      门关上,屋子里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放大了所有痛感。林叙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地板上,后背靠着桌腿。她微微偏过头,拉开一点领口,飞快往里面瞥了一眼。灰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锁骨,像干枯的藤蔓,顺着皮肤往下延伸。

      她没什么力气害怕了,只觉得疲惫。之前苏逾白给她束头发,红绳绕在发间。她靠着苏逾白,随口说着心里的期许。那时候她真的以为,日子会很长,长到她们共度余生。

      谁也没料到,结局来得这样悄无声息。

      她把领口重新扣紧,一点缝隙都不留。地上很凉,凉气顺着衣料往上钻,和骨头里的冷叠在一起。她就这么坐着,听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听小贩吆喝,听陈阿姨和邻居说笑。外面的世界鲜活热闹,只有她,正在一点点沉寂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苏逾白回来了,手里提着小小的纸包。

      “买到了,梅子蜜饯。”苏逾白走进来,把纸包拆开,推到林叙面前,“你尝尝,不算太甜。”

      林叙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重新坐回椅子。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她还是对着苏逾白,轻轻点了下头。

      “还行。”

      苏逾白看着她,放下心来。“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多买点。”

      整个下午就这么慢慢耗过去。阳光一点点移动,从窗沿挪到地面,再慢慢往墙角退。苏逾白找了本书坐在一旁翻看,偶尔抬头跟林叙说几句话。林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简短地应答。

      疼痛断断续续,她靠着意志力扛过去,脸上看不出异样。

      天色又一次缓缓转暗,傍晚来临。

      苏逾白起身准备晚饭,厨房里又是熟悉的响动。林叙坐在桌边,望着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

      今晚一切看着都正常,和昨天,和前天没有任何分别。

      只有她自己清楚,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又往前多走了一步。平静的日常之下,属于她的时间,正在一点点耗尽。没有人察觉,没有人预警,所有人都活在安稳的假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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