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六章 罪人与序列 创世之后, ...
-
创世之后,将军回到了军中,继续做他的将军。
九十岁那年,国家决定授他最高荣誉。
文件送到将军手上的时候,他看了两遍,然后坐下来写报告。报告很短,只有三个字:我不配。
报告被退了回来。批语写在页边上,字迹很客气:老将军谦逊。
将军又写了一份,理由写得长了些,还是那三个字的意思。这一次报告没有被退回,但也没有回音。荣誉典礼的日期照常定了下来,请柬照常印,礼服照常量体裁衣。
典礼那天将军住院了。
心脏病,老毛病,这次来得凶。医生不让下床。于是将军就躺在病床上,看电视里的直播。
礼堂很大,礼兵迈着正步进来,皮靴砸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地响。花圈摆了两排,挽联垂下来。大屏幕上放将军年轻时的照片,穿着旧式军装,站得笔直,眉眼锋利,那是他还没有下令启动那个计划之前的脸。
主持人念将军的履历,念了很久。念到某一年某一场战役的时候,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接着全场都站了起来。
将军看着屏幕,没有表情。
他的手背上插着针,管子里药水一滴一滴地走。他抬起手看了一眼,皮肉底下那两个字还在,黑红的。
罪人。
典礼进行到一半,将军睡着了。
他是在夜里醒的。病房很暗,监护仪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时候到了,这种事不需要谁来告知,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认得死。
值夜的是个年轻的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将军睁着眼,吓了一跳。
将军望着护士,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是罪人。”
护士愣在那里。护士以为是胡话,俯下身想按铃,将军已经闭上了眼。监护仪的波形拉平了。
葬礼是国葬规格。
灵车从长安街一样的长路上过,路两边站满了人。国旗盖在棺椁上。将军的老部下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军装上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葬礼之后,将军的遗嘱公开了。
遗嘱很短,大部分都是些琐事,存款捐给烈属,藏书捐给军校。只有一条让所有人沉默:墓碑上不要写“英雄”两个字。
家属把遗嘱递了上去。上面研究了很久。
最后立碑那天,墓碑正面刻了四个字:人民英雄。
没人违抗得了这个。国家需要一个英雄,需要得很诚恳。他的亲属站在碑前,老部下站在碑前,全网直播默哀三分钟,弹幕一排一排地刷过去,都是蜡烛。
没有人知道将军在拒绝什么。
天裂那一天的记忆早就被覆盖了。除了少数几个人,整个世界都不记得有过那一天,不记得有过一个神,不记得他们曾经决定拿神的命去赌。人们只记得一个护国一生的老将军,谦虚,低调,临死时说了胡话。
只有少数几个人记得。而记得的人,什么都不说。
将军的灵魂回归了芜界。
转生大厅的风还是那样,清冽,从云海深处来。他站在大厅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个字跟着灵魂一起来了。
将军原本不是世家出身。他的起点是低阶军人序列,他从普通士兵爬起,一场仗一场仗地打,一级一级地升,爬到柱顶,从士兵爬成了将军。可低阶序列的柱顶,也仍然是低阶。
将军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新政落地。
序列全开了。天道府的告示贴了满城,四十七条新规,最要紧的一条是:无论出身,只看资质。任何人都可以申请更换序列,通过考验就能重新绑定。
将军去了天道府办事大厅。
大厅里挤满了人。序列柱前排着长队,有人在踮脚张望,有人低头翻看新印的册子。将军走到超凡战争序列那根柱子前面,抬起头看。
柱身是黑色的,血色纹路一路盘上去,没入高处看不见的云层里。柱底围着很多人,大多是年轻人,眼睛燃着野心。人人都想爬这根柱子。但真正通过考验的少之又少。
将军排进了队尾。
他站得很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和周围的人比,他显得太平静了。
排在他前面的年轻人回头看了将军一眼,没认出他是谁。芜界知道他的人不多。
轮到将军的时候,接待员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谈谈你对战争的看法。”
大厅里有些嘈杂。将军站在那根黑红的柱子前,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场仗。想起战壕里的污水,想起各个小队,想起全息图上一个个变灰的点。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那些人留在世上的父母妻儿。
“战争是为了和平。”将军说。
屏幕上弹出一个分数:98。优秀。
绑定战争序列柱要过三关幻境。将军走进柱身放出的红光里,光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第一关,以少打多。
幻境里的兵力对比悬殊到荒唐,将军站在沙盘前看了一遍,就开始调兵。哪里让,哪里守,哪里拿一个营去换三天,哪里用三天换一个山口。仗打到第七天,幻境破了。序列柱没有点评,直接放将军进了第二关。
第二关,弃守。
要他放弃一个守不住的阵地。沙盘上那个阵地插着他的旗,里面有他最后一支完整的营,还有几千个没来得及撤的平民。守,全部死,防线还是会破。弃,他们死,主力活。
将军站在沙盘前,停了一下。
天裂那天,他做过一次一模一样的题。他答得很快,快得没有一点犹豫,他连神都能弃,这一次他也没有拖延。
将军伸手,把旗拔了。
幻境里的炮火声停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还保持着拔旗的姿势。他没有给自己找任何理由,也没说这是对的。他就站在那里,听那片沉寂下来的战场,看那些死去的尸体。
第三关,荣耀。
黑红光退下去,四周亮起来。将军听见了国歌。
是地球上的葬礼。国旗,礼兵,长路两边的人群,那块刻着“人民英雄”的墓碑。幻境把这一切都搬了过来,搬得很完整,连那天风的角度都对。国歌放完了,会有人走上前,把一面叠好的旗交到他手里,只要他敬一个礼,这一关就过了。
将军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国歌。
他没有敬礼。
旗叠得很整齐,捧在礼兵手里。将军望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幻境。
他不要这个荣耀。他要不起。可他也不躲,他就站在这里,把它听完。该是他的罪,他认。不是他的东西,他不拿。
三关全过。
战争序列柱的光从柱顶落下来,落在将军身上。天道府工作人员宣布绑定成功的那一刻,大厅里排队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骚动。超凡战争序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绑定成功了。
将军从序列柱的光华中退出来,一抬头,看见了一个人。
秦军。
他愣了一下。他死在病床上的时候秦军正值壮年,军衔稳步在升,按日子算,至少还要再过一些年,他才会死回芜界。
“你怎么这么早就死了?”将军问。
秦军站得笔直,先敬了个礼。然后才回答:“执行任务,死了。”
秦军说得很简单。什么任务,怎么死的,一个字没提。将军也没有问。当兵的问这个没有意义,死人自己知道就够了。
两个人往外走。将军问了秦军回来之后的安排。
秦军说,他先去测过战争序列了。没通过。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他现在还是低阶军人序列。
将军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跟着我吧。”将军说,“我教你怎么成为将军。”
秦军凝视着将军。然后他又敬了一个礼,这次比刚才那个标准得多。
从此秦军跟着将军。
将军带着秦军去投胎。他们不挑太平盛世,专挑战乱的时代和国家去。哪里的仗最苦,他们投哪里。将军主战争,运筹,决断,背所有的锅。秦军主士兵,冲锋,断后,执行到底。将军指哪,秦军打哪。
一世一世地打下来,两个人的序列等级都在稳步提升。战系序列的人慢慢都知道了这个组合,一个永远是对的将军,一个永远不倒的士兵,他们搭在一起,越来越强。
将军和秦军什么都谈。
谈战术,一谈一夜。谈兵源,谈补给,谈某座桥该不该炸。谈完了公事也谈私事,谈某一世驻地外面的羊肉汤,谈新兵蛋子闹出来的笑话。
唯独不谈神。
也从来不谈他们皮肉底下那两个字。
天裂那天的事,两个人都记得。这不是需要谈的事,这是需要做的事。罪刻在魂上,那就用一世的仗、十世的仗去抵。哪一世抵完了,哪一世再说。抵不完,就接着打。
有一年,秦军手下添了两个新兵。
一个年纪小,爱哭,枪声一响眼圈就红,可一步都没退过。一个爱笑,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他还能笑出声。秦军把他们留在身边,教他们怎么活,再教他们怎么打。
两个小兵管他叫长官。
后来很多年,这两个小兵跟着他们打了一场又一场,死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一次地回来接着打。仗打久了,爱哭的那个哭出了名堂,把天下的悲苦都哭进了自己的序列里。爱笑的那个笑出了名堂,把天下的活气都笑进了自己的序列里。
一个成了悲神,一个成了喜神。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