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CJ亿点星

56、第五十五章 生活序列 回到凡尘，

　　回到凡尘，芜界已经变了。
　　陈奕歆的新政在她上界投胎的那十年里，成了。
　　法令是天道府颁的。都督把她的新规拆成四十七条明文，一条一条写进天道天规里，措辞缜密，不留漏洞。八大主神表态全力支持，并令所有人遵守。子神、正神率先附和。世家拗不过主神与众神，只剩一句感叹：芜界，变天了。
　　中洲的街头和陈奕歆搞革命时已经不一样了。
　　路上行人的胸口都挂着序列铭牌，蓝的光、红的光、绿的光，没有哪一种光躲着人走。陈奕歆记得从前的中洲有颜色的光只亮在那些世家小姐少爷的铭牌上。
　　天道府的告示栏上贴着变法令。最底下那条的落款已经看不清了，但那笔迹陈奕歆认得，是都督的。
　　世人都说变法是天道府的功劳。
　　陈奕歆笑了笑，不说话。
　　然后她听人谈起革命军……
　　黄宗和黄永比她早两年回到芜界。
　　兄弟二人回到芜界的时候，革命军旧部还在，旗号还在，人心也还在，只是都没了方向。
　　黄宗把旧旗找了出来，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旗上“陈奕歆”三个字拆了，重新绣上三个字，黄家军。
　　黄永望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旗升起来那天，四洲的革命军陆陆续续来投。黄家军是唯一还成建制的军队，有粮，有械，有两位超凡序列者坐镇。散在各地的义军一路走一路并，滚到七万余众。
　　人多了，话就杂了。
　　新加盟的几路军阀联名进言，只有一句话：杀光世家。旧账要算，血债要偿，世家的人一个不留。
　　军帐里，所有人都盯着黄宗，要他表态。
　　黄宗坐在主位上，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阻止，就是默许。
　　屠杀是从南边开始的，然后是东边。已经缴械的世家府邸被围起来，门撞开人就再没有出来。死的里面有老人，有孩子，有从没摸过刀的女人和佣人，有很多无辜的人。
　　七万人的军队往前推，火一路烧过去，烧了很多天。
　　黄永进了两次中军帐，两次都站在黄宗面前，两次什么都没说成。第二次出来的时候，黄永在帐外站了半夜。
　　黄家军与世家从此势如水火，再也无法共存。冲突越演越烈，小仗接着小仗，仇恨叠着仇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一场席卷全芜界的全面战争，只差一个引子。
　　引子是都督点的。
　　天道府的议事厅里，都督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看了许久。然后他提笔，在两份文书上各落了一个名。
　　都督定下的方略只有一句话：旧规改换，清剿革命军，双管齐下，釜底抽薪。
　　变法的诏书和火攻令是同一天发出的。
　　诏书先到的军营。四十七条新规，白纸黑字，贴满了各营的告示墙。
　　无论出身，只看资质，序列全开，世家垄断序列柱的旧制即日作废。
　　军中识字的人把告示读给不识字的人听，读一遍，围一圈人，再读一遍，再围一圈人。
　　义军当天就散了八成。
　　他们揭竿而起为的就是这个东西。现在这个东西写进了天规，由天道府颁行，八神背书。仗不用打了，目的达到了。
　　营地里的人一拨一拨地走，背着行囊往家的方向去。有人走之前把那面黄家军的旗看了一会儿，朝它行了个礼。
　　剩下两成不愿散。他们手上沾了血，回去了怕清算，留下来又不知道为何而战。军阀们还在喊，喊杀光世家，喊打到中洲去。
　　都督没有跟他们谈。
　　火攻令执行的那天夜里，拒不解散的几座大营同时起火。火是从四面八方围上去的，烧得很干净。天道府的兵在外围列阵，不出手，也不许任何人出来。
　　只有一个老兵从火里走了出来。
　　他抱着那面帅旗。旗烧得只剩半截，边缘卷曲发黑，还冒着烟。他走得很慢，走到天道府的阵前，把那半截旗递了出去。
　　旗上烧剩下的字是：黄家军。
　　黄宗、黄永兄弟很早就不知去向。
　　“也不知道那些死掉的革命军冤不冤，反正最后是都督赢了。”讨论的人里有人说道。
　　“谁说不是呢，世家也好，革命军也好，谁能赢得过天道。”另一个人附和。
　　陈奕歆皱了皱眉，转身离开了公告栏。有两个人从她身旁经过，她没有看到。
　　其中一个人说：“你哥最近还好吗？”
　　另一个人回了同伴一句：“还好，他最近喜欢上了钓鱼……”
　　直到陈奕歆走远了，经过伪装的黄永才敢回头去看她的背影。
　　她走进天道府办事大厅。
　　大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拥挤了，序列柱前排着长队，有人在踮脚张望，有人低头翻看新印的册子。
　　陈奕歆看见一个满头是汗的孩子从队伍里跑出来，手里握着一枚刚领到的序列铭牌，铭牌上刻着的光芒是蓝色的，在超凡序列那一档次。
　　他的父亲站在队外，一直踮着脚往里看，看见孩子跑出来，一把接住他。
　　孩子仰头问他：“阿爹，你看这个亮不亮？”
　　父亲蹲下去，把铭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喉结动了一下，红着眼说：“亮，比你阿爹的亮太多了。”
　　陈奕歆站在门边看着那一幕。那蓝光落在她眼睛里的感触是暖的，像被人捧在手心里焐热过一般。
　　她想起很久以前集结民众与世家抗争，走上过九角擂台……
　　现在每个人无论什么出身，只看资质来决定序列。她的理念在整个芜界实现了，虽然不是她实现的。
　　大厅里人很多，有人刚从轮回大厅中出来，衣领上还带着转生光门的余温。有人站在序列柱前仰着头看分类列表。
　　突然有个男人喊了一声：“欺诈女神，我要挑战你。”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去。陈奕歆也转头看起热闹。
　　一对男女站在大厅正中央，一个紫色裙子的美丽御姐，和一个高大的白衣男子。
　　“你是谁？”那个御姐问。
　　“我是欺诈满级序列者。”那个白衣男子俯身行了个礼，不亢不卑道。
　　欺诈女神来了兴致，眯起眼悠悠道：“你想挑战我夺取我的神位？”
　　“我不要神位，我只要——你。”白衣男子侵略性十足地说道。
　　欺诈女神一愣，接着勾起一边嘴角笑了，“好胆！”
　　“那我们就比试一场，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追我。”欺诈女神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接受了这个挑战。
　　“好。”白衣男子应下。他的眼神充满了自信的狂野。
　　他们两人一起走向二角擂台，进行文斗。
　　陈奕歆和一众好事者都在大厅里等结果，没一会结果就出来了。
　　“欺诈欺诈了欺诈之神。”
　　“他赢了，他赢了欺诈女神！”
　　前去观战的人从擂台角斗场跑出来，边跑边吆喝。
　　陈奕歆挑了挑眉毛，这个结果有点出乎意料，她有点好奇这一对未来会怎样。
　　这对男女的后续在很多年之后才传开。
　　白衣男子真的追起了欺诈女神。他追人的方式就是欺诈。满城的烟花是假的，流星雨是假的，街角的偶遇是假的。欺诈女神每场都一眼看穿，但她每一场都收下。
　　欺诈变着法子套欺诈女神的话。哄也哄过，灌酒也灌过，打赌也打过。他问欺诈女神爱不爱他，欺诈女神永远说不爱，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定。
　　欺诈不信。他送的假花比真花还贵，欺诈女神一朵一朵都收着，收了一屋子。他约欺诈女神出来约会，欺诈女神每一次都赴约。一个人嘴上说不爱，行为却是反的。
　　欺诈用了此生最狠的一次欺诈。他诈死。这一局做得太大，欺诈女神信了。
　　欺诈女神来参加他的葬礼，握着他的手，欺诈女神的眼睛红着，手在抖。她说，我不爱你。
　　欺诈躺在棺材里听完觉得不对劲。欺诈女神人在哭，嘴却在说谎。没必要骗一个死人。
　　他立刻去查。查到了很多年前的一桩旧事。欺诈女神骗走过小美人鱼的声音。小美人鱼用自己的灵魂诅咒了欺诈女神的爱情，如果欺诈女神真心爱上谁，将永远无法对心爱之人说出真心的话。
　　欺诈女神当年听完这个诅咒就笑了。不就是没有爱情吗。
　　可欺诈女神现在却后悔了。
　　欺诈带欺诈女神去找小美人鱼。小美人鱼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口。她只要一样东西，把声音还回来。小美人鱼要的不是当年的声音，是欺诈女神的声音。
　　欺诈女神没有丝毫犹豫。
　　声音交出去，诅咒散了。欺诈女神的声音从此变得又哑，又干，再也没有那种让每个字都像蜜糖的魔力。
　　欺诈女神用这声音对欺诈说了第一句话。
　　“我爱你。”
　　欺诈笑了。
　　后来欺诈女神还是会骗人，骗得滴水不漏。
　　欺诈和欺诈女神成了芜界最出名的一对情侣。
　　当下，陈奕歆放下看热闹的心思，走到接待处。
　　柜台是木质的，边角被磨得发亮，上面摆着一摞空白的表格和几支笔。
　　接待员是个年轻人，穿着浅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序列铭牌，上面刻着“低阶·接待”四个字。
　　陈奕歆站在柜台前对接待员说：“我要换序列。”
　　年轻接待员抬起头看了陈奕歆一眼，目光快速扫过她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没有序列铭牌。接待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低头点了一下面前的屏幕。
　　“换序列后您的异能将清空，三年内不能上擂台，请问您知晓吗？”
　　“知晓。”
　　“好的。”屏幕上的信息滚动了一下，“我查看了，您现在是‘爱’序列，请问您要换什么序列呢？”
　　“能看下有哪些我能选的序列吗？”陈奕歆问。
　　“稍等，我扫描下您的资质。”屏幕上方的光点从陈奕歆的头顶扫到脚底，快得像一阵风。然后屏幕上的字停顿了一瞬，接待员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她抬起头，表情还算平稳的，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放缓。“呃，您是无资质者……只能选择低阶序列。”接待员把屏幕转过来给陈奕歆看，上面列着一行一行的标签：亲情、生活、家庭、妻子……
　　“您能选的有这些。”接待员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点了一下，所有低阶序列标签排成了两页。
　　陈奕歆看完了，然后伸手，指尖点在“生活”两个字上面。
　　“我选生活。”
　　接待员点了一下确认，屏幕上弹出了新的界面。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读出上面的内容，语速适中：“低阶生活序列。暂时解锁到普通人生。可经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柴米油盐。”她读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陈奕歆脸上落了一拍。“您确定吗？”
　　她点了一下头，“确定。”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输入框。接待员的指尖悬在按键上方，侧过头看陈奕歆。“好的，请描述您对生活的理解。随意说，不用太正式。”
　　陈奕歆思忖着，眼睛往周围看。
　　背后大厅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响。远处的序列柱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有人刚完成序列绑定。
　　陈奕歆收回目光，看到柜台面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木纹，开口说：“生活不总是一片坦途。”
　　接待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弹出一个分数。
　　接待员的眉毛微挑。“您的回答优良，评分79。为一级生活序列者。可拥有一个异能。”
　　接待员把屏幕转过来给陈奕歆看，那个“79”是绿色的，不算高，但也不低。
　　“再测一次。”一个声音从陈奕歆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去。都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旁边，距离她大约一步远。
　　陈奕歆看了眼都督，又转回头去对接待员说道：“还能再测一次吗？”
　　“可以。”接待员点了一下“重置”按钮，屏幕上那行“79”消失了，新的输入框重新弹出来。
　　陈奕歆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窗外的天光正从橙金色变成橙红色，落在她的手指上，暖的。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生活总是会推着我往前走。”
　　接待员又敲了键盘。屏幕上弹出一行新的字，“评分82。优。二级序列者。可以拥有两个异能。”
　　陈奕歆看到那行字，二级，两个异能，够了。
　　“表现得不错。”都督的声音从陈奕歆旁边落下来，带着鼓励。
　　陈奕歆侧过头看都督，都督也正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柜台上那摞空白的表格上。
　　“他们托我告诉你，”都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有些紧张，“有事就找我们，任何事情都可以。不要不好意思。我们都想被你麻烦。”
　　陈奕歆听着，眼角弯了一下，“好。”她应道。
　　生活序列的光门开始在她面前成形。
　　光门是从空气中长出来的，由虚化实，如同光凝结出的水晶。
　　陈奕歆站在光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大厅。她在看那一整个她曾经背负过的时代，神，玉柱，序列，爱恨，牺牲。
　　看完，陈奕歆转过身，走进光里。
　　她的背影是轻松的。步伐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衣摆在她身后晃动。
　　她终于踏上了一条她等了很久的路，走上去，就不需要再回头了。
　　陈奕歆的魂核缩在意识最深处，小到像一颗沉进土里的种子，魂核不会再发芽，不会再长大，不会在她有生之年被任何东西触及。魂核只有一种能力——第六感，一种直觉，一种“今天不该走那条路”的预感，一种“这个人可以信任”的笃定。
　　陈奕歆落进了一片温热的白光里。身体是轻的，没有重量，宛如被一团温水包住。
　　和风从陈奕歆脸庞流过，带着午后阳光般的气息。她闭着眼，想起了沈旭。
　　她想起他蹲在床边喂她喝粥的样子，想起她老了以后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的手始终搭在她的手背上，有时握紧，有时只是放着。他坐的位置朝南，他替她挡着阳光。
　　她终于可以去过那种和爱人白头偕老的普通生活了。
　　从此她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世界不再需要神来支撑，世界会自己转。她不用再背负苍生。她只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