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溺于旷野》趋势为王

1、主位上的旧人 初秋的南城

　　初秋的南城还没凉透，早上八点四十，市政会议中心三层的中央空调却开得像冬天。

　　林晚蹲在走廊长椅边，把方案图册摊在膝盖上，按讲述顺序又排了一遍。第三页是老巷的剖面图，她贴了一张黄色便签，角上写了两个字：留树。

　　走廊里人来人往，拎图筒的、抱笔记本的、边走边打电话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密。

　　周维安在她旁边站着，领带打得有点紧，声音压得很低：“对面坐着的是陆氏。别被大所的气场带着走，讲我们自己的东西。”

　　“嗯。”她把图册合上，又打开，把那张便签按了按。

　　“喝点水。”周维安把一瓶矿泉水塞给她。

　　她拧开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纸角上来回对齐，对齐了三次，明明已经很齐了。

　　走廊尽头有工作人员举着牌子喊：“各竞标单位，九点入场，往这边走——”

　　隔壁那家大型事务所的人成排走过来，箱子摞得比人还高。事务所的小同事凑到林晚耳边：“人家带了模型。”

　　“方案是我们打磨半年的。”林晚把图册抱在胸前，声音不高，“讲清楚就够了。”

　　这话一半是说给同事听，一半是说给自己。

　　第一会议室很大。长条会议桌，主位一侧坐着资方和市政代表，投影布已经亮起，泛着白。

　　林晚跟着周维安进门。她先看的不是主位，是座位牌和投影接口。电脑交给工作人员时，她叮嘱了一句：“字体别乱码，正文是宋体。”

　　“好的老师。”

　　落座，她才抬头往主位方向确认一眼。

　　视线越过几个人，最后停在那一张脸上。

　　陆则。

　　深灰西装，头发剪得短，手边一杯水，没动过。他正低头翻资料，翻页的动作很稳。

　　林晚的呼吸顿了半拍。握笔的手在方案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道浅痕。她低下头，把封面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则一次也没往她这个方向看。

　　他身边的助理起身，把他面前的材料重新对齐，又把一支笔推到他手边。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主持人开始介绍与会方，念到“陆氏集团总裁，陆则”时，会场里有一阵细小的骚动——这人平时不太在这种场合露面。

　　林晚把笔帽盖上，又打开。

　　周维安侧过头，像是想问什么，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把话咽了回去。

　　前两家依次陈述。轮到林晚，是第三家。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没有铺垫，没有客套。

　　“我先讲一组数据。”她按下翻页笔，“老城区三百二十七户常住居民，愿意回迁的一百九十四户，占六成。不愿意回来的一半说房子破了，另一半说，回来以后还是老样子。”

　　屏幕上是一张巷口照片，老槐树占了半个画面。

　　“所以我们的方案，第一件事是把树留住，第二件事是把沿街骑楼的结构保住。骑楼柱子底下是老城的水磨石地基，拆一栋少一栋。”

　　她语速稳，翻页笔一次没按错。

　　讲到分区和造价，陆则第一次开口。

　　“成本回收周期。”他抬头看她，语气平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乙方，“分期施工怎么排？”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预算拆成三段。”林晚把屏幕切到成本页，“一期做地下管网和路面，二期做沿街立面与骑楼修复，三期做社区功能填充。一期不产生直接收益，但能锁定后两期的施工条件。总周期比全拆重建长十一个月。”

　　她停了一下。

　　“这个方案不漂亮，但能让人愿意回来住。”

　　陆则点头。他伸手翻到方案扉页，看主创名单。

　　“方案主创，林晚。”

　　念到“林晚”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半秒。

　　短到几乎没人察觉。整间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但她听见了。

　　她把翻页笔握紧，回到座位。坐下时膝盖磕到桌腿，她没出声。

　　斜对面另一家大所的席位上，一个女人笑了笑，合上文件夹。

　　“林设计师。”她语气客气，“人文方案情怀很好。可在商业回报上，你们怎么自证？”

　　林晚看她一眼。

　　“我们不跟商业方案比回报。”她说得比刚才慢，也比刚才清楚，“我们比十年后这条街还活着。”

　　全场安静了两秒。

　　周维安在桌子底下捏了下拳头。

　　散会十分钟后，走廊里人往电梯口涌。

　　林晚收拾电脑，故意慢了一步。她不想跟不必要的人寒暄。

　　出门时，陆则正好从另一侧走过来。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错开，距离不到一步。

　　他停下。

　　“补充材料，”他说，“明天中午前发到我们邮箱。”

　　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字。

　　“好。”她把图册抱得更紧一点，没抬眼。

　　他也没多看她，转身，跟着助理往另一部电梯走。

　　擦肩那一下，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味道，像洗过的衬衫。就一秒。

　　周维安从后面赶上来，小声问：“认识？”

　　“不认识。”林晚说。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走廊的冷气把刚才那半秒的停顿，又吹了一遍。

　　会议中心正门外的台阶。太阳出来了，风把路边的树影吹得晃。

　　同事在台阶下分开走，她说自己坐地铁回所里。

　　其实她在台阶上多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维安的消息：资方那边要一份补充说明，明早发给他。

　　她回了个“好”。

　　转身之前，她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大厅的落地玻璃后面，那道深灰的身影还站在原处，没走。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出口，像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

　　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没看第二眼，把手机塞进包里，下了台阶。

　　台阶另一侧的侧门开了，张曼琪走出来，跟身边的人说话，下巴朝前面点了点。

　　“前面那个，第三家的小事务所，设计师，叫什么来着？”

　　“林晚。”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