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轮回》凌研

19、枯骸孤儿院（19） 白天的

　　白天的世界白昼的惨白薄光一成不变地悬在头顶，不亮也不暗，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蒙在天上，连时间都懒得往前推。

　　西区小屋的木门虚掩着，白清靠在门框内侧，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主楼方向隐约传来玩家说话的声音，隔得太远，内容听不清，但语气听着还算正常，没有尖叫也没有惨叫。嬷嬷的敲击声已经停了，晨间点名之后她就没再出声。

　　白清把玩偶熊往怀里托了托，低头看了一眼。玩偶熊白天一如既往地装死，软塌塌窝在他臂弯里，纽扣眼睛对着他，毫无反应。他伸手按了按熊心口那块补丁——013缝的新补丁——掌心底下感觉不到任何起伏，平平的，就是一包旧棉花。

　　“白天你倒是睡得踏实。”白清嘀咕了一句。

　　【No.1这话说的，好像人家玩偶熊晚上不踏实似的】
　　【昨晚刚砸烂一只怨灵，今天白天确实该歇歇】

　　白清把熊放在椅子上，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玩偶熊面朝门口端端正正坐着，看着还挺像回事。他满意地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西区长廊空荡荡的，白天没有怨灵游荡，也没有孩童NPC跑动，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潮湿石板上。白清沿着长廊往深处走，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靠外的几间门板上编号还能认出来：003、005、007。再往里编号就模糊了，只能看清一些残缺的笔画。

　　他停在007号房门前。

　　上次他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那本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笔记本一直揣在他兜里没仔细翻，现在正好有机会。

　　白清侧耳听了一下走廊前后的动静，确认没人跟过来，才推开了007的房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在死寂的长廊里格外刺耳，他皱了皱眉，侧身钻进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的景象跟上次扫的那一眼对得上。塌陷的木床、翻倒的床头柜、满地碎瓷片，墙上全是孩童指甲抠出来的涂鸦，线条歪七扭八，画的是大人牵小孩、房子、太阳，但每一幅都被狠狠划烂了。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潮气，像是一间被水泡过又晾了几十年的屋子。

　　白清蹲下来，把兜里那本旧笔记本掏出来。

　　纸页发脆，边缘发黑腐烂，他翻的时候得用指尖轻轻捏着，稍一用力就怕碎成渣。前面的字迹还能辨认，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被水洇过好几遍，有些字糊成一团墨渍。

　　「领养人来的时候要笑。」
　　「嬷嬷说不笑的孩子没人要。」
　　「我每天都笑，还是没人要我。」
　　「013被带走过一次，回来了。但她不笑了。」
　　「005被带走过两次，回来就不说话了。」
　　「被带走的时候不能哭，哭了就回不来了。」
　　「我不敢不笑，但我好想哭。」

　　白清翻了一页，后面的字迹更潦草，铅笔印子粗重，像是拿笔的人手在抖。

　　「008被带走了。她走之前跟我说，她不想去，但她没办法。」
　　「袁妈妈来叫人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她笑的时候我害怕。」
　　「008走的那天晚上我躲在柜子里看见了。袁妈妈牵着她往东墙那边走，东墙的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008回头看了一眼，我躲在柜子缝里不敢出声。」
　　「她没哭。她好像不知道要去哪。」
　　「我知道。被带走的孩子不会回来。嬷嬷说的好地方，就是不会回来的地方。」

　　白清翻到最后一页。这页没有字，只有一个圆圈。笨拙的、用力描了好几遍的圆圈，圈里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数字：001。

　　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前面的字迹都是一个孩子的笔迹，歪扭但连贯。最后一页这三个数字的笔迹更重、更慢，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写下来，跟前面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白清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翻回前面又对了一遍笔迹。前面那些话是一个孩子写的，最后一页的001是另一个人写的。有人在这个孩子写完日记之后，翻到最后一页，补上了这三个数字。

　　【所以这本日记有两个人的笔迹？前面是某个孩子的，最后001是后来加上去的？】
　　【谁加的呢？为什么要加001？】

　　白清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又蹲在地上把翻倒的床头柜扶起来。抽屉已经摔散架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他蹲着一样一样拨开来看。碎纸片、干掉的笔头、几颗扣子、一小截蜡烛头。抽屉最里面卡着一块叠起来的布片，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用炭条画着潦草的路线图。弯弯曲曲的线从007房间出来，往东拐，穿过几个格子标注的通道，最后停在一个画了叉的位置，旁边写了一个字：门。

　　白清把布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炭条写的，蹭得快看不清了：“东墙门，黄昏开。”

　　【东墙门黄昏开！之前那张纸条上也写了“黄昏六点四十三分”！对上了！】
　　【所以黄昏的时候东墙有扇门会打开，008就是从那里被带走的！】

　　白清把布片叠好，跟笔记本一起揣进兜里。他站起来，正要往门口走，忽然听见长廊外面传来脚步声。

　　笃——笃——

　　木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往这边来。白清脚步顿住，侧耳听了一下方向。是从长廊靠外那头过来的，正往007这边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全是灰，他刚才走进来踩了一串脚印。现在出去肯定来不及了，会在走廊里撞上。

　　白清迅速扫了一圈屋子。床底下太窄，他这身板不一定塞得进去。墙角堆着旧柜子残骸，后面有个缝隙。最里面有扇通风口，铁栅栏锈得只剩几根条，洞口大小够他钻进去。

　　他选了通风口。

　　白清快步走到房间最里面，蹲下来抠住铁栅栏的残余部分，使劲掰了两下。锈蚀的铁条发出咯吱声，掰断了两根，露出一个勉强能过人的缺口。他把玩偶熊先塞进去，然后侧身往里挤。肩膀蹭过锈铁边缘，火辣辣地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整个人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里又黑又窄，他只能趴着往前爬。铁皮锈得掉渣，手掌按上去满手铁锈。他爬了大概两米，拐了个弯，停下来。

　　脚步声进了007房间。

　　白清侧过身，贴着管道壁，透过通风口的缝隙往外看。嬷嬷站在007房间正中间，背对着他。她手里那根木杖点在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翻东西，也没有四处搜查，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语气很平，跟平时广播点名时一模一样：“出来吧。我看见脚印了。”

　　白清没动。

　　嬷嬷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又过了几秒，她把木杖往地上一顿，转过身来，面对着通风口的方向。她脸上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假笑，但眼睛直直地看着通风口的缝隙，像是能透过铁皮看见里面的白清。

　　“你拿了笔记本。”她说，语气没变，“还有那块布。那是008留下的。”

　　白清还是没动。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嬷嬷知道布片的存在，说明她见过008画那张图。她知道那上面画了什么，知道东墙门的事。但她之前从来没有提过。她的三条规矩里没有一条提到东墙门，只说了禁止靠近西区。

　　“我不问你拿它们做什么。”嬷嬷忽然说，“你拿着。看完了放回原处就行。”

　　白清愣了一下。这跟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嬷嬷会把他从管道里揪出来，或者至少堵在门口不让他走。但嬷嬷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拄着木杖往门外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补了一句：“黄昏的时候别去东墙。”

　　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长廊越走越远，笃笃笃，最后听不见了。

　　【等等，嬷嬷知道白清拿走了东西，但她说“拿着，看完了放回去”？她这是在默许？】
　　【她还说“黄昏别去东墙”——这话听着像警告，但怎么感觉更像是提醒他那个时间点有东西？】

　　白清在通风口里又等了十几秒，确认嬷嬷走远了，才慢慢从管道里退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铁锈和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玩偶熊。玩偶熊刚才被他塞进管道的时候蹭了一身锈灰，绒毛灰扑扑的，比平时更显旧了。

　　他把熊塞回怀里，重新翻了一遍007房间。刚才嬷嬷站过的地方，地面灰尘上印了一双鞋印，鞋底纹路很深，跟他之前在篱笆外面发现的脚印对得上。就是说，嬷嬷平时会从西区翻篱笆出去。她从篱笆翻出去，走东墙那边，跟008被带走的是同一条路。

　　白清蹲下来，在嬷嬷站过的那块地砖上敲了两下。地砖发空。他把砖撬起来，底下是一个小凹槽，放着半截铅笔和一小块炭条。炭条就是008画那张布片用的那种。凹槽里还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白清展开来看，上面用炭条写了一行字，笔迹跟008的布片一样：“袁妈妈说下次带我走的时候能看见光。”

　　白清把这张纸也叠好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把撬开的地砖盖回去，把翻倒的床头柜恢复原样，确认屋里没什么明显变动了，才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涂鸦墙。那些被划烂的人像里，有个小女孩的样子勉强能认出来，扎着两根辫子，旁边写着013。画上被划了一道横杠，但没划断，像是画的人下手时犹豫了。

　　白清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长廊往回走，路过003、005、007这几间房门的时候特意看了看门缝底下的灰。003和005的门缝底下有薄薄一层灰，没有明显被推开过的痕迹。007的门缝底下灰被蹭掉了一道，是他自己刚才推门蹭的。说明在008离开之后，007这间房基本没人进去过，除了他跟嬷嬷。

　　白清回到西区小屋，把门关好，坐到椅子上，把玩偶熊放在膝盖上。他刚才爬管道蹭了一身灰，头发里也沾了铁锈，但现在顾不上收拾。他把笔记本、布片、那张揉皱的纸并排摊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008画的那张路线图从007出发往东，弯弯绕绕最后到一个标了叉的位置，旁边写着“门”。那张揉皱的纸上写“下次带我走的时候能看见光”。嬷嬷说“黄昏的时候别去东墙”。

　　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东墙有扇门，黄昏的时候会开，008是从那扇门被带走的，被带走的时候看见了光。那个门后面是什么地方，他还不知道。但既然嬷嬷特意跑过来提醒他“黄昏别去东墙”，那这个地方要么特别危险，要么特别重要，或者两者都有。

　　【嬷嬷专门跑来说“黄昏别去东墙”，这哪里是警告，这分明是告诉白清“黄昏东墙有东西”】
　　【她到底站哪边的？帮白清还是帮副本？】

　　白清把东西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明天黄昏就是六点四十三分那个窗口期。原计划是让梁舟山那帮玩家去东墙踩点，自己在后面收情报。但现在看来，东墙门在黄昏打开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关键节点。他不能完全指望那群玩家——他们到现在连东墙有门都不知道，等他们摸到东墙门口，门可能已经关上了。

　　他得去。

　　“明晚切到晚上的世界之后，我去东墙。”白清低头对玩偶熊说，“你跟着我。”

　　玩偶熊安静地窝在膝盖上。

　　白清看着它，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昨晚你杀了那群怨灵的事，梁舟山已经盯上你了。明天白天他要是来问你，你就继续装死，别动。”

　　【白清这是在教玩偶熊怎么应付玩家？还挺周到】
　　【玩偶熊：我本来也没打算动。你话真多。】

　　主楼活动室那边，梁舟山把林渡和姜文叫到角落，三颗脑袋凑在一起。

　　林渡先汇报：“今天白天嬷嬷没再来点名，也没宣布新的规则。其他玩家在活动室里跟小孩NPC待着，暂时没出什么事。黑衣那边状态还行，SAN值稳在六十八左右，没听见那个声音。”

　　姜文接着说：“我刚才在走廊南头看见001从西区长廊那边走回来。他头发上沾了灰，衣服上也有铁锈，像是从什么管道或者墙缝里钻出来的。”

　　梁舟山听到这里抬了下眼：“铁锈？西区那边有管道？”

　　“没注意。”姜文说，“长廊靠里那几间房的门都关着，我没往里走。”

　　梁舟山想了想，站起来：“我去找他问问。”

　　【梁神又要去找001，这俩人一个逃避交流一个主动上门，也是绝配】
　　【No.1：我刚回来你就来问，烦不烦。梁神：烦也得问。】

　　梁舟山走到西区小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屋里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白清的声音：“进。”

　　他推门进去，白清坐在椅子上抱着玩偶熊，头发已经重新理过了，但耳后还有一小块铁锈没擦干净。梁舟山没盯着那块锈看，在对面那张矮凳上坐下了。

　　“你刚才去西区长廊了。”梁舟山说。

　　白清看了他一眼：“嗯。”

　　“里面有什么？”

　　白清沉默了两秒，在想要说多少。梁舟山这个人不脑补，问什么就是什么，跟他说话不用绕弯子，但也不能把底全兜出去。

　　“007房间里有东西。”白清说，“一本旧笔记本，一张路线图。路线图往东拐，标了一个位置写了‘门’。”

　　“什么门？”

　　“东墙的门。”白清说，“008就是从那里被带走的。那张路线图上写了‘黄昏开’。”

　　梁舟山沉默了几秒。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008被带走的”或者“你为什么不早说”，就只是把这个信息记下来，然后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黄昏。”白清说，“六点四十三分。”

　　梁舟山站起来，点了下头：“明天黄昏之前，我带人在东墙外围等你。你走前面，我们跟后面。不抢你的道，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白清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还是那么直接，不试探不废话。他觉得可以接受。

　　“行。”白清说，“东墙外面有一片荒草，你们别踩草，走砖头路过来。我今晚先去摸一遍东墙的路线，明天黄昏我带路。”

　　梁舟山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这俩人终于对上话了，一个给情报一个接情报，干净利落】
　　【明天黄昏东墙门，终于要到重头戏了】

　　白清等梁舟山走远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玩偶熊，小声说了一句：“这人还行。”

　　玩偶熊没理他。

　　白清也不在意，把熊往怀里托了托，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今晚还得切世界，切到晚上的世界之后他得先去东墙摸路线，时间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