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国春尽 这一年 ...
-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迟。
立春已经过去了十余日,城外的河面仍结着薄冰,宫墙根下积雪未消。入夜之后,又下了小雪,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过长街,落在朱瓦与石阶上,一层压着一层。
宫里已经传开,说这是亡国的征兆。
早些时候,城中便老人说,本该见柳芽的时节,却连檐下的冰都没有化净,怕是有意不肯让这座城过春。北境接连失守,人心惶惶,流言也渐渐多了起来,世人皆言这是皇室失德,这场迟迟不肯过去的冬天,是老天爷降给大晟的警告。
萧承砚不信这些天命妄言,他信的是账册、军报、粮道与律令。哪怕已经苦守十余日,内外困局步步紧逼,他依旧笃定,万事循规而行,便终有一线转机。
他站在宫门内,接过那枚监国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玉印,摸了摸印面上尚未干透的朱砂。
传印的太监跪在雪地里,手指冻得发青,头抵着地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萧承砚问:“陛下呢?”
“已经出城了”太监的头埋得更低,声音有些发颤。
“皇后?”
“随驾。”
“太子呢?”
“也随驾。”
萧承砚转过身,看向空荡荡的皇宫。
他轻轻闭上眼,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站在这里,看着各国的使臣进进出出。那时的宫门终日不歇,载着贡物的车马仪仗从宫门一直排到长街尽头。
每逢大典,钟鼓齐鸣,百官列班,宫人们捧着金册玉印往来不绝。那时的他,和母妃一起坐在轿辇里,紧张地拉着母妃的手,随着太监的声声传唤,进入宫殿。
睁开眼,长长的宫道空无一人,旗幡歪倒在墙角,几盏宫灯早已熄灭,殿门半掩着,里面没有掌灯的宫人,也没有往来传话的内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很快又归于寂静。
同一座皇城,昔日人声鼎沸,如今连脚步声都显得稀疏。
宗室子弟大半出逃,朝中重臣、宫内内侍,也在傍晚时分尽数离宫。如今皇城之内,可用之人寥寥无几,皇族血脉,仅剩他一人,这枚印,也只剩他可以接。
太监抬头看向他,小心道“殿下,诸位大人都在议殿等着。”
萧承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寒意顺着喉间压下去,方才纷乱的思绪也跟着清明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监国印,五指缓缓收紧,转身朝议政殿走去。
议政殿里坐了十余人,兵部送来的军报堆在最上面,户部的粮册压在下面,几位尚书轮流开口,说的却都是同几件事:北营援军迟迟未到,南门外聚集的游民越来越多,京畿仓储不足,城中粮价已经开始上涨。
萧承砚盯着案上的城防图,开口问“北营的人为何还没有到?”
“回殿下,北营原奉令驰援京城,只是北面的驿路三日前便被截断,水路也已封冻,军报无法及时传递,北营如今在何处,尚未有新的消息。”兵部尚书上前一步。
“三日前就断了消息,为何现在才报?”
兵部尚书顿了一下,才道“驿路中断,传令的驿卒未能入城。”
萧承砚看向他,“那便没有其它路?”
殿中一静。
“是臣等失察。”
萧承砚又将目光移到城防图的南侧。
“南营呢?”
“南营仍守南门。”
“为何不开门?”
兵部尚书还未开口,户部侍郎先说道:“殿下,南门一旦开启,流民杂沓,难免会有敌军细入混入。按旧制,战时城门不得擅开,出入之人须逐一验明身份。”
萧承砚眉头一皱“如今城外有多少百姓?”
“粗略估计,已有数千。”
“南营每日放出去多少?”
“按规矩验放,一日数百。”
“城内粮价爆涨,百姓又无法出城,是要他们在困死在城内吗?”
萧承砚抽出粮册,户部尚书立刻上前“京畿仓眼下存粮不多,若只供军粮,尚可支撑三日,若军民一同供给,不足两日便.....”
“开仓。”
户部侍郎猛地抬头:“殿下,那是军储!”
“你觉得,三日内我们可扭转局势?”
众人沉默。
萧承砚取过文书,在上面落印:“先保住城里的人,按坊分粮,军民一体,南门也打开。”
这一次,几位大臣同时变了脸色。
“殿下,南门若开,万一有敌军混入....”
“不是叫你们撤军。”萧承砚声音并不高,“南营仍守城门,百姓分批出城,老人妇幼先行,车马分道,南营负责维持秩序,随身携带兵器者另行盘查,不要再照旧制一个个慢慢查。”
“如此一来,盘查难免有疏漏。”兵部尚书迟疑片刻。
“如今城里还有多少时间让你们一一盘查?”
北面援军未至,粮道已断,南门却还在按着承平时的规矩死守。
“传令,开门!”
“是。”
萧承砚站在案前,看着重新调整的城防图。
军队应该听兵部调遣,粮食应该由户部统筹,地方应该遵照朝廷命令,遇到问题便查是哪一道文书出了差错、是哪一级官员没有照办。
规矩已经运行了那么多年,哪里出了岔子,哪里补上就是,总不会因为几封迟到的军报、一条断掉的粮道、一支没能及时赶到的援军,整个国家便突然失去运转的办法。
他一直这么认为,直到城下传来第一声巨响。
三更时分,城外忽然传来巨响,第一声落下的时候,议政殿的窗棂跟着震了一下,第二声紧跟着传来,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殿内。
“北门急报,北营失守!”那人跪倒在地,双手呈上军报。
萧承砚接过来,“援军呢?”
“未至。”那人跪在地上,不停地发抖,萧承砚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他神色如常,缓缓起身,“走,去城楼。”
城楼上,寒风卷着细雪,打得脸生疼,萧承砚沿着城阶一路上去,身后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守城的士卒不断从身边跑过,有人抱着箭矢,有人扛着滚木,更多的人甚至来不及披甲,便被喊声驱赶着奔向各处。
等他登上城楼,北面已经烧了起来,一道道火光沿着城墙蔓延,百姓们拖家带口地往南边奔逃,车马挤在一起,哭喊声穿过风雪传了上来。
“南门还有多少守军?”他问道。
“还有两个营。”
他轻舒一口气,至少能撑几个时辰,“加速派粮,清理出南门的道路,让百姓往南边撤。”
“是。”传令兵转身奔下城楼。
萧承砚回过头看向城外,城下的雪地里,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片深色的影子。
战马踏着积雪,马蹄声一阵阵传来,骑兵阵已经在城门外停成一排,身后的人马也缓缓显出轮廓,战旗在风中哗哗作响,甲胄连成一片,像一堵已经推到城门前的黑墙。
“昭军到城下了!”有人失声喊道,城楼上的守军骤然骚动起来。
萧承砚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那个人身上,那人勒住缰绳,战马在雪地里停住。
他一身深色战甲,肩头落着薄雪,身后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头,隔着漫天风雪望向城楼。
萧承砚认出了他。
谢识渊。
这个名字曾经在宫里出现过许多次。少年时,他也曾坐在自己身边读过书,偶尔在宴席上碰见,两个人不算亲近,却比旁人多说过几句话。
那时的他,还是昭国送来的质子,如今,他站在城下,身后是攻破北营,一路挺进京城的大军。
“下来,”谢识渊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上了城楼,“跟我走。”
萧承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城内。
随后,他解下腰间的监国印,放在城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