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夏》远余温

13、考前 第十三

　　第十三章考前晚风叠旧吻

　　距离高考，仅剩五天。

　　暮色压得很轻，铺满整间空旷的高三教室。

　　全校的喧嚣都淡了，只剩下夏风穿扫香樟叶的簌簌声响，还有头顶老旧风扇缓慢转动的轻嗡。黑板上鲜红的倒计时「5」，像一道既定的结界，温柔又残忍，宣判着他们朝夕相守的最后时光。

　　班里的人早就走空了。
　　贺松言收拾书包时安安静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只轻轻带上教室后门，把整片黄昏、整片独处的余地，完完整整留给了他们。

　　一年隐秘相恋。

　　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他们在课桌相挨的方寸之间，偷偷爱了一整个高三。
　　有过两次吻。
　　一次雨夜楼道仓促躲闪，一次深夜自习浅尝辄止。每一次都克制、每一次都胆小，碰一下就分开，藏着少年人不敢外露的心动，藏着怕被揭穿、怕打乱现状、怕失去彼此的小心翼翼。

　　可现在，只剩五天。

　　所有的克制快要撑不住了。

　　季戾指尖抵在摊开的试卷上，久久没有落下一笔，心口堵着满满的酸胀，压得他呼吸都轻轻发颤。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楚烬。

　　少年坐姿端正，眉眼清宁，正低头细心帮他整理散乱的知识点纸条，是这一年来千百次重复过的、独属于他的温柔。

　　从前季戾总靠着这点温柔撑过所有难熬的日子。
　　可此刻看着，只觉得慌。

　　太安稳了，太美好了，美好得再过五天，就彻底抓不住了。

　　季戾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落在风里几乎听不见：“楚烬，我好舍不得。”

　　楚烬的动作一顿。

　　他抬眸望过来，眼底盛着暮色的软影，温柔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无奈。

　　季戾看着他，眼底的不安直白又狼狈，全部摊开在暮色里：“我舍不得每天早上你塞给我的热牛奶，舍不得课间你帮我改错题，舍不得晚自习我们挨在一起刷题。”

　　“我舍不得偷偷碰你的袖口，舍不得空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晚风。”

　　他怕得要命。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现实。

　　楚烬是稳居年级榜首的顶尖学霸，目标是北方一线城市的顶尖学府，前程辽阔，前路光明，是注定要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的人。

　　而他拼尽全力追赶一整年，最终也只能定格在省内普通一本。

　　分数线隔着天堑，城市隔着千里。

　　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考不到同一所大学。

　　没有意外，没有两全，没有将就。

　　是十八岁最无能为力的宿命，不是不爱，是爱不起朝夕，留不住同行。

　　季戾喉结轻轻滚动，眼眶一点点泛红，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知道我们成绩差很多，我知道我们志愿不一样，我知道考完试我们就要去南北两个地方。”

　　“我知道以后不能天天见你，不能做你同桌，不能再偷偷跟你待在一个空教室。”

　　“我都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舍得。

　　他攒了整整一年的偏爱和心动，依赖和安稳，全部都来自楚烬。
　　楚烬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自卑怯懦人生里唯一敢贪心拥有的温柔。

　　“我就是舍不得。”季戾垂着眼，睫毛轻轻发抖，“我舍不得没有你的高三以后，舍不得再也不能明目张胆待在你身边的日子。”

　　楚烬静静看着他。

　　看着少年红透的眼尾，看着他藏不住的委屈和惶恐，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一点点蔓延开来。

　　没有人比他更不舍。

　　这一年，他克制、隐忍、收敛所有占有欲，小心翼翼护着他们见不得光的爱恋，小心翼翼哄着敏感自卑的季戾，小心翼翼把所有温柔都偏向他一人。

　　他比谁都珍惜这朝夕相伴的三百多个日夜。

　　楚烬微微倾身，放软了所有语气，嗓音低沉又沙哑：“我也舍不得。”

　　一句回应，砸得季戾鼻尖骤然一酸。

　　“我舍不得每天清晨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你。”
　　“舍不得课间偷偷看你低头背书的样子。”
　　“舍不得每次你做题皱眉、我可以伸手帮你的瞬间。”

　　楚烬的目光牢牢锁着他，认真、郑重，盛满少年最赤诚的真心：“我舍不得所有有你的细碎日常。”

　　“我舍不得离开你。”

　　他从来不是无牵无挂的奔赴远方。
　　他的万里前程里，最放不下的牵挂，从来都是季戾。

　　“我比你更怕。”楚烬轻声说，“怕千里距离磨掉我们的默契，怕异地熬走我们的温柔，怕以后我不能随时护着你，怕你一个人又变回以前孤单的样子。”

　　他太懂季戾。

　　懂他的敏感，懂他的怯懦，懂他习惯独处、习惯隐忍、习惯把所有委屈自己扛。

　　以前有他在身边，可以悄悄偏爱、悄悄兜底、悄悄安抚。

　　可以后，山高路远，千里相隔。

　　他什么都做不到。

　　季戾望着他，眼底水雾漫开：“那我们……怎么办啊。”

　　没有答案。

　　他们都没有答案。

　　高考不能重来，分数不能改写，前程不能辜负。
　　他们只能顺着人生的轨迹，被迫分开，被迫异地，被迫把朝夕相伴的爱恋，熬成遥遥相望的牵挂。

　　楚烬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得近乎偏执。

　　“没有办法。”他低声坦白，带着极致的无奈，“我们只能往前走。”

　　“只能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继续喜欢。”

　　暮色越来越沉，教室里暖黄的灯光温柔落下来，裹住两个束手无策、满心不舍的少年。

　　积攒了一整年的隐忍、贪恋、遗憾和惶恐，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前两次的吻，是青涩试探，是隐秘心动。

　　而这一次，是离别之前最后的贪恋，是明知殊途、依旧情深的妥协。

　　楚烬微微俯身，扣住他的后颈，轻轻收拢。

　　呼吸交缠，晚风静默。

　　“戾戾，让我再抱抱你。”

　　话音落，他低头，吻落了下来。

　　没有急切，没有莽撞。
　　只有满到溢出来的不舍，和预知漫长别离的痛。

　　是高三落幕前，最沉、最真、也最虐的一次相拥。

　　是他们短短一年朝夕爱恋里，最后的、最珍贵的晚风私吻。

　　从此之后。

　　山海相隔，南北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