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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迟重归 早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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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新泥味。
萧承砚猛地睁开眼,心脏仿佛要冲出胸腔般剧烈地跳动着。他定了定神,帐顶是浅青色的,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也变得柔和,没有火光,没有漫天的风雪,更没有城楼上扑面而来的寒风,他躺在那里没有动,像是还没有从方才那个梦中醒来。
窗外传来清脆的马铃声,接着是年轻人的说笑声,有人在院中喊了句什么,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萧承砚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手腕比记忆里细了一圈。他缓缓坐起来,身上的衣服不是城楼上那件已经被风雪浸透的外袍,手指碰到床沿,触感温凉而真实。
他起身下床,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屋内,窗下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搁一套白瓷茶具,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两只他记得很清楚的青釉茶壶。
“殿下,您醒啦。”宫女端着食盒走进来,见他已经下床,连忙把食盒放到桌上,上前想搀扶他,“您身子现在可好些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无妨。”萧承砚的声音一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
太年轻了。
这副身体既熟悉又陌生,声音变了,身体也没有常年劳累留下的沉哑。他看向宫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与平日无异。
“这里是?”
宫女带着疑惑的神情,笑道:“殿下,这是猎场的别院呀。”
她一边说,一边将食盒里的点心一样一样取出来。
“今日春猎,您晕倒了,陛下命人送您来这里休息。太医已经来看过,说是您身子弱,又吹了风,歇一歇就好了。”
“春猎?”萧承砚的手搭在桌边,有规律地敲着桌面。
春猎。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参加春猎,是七年前。
那一年,也还没有被父皇彻底厌弃。因为身子一直不好,骑射也学得勉强,宫中每年春秋两猎,他虽不受重视,却也会跟着诸位皇子一道随驾,后来父皇觉得他体弱,去了也是扫兴,便不再让他随行。
他记得这里,也记得这间屋子。
只是记忆中的院落,比眼前多了一株海棠。
“那株海棠……”
“什么海棠?”
宫女摆好点心,又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这里没有海棠啊。”
萧承砚没有接茶。
他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院中空空荡荡,只有几株刚抽出嫩芽的树。远处年轻侍从翻身上马,笑声隔着院墙传来,和记忆里那个春天没有丝毫不同。
没有海棠。
因为那株海棠是后来才移来的,枝干长得很快,每到春日便压满花。他在这里住过几次,后来身体愈发不好,便连这处别院也很少来了。
初春的风吹进窗户,萧承砚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如果这里是真的,那么城楼上的一切又是什么?北营失守,京城被围,漫天风雪,城下那支如黑影一般的大军。
还有谢识渊。
他是昭国送来的质子,年纪比他小些,宫里的人对他既客气又疏远。两国关系时好时坏,谁也不知道这个异国皇子究竟会在晟朝待多久。
他们偶尔在宫中遇见,因为年纪相近,又同样是宫中不受重视的人,所以会比旁人多说过几句话。
他曾经以为,那些不过是少年时代无关紧要的交集。
直到后来,谢识渊站在城下。
“殿下?”宫女见他站在那里许久,小声唤了一句。
“今年是哪年?”
宫女愣了一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她以为他是病后有些糊涂,“自然是景和二十三年。”
景和二十三年。
七年前。
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对这里的人来说,都还没有发生。
那时昭国还没有那场宫变;北境还没有出现那几支盘踞多年的军镇;户部每年送到地方的账册里,也还没有那些后来怎么查都查不清的缺口。
他自己,也还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
那时没有人会想到,七年以后,大晟会走到那一步。
更没有人会想到,最后站在城下的人,会是谢识渊。
这个念头没有让萧承砚感到狂喜,他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院中来往的人。
七年的时间太长,萧承砚记得的只是结果,真要改变什么,靠一个结局远远不够。
萧承砚思忖着,忽听门外传来声音:“谢公子来了,殿下刚刚起身。”
门帘一动,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站在门边微微躬身。
“殿下。”
萧承砚顺着声音望过去,少年看样子是刚从猎场回来,肩上还沾着些尘土,手里抱着一件用软布裹着的东西。
“方才听说殿下晕倒,我便过来看看。”他走近几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今日猎到的。”他解开软布,里面是一圈用银灰色狐狸皮毛制成的围脖,毛色柔软,边缘还留着细细的白纹,一看便知是刚剥下不久,又经过了仔细处理。“虽然已是初春,但山里的风冷,想着殿下身子弱,便让人先收拾了出来。”
萧承砚的目光落在那圈围脖上。
他记得自己少年时畏寒。
这种小事,宫里人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放在心上。
他看向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眉眼轮廓、身形模样,与记忆里那个踏破皇城、一身霜雪的将领几乎没有分别,只是此刻的谢识渊眼底仍有少年人的清亮。
萧承砚的目光又落到他的眉骨。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伤疤。
他的手不自觉地想要抚上那里,忽然一顿,停在半空。记忆里,那道伤从眉骨一直落到眼尾,是他后来见过无数次的痕迹。
可眼前的人没有。
萧承砚忽然想起什么,却只在脑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雪夜,金属撞击声,还有一道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影。
那一点记忆来得太快,转瞬便散了。
“殿下?”谢识渊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略微皱了皱眉。
萧承砚收回目光,“没什么。”他伸手碰了碰那圈狐狸围脖,指尖陷进柔软的毛里。“你自己猎的?”
“嗯。”
“倒是难得。”
谢识渊笑了笑:“殿下若喜欢,便留下。”他说得自然,仿佛这不过是一件随手带来的小物件。
萧承砚又问,“你今日猎了多少?”
“没数。”谢识渊想了想,“原本只想猎一只鹿,后来在林子里遇见了狐狸,便追了一段。”
“追得上?”
“自然。”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萧承砚笑着看了他一眼。
谢识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张扬,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殿下若不信,改日可以去猎场看看。”
“我骑不得快马。”
“那便慢些。”
萧承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和记忆里那个站在城下的人,竟有几分相似。
那个人也是这样,很少强迫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思走,只是他一旦认定了什么,便很难改变。
“殿下可是要提前回府休养?”谢识渊问。
“已无大碍,在这里等到春猎结束就好。”
谢识渊点点头,站在桌边,看了一眼萧承砚,又看了看桌上的茶。
“茶凉了。”谢识渊伸手,将那杯茶推远了一些。“别喝了。”
萧承砚怔了一下。“这是你的茶?”
“不是。”
“那你倒是管得多。”
谢识渊笑起来,“太医说殿下身子弱,喝不得凉的。”
“太医还说了什么?”
“说殿下最好多休息,少吹风。”
“所以你送我这个?”
“嗯。”谢识渊回答得很快。
屋外的风吹过院墙,又带起一阵马铃声。有人在外头喊着集合,年轻人的脚步声伴着说笑声渐渐远去。
谢识渊也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外,“我先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殿下。”
“嗯?”
“下次若还要来猎场,别一个人往山里走。”
“我记得了。”
谢识渊这才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承砚看着那圈狐狸围脖许久,伸手将它拿起来,皮毛贴在掌心,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七年后的那场风雪。城下是谢识渊,城上是自己。如今这个人站在面前,肩上落的是猎场的尘土,不是雪。
窗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萧承砚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许久,他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还摆着几本春猎前送来的闲书,最上面那一本甚至没有翻开过。他将它们一一移到旁边,从下面抽出一本旧册。
七年前的账册、旧闻、人物、官职,所有他曾经以为无关紧要的东西,如今重新摆在眼前。
萧承砚低头看了很久,他把那本旧册翻到了下一页。
七年。
他还有七年。
这一次,他想先看看,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城楼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