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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子口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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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打到天擦黑,河堤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累得跟狗一样了。
凌淮仰面躺在球场上,胸口剧烈起伏,汗顺着额角淌进头发里,把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他上衣脱了垫在脑袋底下,光着膀子,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他线条分明的肩颈和一层薄汗。
周远坐在旁边,拿球衣当扇子扇风,嘴里嚷嚷着“不行了不行了明天腿要废”,陈阔靠在篮球架底下喝水,一瓶矿泉水灌下去半瓶,剩下半瓶浇了头。
“淮哥,晚饭。”周远踢了踢凌淮的小腿。
凌淮没动,闭着眼,胸口还在一起一伏。“你请。”
“凭什么我请?今天你输了两局。”
“我输的那两局你也没赢,陈阔赢的。”
陈阔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慢悠悠地接了句:“所以你们俩谁请?”
凌淮睁开一只眼,歪头看了看周远,周远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两秒,同时转头看陈阔。
陈阔面无表情:“我不饿。”
“少来。”凌淮从地上坐起来,把垫在脑袋底下的上衣抓过来套上,汗湿的布料贴着后背,他也不在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老地方,烧烤。”
河堤下面那条巷子出去,穿过一条街,拐角有家烧烤摊。
老板是个胖子,认得他们,见三个人晃过来就笑着招呼:“老样子?”
“老样子,多放辣。”凌淮往塑料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开了瓶啤酒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周远。
周远喝了一口又递给陈阔。三个人轮着一瓶酒,等串上桌。
烧烤摊摆在巷子口,支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烟熏火燎的,炭火味混着肉香飘得老远。
头顶一盏白炽灯泡,飞虫绕着转,影子在地上拉得东倒西歪。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喝酒的中年人,划拳划得脸红脖子粗。
凌淮咬着串,听周远眉飞色舞地讲五班有个女生今天加他微信了。
陈阔在旁边偶尔插一句,精准地戳穿周远话里的漏洞。凌淮没怎么说话,一手拿着串,一手转着啤酒瓶,眼皮半耷拉着,听他俩斗嘴。
吃到一半,他起身去巷子那头的小卖部买烟。
巷子不深,但窄,两侧堆着些杂物,路灯坏了一盏,黑黢黢的。
凌淮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看见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本来没在意。这条巷子穿过去就是居民区,有人路过很正常。
可走近了才发现,那人靠在墙上,面前还蹲着两个,看不清脸,但姿势不太对劲。
凌淮脚步慢下来。
他看清了。
靠墙那个是个学生,穿着旁边一中的校服,书包抱在怀里,被两个混混模样的堵着。其中一个伸手去拽他书包,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凌淮站在巷子中间,没动。准备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可那学生的脸转过来一瞬,路灯的余光正好扫过去,白净的下巴,抿着的唇,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静得很,甚至没看面前那两个人,只是偏了偏头,像在避开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凌淮挑了下眉。
“喂小子,你装什么蒜呢说话!”
这两混混明显是找茬的,可那学生一点都不慌,也没喊人,就那么靠着墙,书包护在胸前,眼神平得像潭死水。
其中一个混混伸手要推他肩膀,手刚碰到校服,被他侧身让开半步,动作不大,但刚好躲过去。
凌淮看了一会儿,把烟塞回兜里,走了过去。
“喂。”
两个混混回头。凌淮站在巷子里,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扶着墙,路灯在他背后,照得他半张脸明暗分明。
“干嘛呢?”
其中一个混混上下打量他:“关你什么事?”
凌淮没理他,偏头看了看靠墙那个学生。对方也正看他,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没求救,没感谢,连眼神都没多给,只是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凌淮收回视线,冲两个混混抬了抬下巴:“这我朋友,你们走吧。”
另一个混混动了动手腕,嗤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你谁啊?”
凌淮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响了两声。
他刚打完球,身上还带着汗和热气,光着膀子套了件黑背心,胳膊上的线条绷着,眼神也沉下来了。
“我说最后一遍,”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滚。”
两个混混对视一眼。
他们二对一,但凌淮那个站姿和眼神,不像在吓唬人,倒像真的在期待他们动手。
混混又看了一眼靠墙的学生,觉得为这么个闷葫芦得罪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主不值当,啧了一声,扭头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烧烤摊的喧闹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凌淮转身看那个学生。
对方已经从墙上直起身,低头拍了拍校服上蹭的灰,然后把书包带子甩上肩,动作不紧不慢的。
他经过凌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凌淮以为他要说什么。但对方只是抬了抬眼镜,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很淡,像扫过一面墙、一棵树、一个不值一提的陌生人。
然后他走了。
书包带子在他肩上微微晃,步子不疾不徐,校服后摆被巷口的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从那两个混混被赶走的地方走过去,连头都没回。
凌淮站在巷子里,看着那道瘦高的背影拐出巷口,融进外面街上的人流和灯光里。风从巷子另一头灌过来,带着河堤的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炭火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活动过的手腕。
“什么人啊。”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里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好笑。
他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往外走。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支笔。黑色的,很普通,笔帽上贴了一小条标签纸,手写的两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宁执年。
凌淮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标签纸边角有点卷,但字很清晰,一笔一划的,像本人一样,规矩、冷淡、不逾矩。
他想起刚才那张脸。想起那双在镜片后面平得像死水的眼睛。想起那声道谢都没给就转身走掉的背影。
他把笔揣进兜里。
回到烧烤摊,周远问他买烟怎么去了那么久。凌淮拉开椅子坐下,开了瓶新啤酒,灌了一口,才说:“遇到两个小混混堵人。”
“谁啊?”
“不认识,一中的。”凌淮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瘦高个,戴眼镜,冷得像块冰。”
周远来了兴趣:“你救了人家?”
“顺手的。”凌淮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搁,发出“咚了一下”的一声,“连句谢都没有。”
“没礼貌。”
“嗯。”
“那你生什么气?”
凌淮咬着串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我周远,周远一脸无辜地嚼着鸡翅。陈阔在旁边默默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喝汤,嘴角好像哪儿生气了?”凌淮把竹签往桌上一扔。
周远掰着手指头数:“你刚才咬串的时候用了很大劲,啤酒瓶搁桌子的声音也比平时响,还有你刚才一直转那支打火机,转了三遍。”
“那是习惯。”
“你平时不转打火机。”
凌淮瞪了他两秒。周远识相地闭了嘴,低头继续啃鸡翅。陈阔喝完最后一口汤,拿纸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淮哥,你那支笔。”
凌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把那支黑笔掏出来了,在指间转着,笔帽上那三个字朝上,白炽灯泡的光打下来,清清楚楚的。
凌淮把笔一收,揣回兜里。
“捡的。”
陈阔“哦”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周远凑过来:“捡的什么笔?给我看看——”
“吃你的串。”
周远缩回去,跟陈阔交换了一个眼神。陈阔摇摇头,继续喝他的汤。
凌淮靠在椅背上,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那支笔的笔帽,金属边缘凉凉的,很小一个凸起,硌在指腹上。
不远处巷子口那盏坏掉的路灯被风吹得晃了晃,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他想起那双眼睛。从头到尾,对方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就像他也没问对方的。
凌淮收回目光,端起啤酒瓶,把最后一口灌完。冰凉的酒液滚过喉咙,辣中带苦。他放下瓶子,站起来,踢了踢周远的凳子。
“走了,回家。”
周远抬头:“这么早?”
“身上一股味儿,得回家洗洗。”
陈阔已经在收手机和钥匙了。
周远嘟嘟囔囔地站起来,把最后两串打包拎着。三个人往巷子外走,凌淮走在最后,经过那条黑黢黢的窄巷口时,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
墙砖上什么都没有。风从巷子深处穿出来,带着一点残余的凉意。
他把手插进兜里,指尖又碰到那支笔。
微微顿了顿
嗤笑了一声,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