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海心》花香菇

3、这俩绝对不对劲 四月

　　四月中旬的日照，气温蹿得比翻书还快。前几天还要穿薄外套，这两天太阳一晒，走廊上已经有人换上了短袖。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裹着潮湿的暖意，把校园里那排梧桐树的新叶吹得哗哗响。

　　李言安把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靠在走廊窗边，等课间操集合的铃声。胡灿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盒牛奶，含含糊糊地说着隔壁班谁谁又跟谁谁在一起了之类没营养的话。李言安没在听，目光随意地扫过楼下操场。

　　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操场跑道边上，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单手拎着胡灿的书包带子，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结结实实地拍在胡灿后脑勺上。

　　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但那动作的力度隔着半个操场都能感受到。

　　胡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嘴里那盒牛奶差点飞出去。

　　“……卧槽。”站在李言安身边的胡灿本人发出了相同的声音，一脸警觉地往走廊栏杆外探了探头，“她怎么又来了？”

　　李言安挑了挑眉：“谁？”

　　话音刚落，那个高马尾女生已经拖着胡灿的书包带子从操场那头走到了楼下，身后还跟着一个举着手机的短发女生，边走边笑，镜头稳得像专业摄影师。

　　胡灿脸色一变，拉着李言安往后退了两步：“快走快走，别让她看见我。”

　　来不及了。

　　“胡！灿！”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楼下传来，震得走廊上好几个学生回头。

　　那个高马尾女生仰着头，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三楼走廊上的胡灿，眼神精准得像装了雷达。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整个高一教学楼都能听见：“你昨天是不是把我放在桌上的奶茶偷喝了？啊？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

　　胡灿的脸垮下来，缩到李言安身后，小声辩解：“我就喝了一口……”

　　“一口？整杯都没了！”夏诗曼已经开始往楼梯口走，步伐又快又稳，运动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咚”地响。

　　李言安看着那个气势汹汹冲上来的女生，终于把名字和人对上了。

　　夏诗曼，高一（7）班的，出了名的暴脾气，据说初中练过三年铅球，臂力惊人，打人专挑后脑勺和胳膊，打得又响又疼但不留伤。胡灿和段义最近没少挨她的揍，原因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偷吃她零食、抢她热水、在她面前说废话。

　　“言安，救我！”胡灿抓着李言安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你活该。”李言安语气平淡，往旁边让了一步。

　　夏诗曼三步并两步冲上三楼，一把揪住胡灿的校服领子，将他从李言安身后拎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像拎一只犯了错的猫。

　　胡灿比她高半个头，却被她单手按在走廊墙上，毫无还手之力。

　　“奶茶，三倍赔偿。”夏诗曼仰着头看他，眼神凶得很。

　　“行行行！三杯！我买三杯！”胡灿双手合十，认怂认得毫不犹豫。

　　夏诗曼冷哼一声，松开他的领子，转身之前顺手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胡灿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敢怒不敢言。

　　“夏姐，拍到了拍到了！”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短发女生举着手机凑过来，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刚才夏诗曼拎胡灿领子的画面，构图精准，光线良好，连胡灿脸上惊恐的表情都拍得一清二楚。

　　她一脸兴奋，眼睛发亮：“这素材太好了，我剪一下配个BGM，今晚发班群。”

　　“林白薇！你拍什么呢！”胡灿伸手去抢手机。

　　林白薇灵活地往后一躲，藏到夏诗曼身后，露出半张脸，笑得眼睛弯弯的：“拍都拍了，你认命吧。谁让你偷喝夏姐奶茶的，这可是铁证。”

　　她说完又举起手机，镜头在李言安脸上停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李言安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被拍。

　　夏诗曼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转头看了林白薇一眼：“别拍人家。”

　　“知道知道。”林白薇收回手机，但眼底的好奇根本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她凑到夏诗曼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实际上周围几米都能听见的音量说：“这就是5班那个李言安？好家伙，比照片上还冷。曼曼，你说他知不知道陈蹊虑……”

　　“闭嘴。”夏诗曼一把捂住她的嘴，动作快准狠。

　　李言安看着她们，没听清后半句，也没追问。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声音吸引走了。

　　走廊那头，段义正从隔壁班教室探出头来，看，到这边的情形，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过来。

　　“言哥！”段义笑得一脸灿烂，像只大型犬发现了主人，“刚才我听见有人喊，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胡灿在旁边幽幽地翻了个白眼：“我出事了，我被人打了，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段义看了他一眼，很诚实地回答：“你又打不过夏诗曼，关心你也没用。”

　　胡灿：“……你是不是人。”

　　夏诗曼听到段义的声音，转过头来，眼睛眯了眯。段义后背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夏、夏姐，我最近没惹你吧？”

　　“你上周体育课把铅球扔我脚边了。”

　　“那是意外！我手滑！”

　　“手滑？”夏诗曼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过来，我教教你怎么不手滑。”

　　段义拔腿就跑，夏诗曼在后面追，两个人瞬间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林白薇举着手机追上去，嘴里喊着“等等我别跑那么快拍不清楚”，脚步却稳得像装了云台。胡灿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长舒一口气，瘫在窗台上。

　　“肌肉小姐终于走了。”他小声嘀咕。

　　李言安看了他一眼：“你叫她什么？”

　　胡灿立刻捂住嘴，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夏诗曼已经跑远，才压低声音解释：“肌肉小姐。我跟段义背地里都这么叫她。你看她那胳膊，那力气，铅球练了三年，一只手能把我拎起来。我跟段义说了，以后谁要是娶了她，吵架的时候得先买好保险。”

　　李言安难得地嘴角动了一下，极淡，几乎算不上笑，但胡灿还是捕捉到了：“哎你笑了！你居然笑了！”

　　李言安立刻恢复面无表情。

　　教室门口，陈蹊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

　　他安静地看着走廊上的热闹，目光在李言安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他的嘴角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但李言安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

　　预备铃响了。走廊上的人群开始往各自教室散去。夏诗曼和段义从拐角处回来了，夏诗曼走在前面，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段义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揉胳膊，表情委屈。

　　林白薇举着手机跟在最后，低头查看着刚才拍的素材，满脸都是收获的喜悦。

　　经过5班门口时，林白薇抬头看了李言安一眼，又看了看靠在门框上的陈蹊虑，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她凑到夏诗曼耳边，这次压低了声音，但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曼曼，我跟你打赌，他俩绝对有问题。陈蹊虑看李言安那个眼神，你注意到了吗？刚才整整三秒，他眼睛就没从李言安身上挪开过。”

　　夏诗曼面不改色，低声回了一句：“少管闲事，你八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林白薇理直气壮，“而且你不觉得李言安最近都不怎么冷脸了吗？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他喝豆浆，陈蹊虑给他带的，我观察好几天了。”

　　夏诗曼没再接话，把她推进了7班的教室门。

　　李言安回到座位上，陈蹊虑已经坐好了，正低头翻着练习册。胡灿从前排转过头，压低声音跟他嘀咕：“你觉不觉得林白薇那女的有点吓人？走到哪拍到哪，跟个狗仔似的。上次她拍到段义被夏诗曼追着跑的画面，配了个《速度与激情》的BGM发班群，段义整整被嘲笑了三天。”

　　李言安没搭话，翻开英语课本。余光里，陈蹊虑的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划过，字迹工整，速度不快不慢。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

　　“言安。”胡灿又凑过来，“你说夏诗曼和林白薇那俩人，整天形影不离的，一个打人一个拍，是不是有点恐怖？”

　　李言安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操心。”

　　胡灿撇撇嘴，转了回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言安盯着课本上的英文单词，脑子里却转过刚才林白薇凑在夏诗曼耳边说的那句话。他没听清全部，但“陈蹊虑”三个字他听到了。

　　林白薇在看陈蹊虑。

　　她在观察陈蹊虑，她在拿陈蹊虑和他做某种关联。

　　李言安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被人观察，更不喜欢被人凑在一起说，尤其是和陈蹊虑。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却好像已经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什么。

　　连林白薇那种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都开始八卦了，说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旁边的陈蹊虑忽然轻轻推过来一张便签纸。李言安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干净：“刚才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拍你了，你不喜欢被拍吧？”

　　李言安侧头看他。陈蹊虑没有抬头，还在写题，好像那张便签只是随手一推。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甚至没有看他。

　　但李言安知道，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林白薇举起手机时李言安皱眉的那个瞬间。

　　那种不动声色的观察力，让李言安的后背微微发紧。

　　他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没有回答，塞进了桌角。但他的手在桌下停了一秒，指腹上还残留着纸张的触感，还有陈蹊虑写字时留下的、极淡的温度。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四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李言安翻开下一页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堂。

　　但他知道，这个春天，已经有些东西开始不受他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