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夏》远余温

1、情 六月的

　　六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校门口挤满了撑伞的学生。楚烬跑过来，对贺松言说：“松言，等一下晚自习去上吗？”楚烬笑着说。

　　贺松言瞥了他一眼，说：“我不去，我不像某人，作业没写完。”

　　楚烬听到这话，笑意立马收住，冷着脸给了贺松言一拳。贺松言假装吃痛，转头跟老师打小报告：“老师，楚烬打我！”

　　老师放下手中的手机，见怪不怪地盯着贺松言和楚烬：“今天是你们第几次打报告了！”

　　老师说完，贺松言跟楚烬灰溜溜地走了。这时门口的主任敲着门说：“孟景行，领导叫你去开会。”

　　孟景行马上站起身，说：“哦，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

　　贺松言跟楚烬听到这话，也不往门外走了，躲在门后面。等班主任出去，两个人走进班。

　　贺松言对楚烬说：“今天晚自习没有人看着咱们，我陪你。”

　　很快，上课铃准时打响。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代课老师也跟着走了进来。

　　楚烬愣了一下，小声诧异道：“不是，孟老师不是开会去了吗？怎么换老师了？”

　　“我也不知道啊，早知道我就不陪你过来上晚自习了。”贺松言满脸后悔。

　　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口说道：“来来来，同学们，校长安排我统计一下，班里父母离异或者是贫困家庭的同学，学校有助学金可以申请，符合条件的举手。”

　　唯独靠窗的位置，季戾缓缓举起了手。

　　教室里瞬间有细碎的窃窃私语声钻出来，几道目光齐刷刷扎向那个单薄的少年。季戾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眼帘，长睫毛颤了颤，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出青白。他尽量把肩膀往里面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进窗台投下的阴影里。

　　代课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记下名字，没有过多打量他，只淡淡开口：“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登记详细信息。”

　　季戾低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缓缓将举着的手放下去。

　　楚烬坐在不远处，心脏猛地一沉。他侧过头望着季戾的背影，少年肩头绷得很紧，连脊背都透着一股难堪。楚烬忽然懂了，那些身上的伤痕、时刻流露的自卑，全都有了答案。一股酸涩堵在喉咙，他想做点什么，可满堂同学都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攥紧了手心。

　　贺松言察觉到楚烬的不对劲，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嗓音：“你怎么了？”

　　楚烬没有回话，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靠窗那道孤单的身影上，眉头紧紧拧起。

　　一节课四十分钟，楚烬大半节课都心不在焉。黑板上的字迹来来去去，他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心里，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季戾举手的模样。下课铃一响，季戾几乎是立刻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避开所有投向自己的视线。

　　楚烬本能地想要跟上去，刚抬起身子，就被贺松言一把拉住胳膊。

　　“别去。”贺松言小声劝他，“这种事，他现在不想被人撞见。你追过去，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楚烬脚步顿住，站在教室门口，望着走廊尽头季戾消失的拐角，心里闷得发慌。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走廊玻璃窗，在地面铺出长短交错的光斑。季戾从老师办公室登记完信息回来，一路都埋着头。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同学路过，偶尔传来几句若有若无的议论，那些细碎的话语像细小的针，一下下刺在他身上。

　　他快步走回座位，重重坐下，将脸偏向窗户一侧，不愿和任何人对视。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字被指尖捏着的笔划得歪歪扭扭。

　　楚烬端着一杯温水，慢慢走到他桌边。他没有直视季戾的眼睛，只是把水杯轻轻放在桌角，语气尽量随意，仿佛只是随手递过来一样。

　　“刚接的，凉白开。”

　　季戾猛地抬眼看向桌角的玻璃杯，又抬眼看向楚烬。少年眉眼温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也没有旁人那种打量的意味，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桌边。

　　季戾喉结滚动两下，指尖蜷缩起来，低声：“……不用。”

　　“拿着吧。”楚烬浅浅扯了扯嘴角，“我接多了，喝不完。”

　　说完不等季戾再次推辞，他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不再多做逗留。他记得贺松言说过，对待这样的人，过分的好意，也是一种伤害。

　　贺松言看着他回来，挑了挑眉：“倒是学聪明了。”

　　楚烬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低声说道：“我只是不想再让他觉得难堪。”

　　没过多久，下午的课间，几个男生嬉笑着从教室后门闯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靠窗的季戾身上。

　　“哟，就是他申请助学金啊。”其中一人抱着胳膊，语气带着戏谑，“家里条件不好还来读砚宁中学，真是不容易。”

　　几句话落下，教室内瞬间安静几分。

　　季戾的身体瞬间僵住，他咬着下唇，一言不发，死死埋着头，假装没有听见。可耳尖通红，泄露了他全部的窘迫。

　　楚烬“啪”地合上手里的书本，从座位站起身，几步跨过去，拦在那几个男生和季戾课桌中间。少年眉眼冷下来，往日里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温度。

　　“闲的没事干？”楚烬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别人的事情，轮得到你们拿来说笑？”

　　那几个男生没料到楚烬会出面，愣了一瞬，讪讪地嘟囔两句，闹哄哄地散开。

　　风波平息，楚烬侧过头，飞快看了一眼身后的季戾。

　　季戾依旧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看不清脸上是什么神情，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指节还在微微发抖。楚烬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安静退回自己的位置，心里却清清楚楚，属于他们之间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夏天漫长，少年藏在心底的心事，也跟着枝叶，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