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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自习的纸条 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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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刚响,教室里还浮着晚饭带回来的油烟味。
凌淮趴在桌上,用笔帽在草稿纸上戳出七八个洞,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宁执年正在写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在选项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移开,再点一下。
他的侧脸被头顶日光灯照得很白,睫毛在镜片后面垂着,安安静静的,像周围这片嘈杂跟他隔了一整个季节。
凌淮收回目光,从作业本上撕了个角,写了几个字,揉成团,趁前排同学起身交作业的空当,朝斜后方周远的方向弹了过去。
纸团精准地砸在周远后脑勺上。
周远“嘶”了一声,回头瞪他。凌淮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去不去。周远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烧烤,老地方,下晚自习”。周远冲他比了个OK,又指了指旁边的陈阔,凌淮点了下头。
全程宁执年没抬头。
凌淮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看教室前面。方老师不在,值班的是个实习老师,坐在讲台上刷手机,隔一会儿抬一下头。
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问题,有人在传零食,有人在偷偷看小说。凌淮看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又把目光挪回来。
宁执年还在写。完形填空写完了,翻到下一页做语法填空。他的笔袋放在桌角,拉链拉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那支黑色签字笔——上回凌淮借给他的那支,标签纸还贴着,边角不再卷了,被他压得很平。他的水杯放在右手边,里面的水没怎么动过。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拉链拉到最上面,虽然这个点教室已经不热了。他的坐姿从开学到现在没变过,背挺得很直,两臂收在身侧,不占旁边一寸地方。
凌淮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喂。”
宁执年的笔尖没停。“嗯。”
“你晚自习后干嘛?”
“回家。”
“就回家?”
“写题。”
凌淮嗤了一声。“你一天到晚写题,不烦?”
“不烦。”
“你生活里除了写题还有别的吗?”
宁执年笔尖停了。他偏过头来看凌淮,镜片后面的目光还是平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极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看了凌淮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写。
“关你什么事。”
凌淮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顶回去,又觉得没什么好顶的。人家说得对,关他什么事。他管人家写不写题,管人家生活里有什么。又不熟。
他靠回椅背,把笔转了一圈,在草稿纸上画了只乌龟。
过了一会儿,他撕了张纸条,写了几个字,推过桌面中间那道看不见的线,搁在宁执年胳膊旁边。
纸条上写的是:晚自习后去吃烧烤,要不要一起。
字很潦草,但能看懂。宁执年低头看了一眼,又偏头看凌淮。凌淮正盯着黑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耳朵根却有点红。
宁执年看了他两秒,把纸条推回来了。
上面多了一行字:不去。
字迹工工整整的,连笔锋都收得规规矩矩。凌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把纸条揉成团,塞进校服兜里。他动作有点重,桌肚里的书被带得晃了一下。
宁执年没再看他,继续写题。
晚自习后两节课凌淮再没往旁边看一眼。他趴在桌上,面朝窗户那边,闭着眼,偶尔睁开一下看看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影被路灯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像一片一片撕碎的黑纸。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动静不小。他抓起书包甩上肩,从后门出去了。周远和陈阔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三个人勾肩搭背往楼下走。
凌淮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班教室的灯还亮着,宁执年还在座位上,低头写题,旁边那个空了的椅子还没推回去,歪歪斜斜的,是凌淮走的时候留下的。
他收回目光,下楼了。
烧烤摊还是老地方,巷子口拐角,白炽灯泡挂着,飞虫绕着转。三个人坐在塑料椅上,啤酒瓶碰了一下,周远开始讲五班那个女生的最新进展。凌淮咬着串,没怎么说话,偶尔接一两句。陈阔在旁边安静地吃,偶尔戳穿周远话里的漏洞。
“淮哥,”周远嚼着鸡翅含含糊糊地问,“你今晚怎么蔫了吧唧的?”
“哪儿蔫了?”
“你平时吃烧烤话最多,今天光咬着串不说话。”
凌淮把竹签往桌上一扔。“我话多?我哪儿话多了?”
“你还不话多?上次你一个人把陈阔的初中黑历史讲了半小时。”
陈阔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了凌淮一眼。
凌淮没接话,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滚过喉咙,辣中带苦。他放下瓶子,从兜里掏出那张揉成团的纸条,在桌上一点点展开。上面宁执年的两个字还在,工工整整的,跟他本人一样,规矩得让人来气。
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谁写的?”
“一个傻逼。”凌淮把纸条揉回去,揣兜里,又灌了口酒。
“谁啊?”
“说了你又不认识。”凌淮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们班有个转来的,一中的,年级第一。”
“哦,那个宁什么年?”
“宁执年。”凌淮纠正他,然后顿了一下,好像自己也觉得没必要纠正得这么快。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咬串。
“你跟他熟?”周远问。
“不熟。同桌。”
“同桌还不熟?”
凌淮嚼着腰子没说话。陈阔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是不是那个巷子里你救的——”
“不是。”凌淮打断他,“不认识。”
陈阔“哦”了一声,低下头喝汤,嘴角弯了弯。
凌淮又灌了口啤酒,把瓶子往桌上一搁。“这人特别没劲。一天到晚写题,不跟人说话,你问他三句他回你一个字。我今晚叫他吃烧烤,他回我两个字,不去。多一个字都不给。”
周远噗地笑了。“你叫人家吃烧烤?你才认识人家几天?”
“我顺嘴一问。”
“你顺嘴一问还带生气的?”
“我没生气。”
“你刚才把竹签扔桌上了。”
凌淮瞪了他一眼。周远缩回去继续啃鸡翅。陈阔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淮哥,你上次巷子里救的那个人,穿的一中校服,瘦高个,戴眼镜。”
凌淮偏头看他。
“你也说你不认识。”陈阔推了推眼镜,站起来去结账了。
凌淮坐在塑料椅上,看着陈阔的背影,牙齿咬了咬瓶口。他摸了摸兜里那张揉皱的纸条,指尖碰到纸面上那两个字。
不去。
他舔了舔嘴角,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
什么人啊。
烦死了。
他把剩下的半瓶啤酒灌完,站起来,把椅子踢回桌肚下面。周远跟上来,两个人往巷子外走。凌淮经过那个拐角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巷子深处。上回就是在这里,宁执年抱着书包靠在墙上,旁边两个混混堵着,他喊了一声“喂”,然后宁执年从他身边走过去,连个谢字都没给。
当时他觉得这人真欠。
现在他觉得,这人好像一直是那样。不理人,不解释,不给反应,像一堵墙,你扔什么过去都弹回来。
凌淮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攥了攥。
墙也有缝。他想。今天体育课他不在教室,宁执年一个人看窗外那个眼神,就不一样。比平时空,比平时远,像另一个人。
他想起那个眼神,又想起刚才推回来的纸条上那两个字。
不去。
“走了淮哥。”周远在前面喊他。
凌淮收回目光,跟上去。三班的灯还亮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灯下那个瘦高的影子还在。他收回目光,手插进兜里,往家走。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他校服后摆翻了一下。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眼。
然后叠好,放回去。
这回叠得整整齐齐的,跟宁执年写的那两个字一样规矩。
他骂了自己一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