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金铃子 巷口的 ...
-
巷口的暮色落得慢吞吞的。
白日晒了一整天的墙皮,慢慢把热气吐干净。巷子里的动静也跟着换了场。正午嘶吼的蝉鸣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塑料袋哗啦哗啦的收拢声,小推车轮子碾过坑洼水泥地的骨碌声,还有谁家在楼上炒菜,葱姜下锅那一瞬间的刺啦声。楼道的声控灯还没亮,几只飞虫绕着巷口没灭透的灯泡打转。
苏逾白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趿拉着拖鞋就下了楼。陈阿姨正拿着小喷壶给门口的绣球洒水,看见她,隔着两米远就亮开嗓子:“小白!快过来!今早刚到的金铃子,我给你留了一把好的。”
陈阿姨从水桶里抽出一束用旧报纸包着的花,花苞上头还挂着水珠。她特意凑过来压低声音:“别的老熟客问我都没舍得给,阿叙就喜欢这种素净的。带回去放屋里,水别浇太多。”
“哎哟,谢谢陈姨。”苏逾白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她最近就是身子虚,懒得动弹,您还天天惦记。”
“年轻人别总闷着!”陈阿姨又拿过两个小纸袋,不由分说塞进她兜里,“晒干的茉莉和金银花,拿回去泡水。那丫头太怕冷了,大夏天的穿高领,你得多盯着点。”
“好,我记下了。”苏逾白把花茶揣好,眼睛弯弯,“巷口那家新开的包子铺今早还排大队呢,您忙着,我先上去做饭了。”
“去吧去吧!下楼时候慢着点,拐角那里昨天有人洒了水,地砖滑。”陈阿姨摆摆手,转身又去摆弄她的花花草草。
屋里比外头安静得多。
林叙靠在窗边的木椅上,穿在身上的厚料高领衫扣得严严实实。她没开灯,就这么看着楼下。脖颈那里又僵住了,一股子阴冷贴着皮肉一点点往外渗。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底下的灰纹正在往外爬,像干枯的丝线,一点点往锁骨的方向钻。
苏逾白进门的时候,带回一身外面的热气和草木味。
“佑佑,陈阿姨又念叨你半天。”她把花搁在桌上,弯腰理顺枝桠,“说你老不下楼,又塞了花茶给我,让你败败火。”
林叙挪开视线,声音很轻:“总麻烦她。”
“左邻右舍的,什么麻烦不麻烦。”苏逾白直起身,看着她,“她还说新到了一批花籽,让你有空去挑挑。要是嫌麻烦,等予纾来帮你弄,她阳台上那堆花花草草养得多好。”
林叙指尖顿了顿。提到温予纾,她心里那根弦总会下意识绷紧。
“她最近忙吗?”林叙问。
“挺忙的,早出晚归,前两天在街口碰见她,脸都瘦了一圈。”苏逾白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拧开煤气灶,火苗舔上锅底,“不过她说今晚过来吃饭,一会儿就到。”
林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要不要我帮忙?”
“别,佑佑,你别站这风口。”苏逾白头也没回,手里的铲子翻动着青菜,语气自然而然,“吹了风你又不舒服,坐着等吃就行。今天炖个豆腐汤,清淡点。”
锅里的油星溅出来,豆腐下锅,白汽混着豆香腾起,填满了这间小厨房。
巷子里毛豆大叔的吆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收摊的哐当声越来越远。
“楼下每天都挺吵。”林叙低声开口。
“是啊,天天这样。”苏逾白搅着汤,随口接道。
她这句话没带任何意思,林叙心里却发酸。骨头缝里的冷意又漫了上来,她不动声色地把肩膀往内缩了缩,用衣料挡住那股阴寒。
不多时,门被敲响了。
“肯定是予纾。”苏逾白关了火去开门。
温予纾站在门外,晚风把她衣摆吹得微微发皱。进门第一眼,她视线极快地掠过林叙的脖子,眼神暗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路过干货铺,看茶树菇不错,顺手带了点。”她把纸包递过去,“没耽误你们吃饭吧?”
“来得刚好,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催呢!”苏逾白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接过纸包,嗔怪道,“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咱们仨还缺这一口吃的?”
“顺路的事。”温予纾换了鞋,趁着苏逾白转身进厨房的空隙,和林叙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林叙垂下眼帘,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温予纾心里有数,今天不是说话的时候。
晚饭吃得表面轻松。苏逾白嘴里闲不住,一会吐槽今天卖毛豆的大叔又算错了账,一会念叨巷子口那家铺子怎么连着两天没开门。她讲得绘声绘色,自己先笑得不行。温予纾顺着她的话头接茬,聊几句不相干的邻里琐事,三言两语就把话岔开了,没让苏逾白注意到林叙今天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林叙坐在旁边,偶尔跟着弯一下嘴角,低低地应和两声。她高领衫的扣子始终一丝不苟地扣着,那层厚实的布料像是一堵墙,死死封住了里面所有腐坏的、蔓延的秘密。
吃过饭,温予纾帮着收了碗筷,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苏逾白穿上外套送她下楼。
门一关,屋里彻底静了。
林叙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下那股凉意又漫上来了,她慢慢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那道快爬到手腕的灰痕。
楼下的说话声隐隐传上来,一隅和予纾还在道别。
一切都很平常。
她转过身,去收拾桌上那束还没插进瓶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