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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枯骸孤儿院(25) 白清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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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蹲在那个更小的洞口前面,先趴下来往里面听了一拍。
没有呼吸声,没有爬行的窸窣声,没有发丝摩擦铁皮的动静。只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从洞口深处漫出来,混着木头烧过的焦味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旧棉花气息。他把玩偶熊先塞进去,然后趴下来侧着身子往里挤。洞口比前面那个窄得多,肩膀卡了一下,他侧着蹭了两下才挤进去。
梁舟山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深处爬。通道不长,爬了大概四五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一间更小的隔间,比030那间还小一圈,四面砖墙,顶上盖着石板,一点天光都透不进来。暖黄色的光从墙壁上一盏小油灯里漫出来,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晃晃悠悠的。
白清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环顾了一圈。隔间里就一张小矮桌,一个旧柜子,桌面上摊着几样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桌上摆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旁边散着几截铅笔头和一把生了锈的小剪刀。矮桌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层旧棉絮,棉絮上放着两个搪瓷碗,一个碗里还剩着半碗黑乎乎的东西,干成硬块了。
“030最后住的地方。”白清低声说了一句。
梁舟山站在他身后,目光扫了一圈隔间:“030那间屋子里说他撑不住了,门后面那个东西在叫他。他说的‘门后面’应该就是这间隔间。”
“但他最后没撑住,人没了。”白清说,“030死在哪了?”
两个人都在隔间里找了一圈。隔间太小了,能藏人的地方几乎没有。柜子打开来里面是空的,棉絮掀起来底下只有砖地。白清蹲在矮桌旁边翻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最后一页上有字,铅笔写的,比前面那些都潦草:“它叫了我一整晚。我过去了。如果谁看到这个,别进最里面那间。那东西会把人叫过去,叫过去就回不来了。”
白清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兜里,站起来看了一眼隔间最里面那面墙。墙根底下确实还有一个洞口,比刚才那个更小,得趴在地上才能钻过去。洞口边缘的砖头是松动的,像是被人反复扒开又塞回去过。他把手凑近洞口感受了一下,里面的暖意更明显了,带着点风,从深处往外吹。
“030说别进最里面那间。”白清回头看了梁舟山一眼,“但030自己也说了,那个东西在叫001。它在叫我的编号。”
梁舟山走过来蹲在洞口旁边,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风确实在往外吹,暖烘烘的,跟外面管道里那种阴冷完全不一样。“你打算进。”
“进。”白清把玩偶熊往怀里揣好,趴下来往洞口里挤。洞口比前面那两个都窄,他肩膀卡了一下,侧着蹭了两下才挤进去。梁舟山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深处爬。
这次通道长多了,爬了大概十几步还没到头。白清在前面爬着爬着,忽然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旧棉花味,也不是木头焦味。是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煮粥的米香。这种味道在管道里闻着格外突兀,管道里应该是铁锈和霉味,不该有皂角和米香。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梁舟山一眼:“闻到没?”
梁舟山在后面也停了下来:“皂角和米粥。”
“里面有人在住。”白清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继续往前爬。又爬了七八步,通道忽然宽了,到头了。他直起身从通道里钻出来,眼前一下子亮堂了。
这是一间正经八百的房间。比030那间隔间大得多,四面砖墙刷得雪白,地上铺着木地板,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叠着一床薄棉被。床头放着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摆着水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房间正中间是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碟咸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把摇椅,摇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发髻,脸上皱纹很深,眼睛闭着,靠在摇椅上轻轻晃着。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手帕角上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030”。
白清和梁舟山两个人从通道口钻出来站在房间边上的时候,老太太睁开了眼。她慢悠悠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惊讶,没害怕,也没站起来,就只是打量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来了啊。”
声音沙哑,带着点老人家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
【等等,030是个老太太???】
【030不是小孩吗?怎么是个老太太?】
【这什么情况,030在这间屋子里活了几十年?】
白清站在通道口没动,先把这个房间看了一圈。房间干净整洁,不像030前面那两间屋子那么破败。桌上那碗粥还冒热气,说明刚做好没多久。老太太身上穿的灰布褂子也是干净的,袖口没有磨破。她靠在摇椅上晃悠的样子,像是在这儿住了很久,住得很习惯。
“你是030?”白清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动作很慢:“我是030。进来的时候八岁,现在六十八了。”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六十年了。我进来之后门就关了,没出去过。”
【六十年!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六十年!】
【从八岁住到六十八岁,一个人,没出去过】
【这比死还难受吧……】
梁舟山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很稳:“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六十年?”
“嗯。”老太太慢吞吞地说,“门关了出不去。但这间屋子有吃的有喝的,那东西每天晚上给我送一碗粥来。我就这么活着。”她指了指桌上的粥碗,“今天这碗是刚送来的。你们要是早来一会儿,还能看见它。”
“它是什么?”白清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怀里的玩偶熊上,看了好几秒才移开。“它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每天晚上来送粥,搁桌上就走,一句话不说。有时候会站在墙角叫人的名字,叫完了就走了。”
“它叫001。”白清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叫001。叫了六十年了。每天晚上叫一遍,有时候叫两遍。”她顿了顿,“你是001?”
白清没否认。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你比我想的年轻。”
【老太太等了001六十年,见了面第一句话是你比我想的年轻】
【等等,她怎么知道001应该是什么样?她进来的时候才八岁,不认识001啊】
白清蹲下来,跟老太太视线平齐:“你进来之前知道001是谁吗?”
“不知道。”老太太说,“进来之后那东西开始叫001,我才知道有001这么个人。后来我在柜子里翻到一本旧册子,上头记着孤儿院里所有孩子的编号。001排在最前面,但后面没写名字,就写了个‘初始’。我不知道‘初始’是什么意思。但那本册子上其他人的编号后面都写了名字,只有001没有。”
“那本册子还在吗?”白清问。
老太太指了指小柜子:“底下那层抽屉里。”
白清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确实有一本旧册子,纸页发黄,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了。他翻开来看,第一页上就一行字:“001,初始。”后面每一页写一个编号,002到030,每个编号后面都跟了一个名字。002叫周小萍,003叫李来福,004叫陈招弟……一直翻到030,名字栏写的是“赵阿妹”。
“你叫赵阿妹?”白清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好多年没人叫这个名字了。那东西从来不叫我名字,就叫001。”
【所以030叫赵阿妹,她进来的时候八岁,在这里住了六十年】
【那本册子上001后面没名字,只写了“初始”,其他孩子都有名字。001到底是谁?】
白清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比册子本身的纸新一些。他展开来看,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跟册子前面的铅笔字不一样:“001不是孩子。001是第一个。门后面那个东西在等001回来。它不回来,门就永远关着。”
“这行字是谁写的?”白清问。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张纸:“那是我写的。我进来之后大概过了两年,有一天晚上那东西来送粥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站在墙角叫001,叫完了没走,又站了一会儿才走的。我就写了那张纸夹在册子里。我当时想,它叫001叫得那么勤,说不定001哪天就来了。我就把知道的都写下来了。”
“你知道001是什么吗?”白清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东西每天晚上叫001的时候,声音特别轻,跟叫别人不一样。叫别人的编号的时候就是干巴巴地叫,叫001的时候会拖长音,最后那个‘一’字会往下压,听着跟叫自家孩子似的。”
【叫001的时候声音不一样,那东西对001有感情?】
【所以门后面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执着地叫001?】
白清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房间干净得过分,桌上那碗粥确实是刚盛的,还温着。靠墙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拍得蓬松。小柜子上那本书翻到一半,他看了一眼书名,是一本旧版的新华字典,封面都快磨没了。
“你在这里住了六十年,那东西每天晚上来送粥。”白清走回老太太面前,“它除了送粥和叫001,还做过别的什么吗?”
老太太想了想:“有时候会站在墙角看一会儿。我不看它的时候它就站着看,我一转头它就不见了。有一回我壮着胆子跟它说话,问它叫什么名字。它没回答,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晚上来送粥的时候在桌上多放了一样东西。”她指了指小柜子,“抽屉里那个。”
白清又拉开抽屉,刚才只翻了册子,没注意底下还有什么。他把册子挪开,底下压着一块叠好的旧手帕,跟老太太手里攥着的那块差不多。手帕里面包着一样东西,他打开来看,是一颗牙齿。一颗小孩的乳牙,小小的,白白的,牙根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渍。
【牙齿?小孩的乳牙?那东西送了一颗乳牙给030?】
【等等,这颗牙是谁的?030自己的?还是别的孩子的?】
“这颗牙是它送来的。”老太太说,“送来那天晚上它叫001叫得特别久,叫了三四遍才走。第二天早上我就在桌上看见这颗牙了。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就收起来了。”
白清把牙齿包回手帕里放回抽屉,回头看了梁舟山一眼。梁舟山站在通道口没怎么动,一直在观察整个房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梁舟山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那东西送粥送牙,都是在晚上。白天来不来?”
老太太听见了,回答了一句:“白天不来。白天这间屋子就我一个人。晚上它才来,送完粥叫完001就走。”
“每天晚上都来?”白清问。
“每天晚上都来。六十年没断过。”老太太说,“今天晚上的粥还没来呢。你们来的时候我刚把昨天的碗洗了,今天的还没送。”
白清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天还没完全黑,离晚上的世界切过来还有一会儿。他蹲下来跟老太太说:“今天晚上它来的时候,我们躲起来看。你别告诉它我们在这儿。”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梁舟山,慢悠悠地点了下头:“行。你们藏柜子里吧。柜子够大,两个人挤一挤能站下。”
【老太太这反应也太淡定了,来了两个陌生人说要躲起来看那个东西,她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六十年一个人住,估计早就想找人说话了】
白清和梁舟山钻进了柜子。柜子确实够大,两个人挤一挤能站下,但白清怀里还抱着个玩偶熊,空间就更挤了。他把熊塞到最里面贴着柜壁,自己侧着身子站在梁舟山旁边,留了一条柜门缝往外看。老太太坐在摇椅上继续晃悠,跟没事人一样。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外面通道那头传来了一点动静。极轻的脚步声,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一步一顿,慢慢往这间屋子过来。白清透过柜门缝看出去,看见一个黑影从通道口钻了出来。
那东西不高,比老太太矮一截,佝偻着背,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两条腿像是僵硬的,迈一步要顿一下。它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走到桌前把碗放下,然后退到墙角站着。
白清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东西的脸看不清,通道里的光和桌上的油灯光都照不到墙角那个位置。只能看见轮廓,瘦瘦小小的,像个小孩,但背驼得厉害,不像活人的体态。
那东西在墙角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嘶嘶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001。”
叫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001。”
叫了两遍之后它没再叫,从墙角走出来,走到桌前看了看老太太,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通道口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往柜子这边看了一眼。白清屏住呼吸没动。那东西看了两秒,钻回通道里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白清把柜门推开,从里面钻出来。老太太还在摇椅上晃着,跟没事人一样:“走了。”
“它每天晚上都这样?”白清问。
“都这样。送粥,叫001,走。”老太太说,“今天叫了两遍,算少的。有时候叫三四遍。”
【那东西每天来送粥叫001,六十年没断过,就为了叫001?】
【它往柜子这边看了一眼,是不是发现白清了?】
白清蹲下来想了想,问老太太:“它叫001的时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嘴里?”
老太太摇了摇头:“它没有嘴。”
“没有嘴?”
“没有。”老太太说,“我看了六十年了,它脸上没嘴。鼻子眼睛有,就是没嘴。声音是从喉咙那个位置发出来的,嘶嘶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嘴但是能叫出声音,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所以那东西送来的粥030是怎么喝的?030有嘴啊】
白清把这个问题按下去,换了个方向问:“它送来的粥你每天都喝?”
“每天都喝。”老太太说,“不喝饿得慌。喝了六十年也没出什么事。”
“它送来的其他东西呢?那颗牙?”
“牙我没动。”老太太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敢动。”
白清看了一眼梁舟山。梁舟山站在柜子旁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两个人凑到一边低声商量了几句。梁舟山说:“那东西每天来送粥,我们明天晚上可以堵它一次。”
“堵它干什么?”白清问。
“问它001的事。”梁舟山说,“它叫了六十年,总该有个说法。”
“它没嘴。”白清说,“怎么问?”
“它叫001的时候你能听见,说明它有办法出声。”梁舟山说,“那就想办法让它多说几个字。”
白清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他走回老太太面前蹲下来:“明天晚上它来的时候,我们跟它说说话。你别害怕,就在旁边坐着就行。”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们要跟它说话?”
“试试。”白清说,“它叫了我六十年,我也该回它一句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行。你们年轻人胆大,我老了,胆子小,明天我坐摇椅上看着就行。”
【白清要跟那个东西当面说话了!】
【六十年没断过的送粥叫号,明天要面对面了】
白清把玩偶熊从柜子里拿出来抱好,走到通道口蹲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通道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皂角和米粥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老太太又靠回摇椅上晃悠了,梁舟山站在桌前看着那碗粥。
“明天晚上。”白清低声说了一句,“堵它。”
他把玩偶熊往怀里揣好,跟梁舟山一前一后钻回了通道,往030那间屋子爬回去。林渡和姜文还等在那儿,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问情况。白清简单说了几句,林渡飞快地记在本子上,姜文皱着眉说:“那个东西要是明天晚上被堵了发疯怎么办?”
“那就跑。”白清说,“反正通道这么窄,它追进来也不方便。”
【哈哈哈哈白清这心态也是绝了,打不过就跑】
【不过通道这么窄,那东西佝偻着背应该爬得慢,玩家跑起来应该能跑掉】
四个人从通道里退出来,回到东墙门里面那个小房间。林渡把干粮分了分,四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吃了点东西。白清把玩偶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030缝的那只熊还在隔间床上放着,他没拿回来,但那两只熊一模一样的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明天。”他低头对玩偶熊说,“我们去跟那个叫了我六十年的东西聊聊。”
玩偶熊安静地窝着。白清拍了拍它的脑袋,靠在墙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