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浅隅》南宫月狸

1、第 1 章 初次见面

　　六月的蝉鸣聒噪不休，层层叠叠裹着盛夏的热浪，闷得人胸口发沉，连呼吸都带着燥热的黏腻。
　　午后一两点，是整日日光最毒辣的时刻。三班的教室浸在昏沉的倦意里，笔尖停顿，眼皮耷拉，整片空间都被浓郁的困意笼罩。死寂的慵懒骤然被隔壁班的怒吼撕碎，粗暴的斥责穿透墙壁，狠狠砸进寂静的教室：
　　“傅星遥！班上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害群之马！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给我出去！站到门口罚站！”
　　三班全员瞬间清醒，靠窗的学生纷纷探出头张望。没等众人看清动静，更暴怒的呵斥再度炸开，声势滔天：“我让你站外面听不懂？往哪跑！给我滚回来！敢擅自离校，明天就不用来学校了！”
　　许砚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一道清瘦桀骜的少年身影飞速掠过大廊，转瞬不见。他神色平静，眼底不起波澜，只是安静看着，旁人看着只当他性子温和，很少有人察觉那层温和底下，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外面的热闹很好看？你们也想出去站着？”讲台上的黄师文冷声开口。
　　窗边的众人悻悻收回目光，可细碎的议论声依旧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压着极低的音量蔓延开来。
　　“傅星遥又闹事儿跑了……”
　　“完了，这次怕是又要背处分。”
　　许砚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傅星遥，隔壁二班，是全校出了名的桀骜不驯、不服管教。早在五月军训时，所有人就彻底见识过他的性子——教官当众罚全员站军姿，烈日灼灼，全员肃立，唯独傅星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转身就走，全然不顾身后教官气得铁青的脸色。他无故旷训数日，最后只落了个书面小处分，却丝毫不见收敛。许砚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听过便罢，从未主动打探，也没有过多感慨。
　　此刻，学校偏僻的围墙角落，傅星遥蹲身绕着地面扫了一圈，没找到熟悉的垫脚石，心头火气瞬间翻涌，低低骂了一声：“操，谁把老子的石头搬走了。”
　　“谁在这边逗留！”
　　保安的呵斥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傅星遥心头一紧，不回头、不迟疑，拔腿就往教学楼方向冲，一路疾奔躲进无人的男厕所，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累死了，又差点被抓。”他低咒，“又是那老头，上次看见我翻墙，故意把石头搬了。”
　　足足等了十余分钟，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傅星遥才整理好情绪走出厕所，绕开大路换了条偏僻小道折返围墙边。
　　他仰头盯着墙边粗壮的老树，咬牙发力攀爬上去，单手死死攥住结实的树杈，右脚奋力往围墙顶端探去。眼看指尖就要攀上墙沿，脚下树枝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
　　裂痕刺耳。
　　身后保安的脚步声、呵斥声已然逼近。傅星遥心一横，眼底半点犹豫都无，借着树干晃动的惯性猛地一推，整个人借力腾空，稳稳落上围墙，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轻巧落地。
　　他拍了拍衣角的灰，头也不回钻进侧边幽深的胡同，熟门熟路拐进一栋居民楼，径直踏上三楼。
　　老旧木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赵哥网吧”招牌。
　　傅星遥抬手敲门，停顿片刻，就在他准备抬手敲第二下时，木门从内拉开。一颗乱糟糟的黄毛脑袋探了出来，浓重的黑眼圈衬得面色颓靡，可看见门口的傅星遥，那双涣散的眼睛瞬间亮了大半。
　　“小傅可算来了，快进快进！”赵磊热情地把人拽进去，熟稔地带他走到空余机位，“好几天没见你，我还以为学校管得严不放人了？别管那些，正好差一个，快来凑局。”
　　场内另外三台机子前也坐了人，清一色凌乱发型、浓重黑眼圈，满身颓废松弛的社会气。对比之下，穿着干净白校服、眉眼清隽的傅星遥，反倒最像安分守纪的好学生。
　　“哟，磊哥带来的新人？看着挺乖啊。”有人转头打趣，“会玩吗？可别太菜，拉低我们胜率。”
　　另一人跟着嬉笑附和：“看着就是乖乖上学的料，要不还是回去读书吧。”
　　赵磊笑着打圆场，没制止众人的玩笑：“别调侃他了，老常客了，逃课专门来我这玩，技术稳得很，带他一个没问题。”
　　傅星遥全然无视周遭的调笑，沉默落座、开机、戴上耳机。周遭细碎的闲话飘进耳里，那句“花钱上机就是阔气”他听得一清二楚，却神色淡淡，半点波澜无。
　　“打什么？”他扯下一侧耳机，声音清淡。
　　“先打几把匹配试试水。”有人随口回道，“先看看实力，可不能随便掉分。”
　　赵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讪讪解释：“不是不信你啊兄弟，天天打排位太累了，匹配放松下，你随便打就行。”
　　傅星遥没应声。
　　可接下来的三局匹配，直接让全场噤声。
　　飞雷神换位、精准次元斩，操作利落丝滑，走位干脆漂亮，三场对局，全胜收官。
　　赵磊激动得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去抱他，傅星遥微微侧身躲开，眉眼带着点浅淡的嫌弃：“走开，刚刚不是还嫌我菜？”
　　“哪能啊！”程天连忙打哈哈圆场，满脸讨好，“大佬级别的操作，我们巴结都来不及，谁敢嫌你！”
　　傅星遥就在这间昏暗的网吧里，消磨掉了整整一个下午与彻夜的时光。
　　天光大亮，终究还是要返校。
　　他不是不怕处分，只是更怕麻烦。一旦他无故缺课，班主任张海龙定会一通电话打到远在美国的母亲那里，紧接着，他手里的生活费银行卡就会被冻结。这是傅星遥最厌烦、也最无可奈何的软肋。
　　想来是张海龙这次暂时手下留情，电话迟迟未到，他卡里的余额依旧能正常消费。少年心性向来冲动肆意，当下只顾痛快，只待日后回想，才会生出几分细碎的悔意。
　　再次睁眼时，已是上午九点多。
　　窗外阳光炽烈，校园里正是大课间，全校学生整齐列队做课间操。傅星遥出门随手买了早餐，揣着松弛的心态，慢悠悠晃到校门口。
　　刚抬脚要进校园，门口值班保安立刻伸手拦下：“校外人员禁止入校。”
　　“我是本校学生。”傅星遥皱眉，语气不耐，“让我进去。”
　　保安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衣衫不整、未穿校服、空手无书包，全然没有半点在校生的样子。
　　“哪个年级哪个班的？报一下，我问问你们班主任。”
　　傅星遥烦躁地抓了把额前碎发：“高一二班。”
　　“张老师张海龙是吧？”保安一边拨号一边确认。
　　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通，保安直接点开免提：“张老师，校门口有个男生自称是你班学生。”
　　下一秒，听筒里炸开张海龙压抑着暴怒的吼声，穿透力极强：
　　“傅星遥！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在外面！玩够了是吧？别进教室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隔着电话听筒，都能想象出对方唾沫横飞、怒发冲冠的模样。
　　去往教学楼的必经之路横穿操场。
　　艳阳铺洒在整片操场上，各个班级列队笔直，所有人安静肃立，聆听主席台上领导冗长的讲话。日光灼人，空气安静得只有广播声与风吹树叶的轻响。
　　傅星遥压低身子，打算贴着操场外围的阴影悄悄绕过去，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身后，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轻轻落下来，不高，却清晰地撞进他耳里。
　　“同学，你要去哪里？”
　　许砚站在原地，眉眼柔和，看上去像极易亲近的模样。可平静的眼底没有好奇，只是安静地看向他，那层温和底下，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孤冷。
　　风掠过操场边上香樟的枝叶，蝉鸣还在持续喧嚣。

　　傅星遥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