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嘉豪，但概念神[无限]》星野牧羊人

20、第二十章 山村无尸（五） 动植物人为

　　解绮是被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吵醒的。

　　“老姜，你怎么回事？这些人一看就来路不明，咋不报警把他们抓起来？”
　　“不是那回事，都是误会。”
　　“你看那庙前乱的。这是你家的地，你家的人，我不说你。但别怪兄弟没提醒你，我们大清早过去一看，满地都是血和骨头渣子，渗人的哟.......”
　　“这是我儿子学校的事，一定是正好撞上了。”
　　“是名本回来了？那.......那......是难说了......哎，名本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上次跟你说的，我家那娃儿英语成绩不好，能不能让名本帮帮忙？”
　　“好说，好说.......”

　　他睁开眼，对上的却是一对遍布血丝的眼珠，在极近距离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解绮险些又睡觉了。

　　在心脏的急速狂跳中，他认出这个憔悴且眼窝深陷的人是姜名本。

　　这是姜名本的家，姜名本的房间。
　　他的大脑虽然已经被吃空了，但是身体还记得在这里的生活习惯，自然而然地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不过模样和行为还是十分瘆人就是了。

　　霍执州不见人影。
　　吴鸣澜靠在书桌上，看起来是在等他醒来，嘴里塞着4个棒棒糖，如松鼠一样一鼓一鼓。

　　“队长去和分局的人对接。”吴鸣澜把糖块咬得嘎嘣嘎嘣直响，“你和我得处理姜家的事──你很快就会后悔没有早起了。”

　　解绮起初不明白吴鸣澜话中的含义。

　　李凤霞有着像所有遭受折磨的中年妇女相似的脸容，眼角吊起来，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
　　她对二人摆出笑脸，但显然这是一件她不常做的事，做起来僵硬而不自然。

　　餐桌上，李凤霞不停地给姜名本夹菜，但他根本就不会吃，不会咀嚼。
　　吴鸣澜不得不阻止她，因为姜名本是被失序之虫吃掉的，他对吃这个行为有极大的恐惧。

　　他只能通过输液来维持生命体征。

　　李凤霞很执拗，强行想把肉块塞进他嘴里：“这是我儿子最喜欢吃的菜。你别管，你们不懂。”

　　而姜名本从刚刚开始就开始肉眼可见地颤抖。盯着桌子，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惧的东西。

　　解绮吃不下去一粒米，简直如坐针毡，视线在桌子上乱瞟。

　　做饭的是李凤霞，她心神不宁，做的活儿错漏颇多，把盐放成糖，青菜未洗净，上面趴着一只白色的蠕虫。

　　“糟了！”

　　解绮立刻想把那只虫子处理掉，但姜名本的反应更大——他把整张桌子掀翻了下去，稀里哗啦，餐盘落了一地，姜名本抱住头大声惨叫起来！

　　他的声音比那具长尸更凄惨，更令人恐惧。

　　大概活人的声带就是有力，大部分人都没有死过，但大部分人都有声带，知道自己大声叫出来是什么样子。
　　一个理智尚存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发出这种可悲的惨呼的。

　　满桌菜肴落地，李凤霞脸色一变，呵斥道：

　　“在别人眼前这是什么样子？！越大越没规矩了是吗？起来！给我起来！”

　　姜名本犹自弯着腰惨叫，几乎是要把自己的胃都干呕出来。

　　李凤霞向来想拧姜名本的耳朵，但姜名本身为A级异能者，身体素质绝非普通人可比。

　　李凤霞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简直要跳脚了，吴鸣澜连忙扑上去用异能试图安抚姜名本，解绮则一把拦住李凤霞：“消消气，消消气，阿姨，他的大脑受损，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脸都急红了，大声嚷嚷：“怎么说话呢？！你脑子才有病！”

　　李凤霞抓回自己的儿子，用一种独立的保护者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两个她家的外来者，僵硬地说：“没事，我儿子会很好，不需要你们关心！”

　　真是一团糟。

　　他转向吴鸣澜：“兰姐，你的棒棒糖分我一根呗。”

　　吴鸣澜丢给他一把。

　　“我开始后悔申请这实习了。”
　　解绮把糖块也放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但是还是忍不住流眼泪，这糖好特么难吃。
　　他现在成为了这个家里最悲伤，但跟姜名本最不熟的人，真是莫名其妙。

　　“大概还得耽误个三五天吧，最多不会超过一周。”

　　吴鸣澜平静地说：“这里条件不好，没办法输液。到他们发现儿子在他们家里只会日渐消瘦的时候，就会同意我们的办法了。所有人几乎都一样，你见的多了就习惯了。”

　　“毕竟调查员很伟大嘛。”
　　最后那句话似乎有着自嘲的意味。

　　吴鸣澜没有再说的意思，拿起扫帚开始扫面前的一片狼藉。

　　解绮一面痛哭，一面也帮忙，在把油腻的拖布反复洗涮的时候，这毫不隔音的房子把声音传递给了他：

　　李凤霞在自己的卧室中，在以为解绮和吴鸣澜都听不到的地方，抚摸着儿子木愣的脑袋。
　　嘴唇贴在他的发丝上，拍着他的背，小声低语：

　　“谁没有生病的时候呢？一家医院不行就换一家，实在不行还有国外，总会有办法的，万一能治好呢？真是。他们这些做领导的大人物不会心疼，只有我心疼......”

　　真好啊。

　　解绮忍不住稍稍俯身更贴近了一些。

　　“比起巧克力来说，我更喜～欢～你～”

　　甜美的女声响起，实在太突兀，解绮立刻假装若无其事地抓着拖布回到客厅。

　　看到来电显示，他却有些迟疑，只按下静音，看着那两个字在手中颤抖。

　　【解夙】

　　“电话？”吴鸣澜抓过拖布，莫名自豪地说，“我来吧，我洗地上的脏东西很有经验，调查员都很擅长打扫卫生。”

　　上次和解夙说话是什么时候？

　　解绮回到姜名本的房间，带着点莫名希冀地道：“哥哥。”

　　接通之后，对面的人反而不说话。

　　只能听到对面的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幽幽的叹息，仿佛对人很不满一样。
　　然后是一点细碎的动静，似乎是对面的人忍耐不住地揉了揉眉心，把眼镜随意丢在办公桌上。

　　解绮小心翼翼道：“......哥哥？怎么了？你怎么有空打电话给我？”

　　解夙的声音近乎严厉，如平地惊雷：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解绮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平：“......”

　　“我没空管你，你就自己闯出这么大的祸。”解夙的口气不容置疑。

　　“你这样说让我很伤心。”解绮说，“非常非常伤心。这不是胡闹，我认真的想过......”

　　“别闹脾气了。”解夙不给解绮任何解释的机会，他的情绪比解斯稳定的多，也比解斯伤人一万倍，“回家去，给母亲道歉。解斯已经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她为了你的事都气病了！我很忙，没时间听你找借口。”

　　沉默良久后，解绮可怜地说：“哥哥，听我说话好不好？"
　　终于得到肯定的回答，解绮深吸一口气："我原以为你是唯一一个理解我的人，看来我错了。你和愚蠢又短视又自私又满口谎话的解斯没有什么区别！”

　　“你让我太失望了！”

　　解夙似乎有些惊愕：“小绮......”

　　解绮已经啪地挂掉了电话。

　　他拇指在屏幕上悬停几秒，但解夙的下一个电话已经打来，他只好把解夙也拖进黑名单。

　　但铃声还是在响个不停。

　　解绮愣了几秒才发现这不是他自己的电话铃声，而是腕表发出报警的声音。

　　屏幕鲜红一片，提示调查员的心理压力达到了一个阈值。

　　解绮在卵中都毫无波动的精神压力终于爆了。

　　调查员们在卵中是彼此依靠交付后背的关系，而且经常能够碰见挑战人心理极限的事情，心理健康是很重要的。
　　如果调查员的心理压力过大，会通知同任务的调查员及时注意并安抚。

　　为了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解绮立刻从手机里调出来自己在新生典礼上发言的录像认真又沉浸地看了3分钟，腕表果然不响了。

　　他可是要爬得更高，最好不要留下不好的心理记录。

　　解绮在心底又对姜名本说了声抱歉。
　　旋即他在书桌前坐下，用试出的密码重新打开他的日记本，仔细翻阅起来。

　　早点结束这里的一切，去帮霍执州处理长尸说不定还能多加点学分。

　　.

　　“叔叔阿姨。”
　　解绮轻轻地敲了敲门，微笑：“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他是那种乖巧可爱的长相，很难让人心生恶感，而且从眼角看出他明显哭过。
　　人在悲伤的时候，理所当然地会对另外一个悲伤的人产生好感。

　　且他接下来说的话，也让姜夫妇很难阻止他：“我是名本的同学。对我来说，他是经常帮助我的优秀的前辈。出了这种事，请相信我，我也是一样的伤心和难过。他经常跟我提起你们，所以我认为不能看着事情这样下去了。”

　　【我讨厌这里，真恨不得所有人全死掉】
　　嗯......虽然姜名本的日记是这么写的，但解绮决定撒点善意的谎言。

　　李凤霞仍然有点警惕地看着解绮，姜蕴和则有些紧张，有些讨好地说：“名本真的这么说的？他在学校里咋样？”

　　【李凤霞愚蠢而刁蛮。】
　　【姜蕴和懦弱而恶毒。】
　　【他们全都是自作自受，活该。】
　　【我为什么要出生在这里？】

　　呃.......动植物人为大。
　　解绮巧妙地润色了一下：“他总是想着你们，担忧你们在家中是不是过得不好。姜学长报考青州大学也是为了治好你们的疾病，还说将来工作的时候，要把父母接到青州来一起住。”

　　【我绝不会让他们再纠缠我，生恩养恩皆已报尽。希望从此之后，只在我的噩梦里他们会出现。】

　　解绮继续润色：“不过在没有他的时候，家人依然能够幸福平安的活着，这才是他的愿望。姜学长在很勇敢的事中受了伤，现在他变得像小孩子一样，需要人照顾，不能不管他吧？在家中虽然也很好，但是如果是在青州，能有更好的条件进行治疗。”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胡说八道！

　　李凤霞肉眼可见的眼圈直接红了，用粗糙的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子不善言辞，心地是很善良的。就算砸锅卖铁，就算用尽一切办法，也得想办法让他回来.......”
　　姜蕴和不断地颤抖着，最后他看着儿子干裂的嘴唇，一咬牙：“ 让我们再想想，再想想。明天......就等到明天，好不？”

　　态度已经松动太多，解绮自然是满口答应。

　　解绮自己的原生家庭堪比恶搞之家，此时看着这样沉默不已地抱在一团的三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怜爱。

　　有爱的家庭，就算这样的困境也可以克服下去的吧？

　　.

　　山中总是比城中更黑，丛生的枝桠仿佛吸走了所有月光。
　　当日夜，从城里来的两位客人皆已歇息，这间丝毫不隔音的小平房静悄悄的。

　　李凤霞还有点放心不下在家的儿子，但姜蕴和说：“那个看上去很凶的男的应该是他们的话事人，今天告诉我不要让村民靠近这庙，狗艹的玩意有点官就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呸！他带这么多人在这里查来查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现，越早越好。”

　　李凤霞只好狠了狠心，走过踏过千百遍的山路，划破层层的警示带，来到了破损的庙门前。
　　姜蕴和点起门前两只苍白的灯笼，惨白的光芒映进她的瞳孔中，仿佛两只跳动的鬼火。

　　庙中灰尘搅动，供桌已经坏掉，好在褪色的泥塑依然完好无损。

　　李凤霞把这些狼藉收拾干净，姜蕴和竖起耳朵，不断地注意着庙外，催促她说：“快点！快点！”

　　她重新摆上供品，点上香烛，跪拜的样子像两只佝偻的虾。

　　“山神在上，保佑我家儿子恢复原来的样子。不然我家没根了，也没活头了......”
　　“山神在上，保佑我一家平平安安，仇敌当场横死暴毙！”
　　“求您可怜可怜父母之心！”

　　李凤霞喃喃自语，不停地祈求。
　　忽然，她感觉烛火似乎暗了些，不是面前的烛光，而是身后的月光。

　　就像是什么高大的东西站在了身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