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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世界只剩下我们 假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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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不是在温存中度过的。
假期是在恐惧和慌乱中度过的。
他又住院了。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严重很多。
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插满了管子。
隔着玻璃,我看着监护仪上一跳一跳的数字,脑子里一片茫然。
茫然,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不知道谁能帮我。
该怎么让他好起来,怎么让他不难受。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等,等大夫宣布他脱离危险,讨论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病危通知书攥成团。
然后我哭了。
……
天亮了。
他醒过一会儿,又睡了。
……
大夫说,从前,高危手术和再过几年慢慢等死可以二选一。
现在,不做手术,两、三个月就可以陪他去挑墓地了。
秦予暂时脱离危险后,转了病房。
我问,愿不愿意手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愿意。
“学长,我没和你待够……
我都说我爱你了。
大狗也给不了你天长地久。我舍不得你一个人……我得努力,让你孤单的日子,少一点,再少一点。”
“……”
我们回家了,养身体,准备手术。
他瘦了太多,恹恹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吃几口,恶心,会吐。
晚上睡觉,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会疼醒,一身冷汗。
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难过吗?
你看着爱人一点一点消瘦下去,你眼睁睁看着生命力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尤其你见过他那样明媚的过去。
我在网上找食谱,尽量把东西做得好吃一点。
但很多调味料他都吃不了,做出来清汤寡水,大馋狗都不屑于跑过来看上一眼。
我连哄带骗,他努力咽下去几口,过一会儿又因为药物刺激,反胃吐出来。
我守着他,回卧室躺着,等他睡着,仍坐在那儿。
我怕他惊醒,又怕他一睡不醒。
日子一天天过去,手术细节和费用,医生都发给了我。
他又发来一段视频,里面是台仪器,跟我说,这机器运过来,运转一天,六位数。
结合秦予的治疗方案,它至少得运转一周。
这是整台手术的基础开销。
他对着预计花销开出的单子,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风险,一条一条跟我说下去。
半晌,他问我:“你们确认手术吗?”
“确认。”
我把所有积蓄取出来,连同手头的钱、秦予父母能出的钱,放在一起,算。
这又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我原以为自己打工、创业,拼命地赚钱,攒下的家底应该够我支付爱一个人的费用。
可到头来,我发现,我还是穷极了。
秦予想安慰我,可也说不出什么。
我们依偎着彼此,看着日头沉下去。
“小予,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等我好起来,咱们补上。”
“好。”
……
我无数次乞求命运放过我们。
可到头来,一对恋人,却连一场婚礼都赶不上。
……
手术失败了。
……
人脑会自动过滤、遗忘某些东西。
比如过于痛苦的回忆。
后来,我渐渐疑心起,那天在病房里握着秦予的手,看着心率监护仪上那条曲线变直,我当时到底作何感想。
我那天真的很伤心吗?
为什么回忆起那天,我只记得,房间里很干净,窗台上插着一束洋桔梗,清朗的阳光自窗边照到床上。
被子是从家里拿的,刚洗过,还沾着家里的味道。
秦予的脸色没那么白了,头靠在我身上,与我十指相扣。
周遭很安静,只能听到一点平缓的呼吸声。
世界只剩下我们。
我们没有说话,仿佛这就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吃过了饭,依偎在一起。
可能一会儿窗边钻进来的风要把薄纱窗帘掀起来一角,可能一会儿大狗要从门缝溜进来,哼哼唧唧要求上床……
他笑着对我说,他要午睡了,我跟他一起。
于是我们挤在这张不算大的床上,我搂住他,看他缓缓进入梦乡。
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嘴角挂着笑。
他这一觉一定睡得非常好,不会忽然痛醒,不会惊悸起身,满头冷汗。
我侧躺在他身边,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可能一直睁着眼,也可能睡着了。
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他有亲口告诉我,他很开心,很舒服。
一如他亲口告诉我,他爱我。
那就当是梦吧。
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我的记忆中可能只留下一个画面——
这是一个安静舒适的午后,我们相拥入眠。
——————
我第一次把自己喝吐了。
跪在马桶边上,头晕眼花。
大狗不睡了,蹲在卫生间门边守着我。
吐了半天,只剩下混着胃酸的水往外反。
我靠在墙上,冰凉的瓷砖被枕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力气起身,站起来,勉强收拾干净卫生间的一片狼藉。
大狗跟着我回到客厅。
我得找找眼镜。
明明才三百来度,怎么什么都看不清呢?
我胡乱抹了把脸,湿的。
我什么时候哭了呢?
我哭了吗?
大狗呜呜了两声,主动往我身边靠,用头拱了拱我。
真难得。
我伸手摸了摸它,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肉这么厚了。
仔细瞧瞧,比捡到他的时候胖了太多。
虽然平常也胖得像大卡车。
“我做的饭不难吃,是不是?”
我搂着它的脖子,问它。
他低声汪了一下。
“那他怎么不吃呢?”
我望着餐桌上的剩饭菜,特别委屈。
“他为什么不愿意吃呢?”
昨天是这样,今天是这样,明天也是这样。
或许往后的每一天都要这样。
外套上沾了浓烈的酒气,大狗应当是不喜欢的,但它还是将外套叼过来,费了半天劲才盖到我身上。
它从前应该是看秦予这么做,于是学会了。
“小予……”
朦胧间我总觉触到了一双手,那手轻轻拨开我额前被冷汗沾湿的头发,捧起我的脸颊。
我仰起头,努力睁开眼去看。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逐渐有些刺眼了,眼睛隔着泪水,隔着层雾气,看这个世界光怪陆离。
他的面庞太模糊了。
明明几日未见,我居然有些不确定他的样貌了。
我不信我会就这样,一点一点忘记他。
他的嘴唇好像动了两下。
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小予……
我猛地起身,磕磕绊绊地追过去,最后只是一头撞上了卧室的门,而后无力地一点点跪坐下去,徒劳地伸出手,再也抓不住他。
卧室的门一直是关着的。
我俩离开的那天就关上了,到现在,我也不敢打开。
好像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景象,我就可以装得若无其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的小予此刻只是在里面安然睡着。
我不嘴硬了。
秦予。
我把这一天变成了标本,假装你还在身边。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信,能够从容地告别。
至少体面一些,吻别你,埋葬你,思念你,然后活下去。
就像我们约好的那样。
可我做不到。
你怎么忍心,我怎么坚强。
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后悔了。
代价比我想象的重。
明明知道了结局,我怎么敢放手给命运,我怎么敢坦然赴死。
……
我在卧室门口坐了一整夜。
大狗趴在我身边,陪了我整晚。
……
秦予留下了一封信。
别人称之为遗书,他称之为情书。
我捧着那张很薄的纸,坐在床边,一行行看下去。
他这样写——
亲爱的,等我走后,你会哭一场吧。
抱着装我的盒子,在某个长椅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我们静静地享受这样的时光。
之后,你可以把我撒进海里,或是埋在树下,都没有关系。
我不会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变成风变成雨。
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不好。
我会变成一只猫,某天蹲在家门口,或是在回家路上尾随你,然后缠上去,再叫两声,引起你的注意。
如果你认出了那是我,就把我带回家吧。
你可以给他起一个喜欢的名字。
叫小予也可以。
你不必像刚开始养大狗时那样小心翼翼,不必为他提心吊胆。
我很好养的,不必你费太多心。
这次换我来陪伴你。
我可以陪着你熬夜,陪着你开车兜风。
等梧桐叶子黄了,枫叶红了,你就带我出门去吧。
去盘山公路,去那家小旅店,带着大狗一起,好好的,过完整的假期。
你可以喝一点酒,但不要喝多。微醺很好,不要喝醉。
可以点一根烟,躲着大狗,靠在露台上抽,但一定穿好外套,而且不许再摸第二根出来。
陈令泽,我有私心。
我说,你别忘了我。
葬礼前后,也就几天。
但往后的日子太长了,你会在某些时候想起我吧。
我们那时候说过,你只在一些特别的时刻记起我就好。比如下雪,比如海滩,比如盘山公路……
我们是在阴天中相识并相爱的,于是如果阴天会让你难过,就躲在家里,点亮所有的灯,抱紧陈大狗。
如果你需要我时时刻刻在你身边,那我就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
但是,如果想起我你总是伤心的,那就忘记吧。
人生重在体验,感情也是。
每个人都有伤心的权利,但我希望我和我的爱人,快乐能多一点。
亲爱的,我们都可以为了逝去的东西哭泣。
但我们不要为了逝去的东西常常痛苦。
那样就不值得了。
陈令泽,我不用你未来一帆风顺,我只要你今后人生中的晴天多一点。
再然后,拿起我的相片时,麻烦笑一笑。
……
这是秦予死后的第三百天。
世界一切如常,我按部就班地活着。
……
这是秦予死后的第七年。
我给大狗送了终。
……
我常做梦。
梦见我和秦予带着大狗出去露营。
天边下了流星雨,我闭上眼睛,许愿。
我说,秦予长命百岁,陈大狗长命百岁。
我睁开眼睛,总觉一切都不是梦。
秦予攥紧了我的手,两枚素圈戒指碰在一起,而后被体温捂热。
我恍惚了。
他们明明不在了,可这时候,却都在我身边。
我们在流星夜接吻。
忽然吹来一阵风,风掠过原野,吹过山丘,绿色的海翻涌。
世界只剩下我们。
“Save me before dawn.”
“Stay my fall before we meet.”
“请救我于黎明之前。”
“在相遇之前,便阻止我的沉沦。”
命运才不管你的呼喊。
不过——
我不恨命。
我感谢,我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