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做神》CJ亿点星

48、第四十七章 脑控 域外战场边

　　域外战场边缘，一艘灰色的、覆盖着鳞片状装甲的舰船正在缓慢地向内推进。它没有开火，没有加速，只是以一种耐心的节奏，从域外深处向域内边界靠近。
　　蜥蜴人的舰船上，老国王那具枯槁的身体从高背椅上微微前倾。
　　“快了，”老国王低声说，“快到可以直接碰到的距离了。”
　　他快要可以亲自伸手了。
　　当舰船足够靠近时，脑控就不再是“信号”，而是“触摸”。
　　王的旗舰上——
　　陈奕歆并没睡多久，从被按回床上再到醒来，不过才过去五个小时。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时停后的虚脱。她颤抖地从柔软的床上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
　　走廊里没人。她朝指挥室的方向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要停一下才能稳住重心。
　　“神。”黑昼从拐角处出来，拦在她面前，表情恭敬但态度坚决，“您不能过去。”
　　陈奕歆认真道：“我要看战场。”
　　黑昼被那一眼看得心脏狂跳，但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王吩咐过，您不能碰通讯器。请您回去休息。”
　　陈奕歆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几秒钟。
　　他们不让她再插手战场了。
　　她的神力几乎耗尽，体力也跟不上，连个侍者都推不动，无法反抗他们的安排。
　　算了。他们打了一夜，也撑过来了，或许真不需要她。
　　深吸一口气，陈奕歆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她突然停住。
　　不是她自己停住的，一种从脚底升起来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淌到天灵盖，让陈奕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危险！
　　巨大的危险！
　　不是针对她一个人的，是针对所有人的。
　　她看到了，她的全知之眼在危险感知下触发了遥视，穿透时空看见即将要发生的事：老国王的船正在靠近，他手里有他们对付不了的武器——脑控。
　　她猛地转过身，盯着黑昼，每个字都说得坚决：“王有危险。所有人都有危险。立刻联系王！”
　　黑昼被她的神色震住。
　　“相信我！立刻联系王，不然所有人都会死！”陈奕歆用力抓着黑昼的手臂，再次强调。
　　黑昼张了张嘴，然后朝通讯器跑去。
　　陈奕歆扶着墙跟在黑昼后面。她能看见那些东西，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透明的、雾气一样的东西。它们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气味，没有温度，但她的眼睛看得见。它们正漂浮在域外战场的上方，悬停在战场前线。
　　脑控是无形的雾。七级科技检测不到，众神神力感应不到，只有她的眼睛能看见。
　　域外战场——
　　帝神战斗了一整夜，消耗太大，换将军来指挥。
　　将军第一次面对魑这种敌人，没有陈奕歆那种料敌先机的预判，打得很吃力。但他学得很快，一套一套试，错了就换，吃了亏就记下来，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防线稳住了。
　　就在将军准备发起反攻时，脑控降临了。
　　第一排战士突然停下动作。他们的刀还举在空中，身体却僵住。然后他们转过身，把刀对准了自己人。
　　“第三编队？你们在干什么？喂！”通讯器里传来惊叫，然后是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某种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那是刀锋刺入□□的声音。
　　那些被脑控的战士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砍杀身边刚刚还并肩作战的同伴。
　　有人来不及反应就被砍倒了，有人试图反抗但下不了手，那是他们认识的人，是刚才还在同一个战壕里骂过娘的人。
　　这些被脑控的战士开始攻击七层的壳。他们用异能，用身体，不要命地撞击壳壁。壳壁在内部攻击下轰然碎裂。
　　先是第七层域外战场，接着是第六层太阳能量壁，然后是书界，是芜界。最后，脑控的触须来到王所在的宇宙曲率网层。
　　正准备休息的王对此毫无觉察。
　　王正坐在指挥室闭眼假寐，他有些疲惫，打算看完最后几份报告就去睡一觉。
　　他周围的空气中，那些透明的雾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扩散。
　　脑控的触须已经延伸到王的大脑外层，正在寻找进入意识深处的入口。就在脑控即将篡改他的意识的那一刻，通讯器响了。
　　“王！我是陈奕歆！听我说！”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急促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感，“你现在有危险！是老国王！他有一种能力叫脑控，是精神层面的攻击，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信号特征，你看不见，众神也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脑控之雾现在就笼罩在你头上！你周围的空气里全都是！它在侵入你的大脑！”
　　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看见。但通讯器里陈奕歆的声音不像在说谎。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王的声音很冷静，但他的手握紧了通讯器。
　　“看看你身边的侍卫！”陈奕歆喊道。
　　王猛地转头。他看见了一个侍卫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木偶。他的刀尖对准的方向正是他的心脏。
　　王没有犹豫，一抬手，一道能量护罩挡在身前，然后一拳砸在侍卫的胸口，把他打飞出去。
　　侍卫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的眼神还是空的。
　　王扫过那个侍卫，然后对着通讯器说：“我信你。要我做什么？”
　　“在我头上架起意识波放大仪。”陈奕歆声音急促，但咬字清晰，“现在只有我能对付脑控。把我的意念覆盖到七层宇宙。要快！”
　　王转身，几步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暗格，把里面的装置拖出来重新组装，然后架在了跑步赶来的陈奕歆头顶，连接好线路，他按下启动键。
　　装置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她闭上眼睛。
　　她的意识被放大装置推了出去，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从第七层到第一层。
　　她将全知之眼和遥视结合，搜寻脑控源头。它们从一个她看不见坐标的地方而来。
　　她看到老国王坐在高靠背椅上，身边的蜥蜴人全都化为了脑控节点，他用蜥蜴人积累了几万年的集体意念织出了张巨网。老国王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盘在网中央，用那些透明的，雾气构成的丝线操控着一切。
　　陈奕歆用自己的意念迎了上去。
　　碰撞！她把几千万年累积的庞大意志像拳头一样挥出，正面撞上了老国王的脑控网络。
　　两种意念相撞的瞬间，整个宇宙意识层都震了一下。发出一种无声的，只有在意识中才能听见的轰鸣。
　　脑控网络在撞击中出现了缺口。那些雾像被风吹散的烟，形状开始不稳定。陈奕歆的意念化作一把刀，从薄弱处切入，用战意反向绞杀那些脑控触手。
　　王站在装置旁边，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额头上的冷汗，他的瞳孔亮起炽热的光芒。
　　王在学。再看她是怎么做的，然后用他自己的理解拆解脑控机制。他的思考像一把手术刀，层层剖开那些透明结构，分析它们的频率、它们的波动模式、它们与环境交互的方式。
　　“原来是这个原理。”王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某种理性的兴奋，“频率共振加意识覆盖。它是替换，把意识频率调成和对方一样，然后覆盖上去，让对方以为发出的指令是他自己的想法。”
　　王弄懂了它，开始用最快的速度分析对抗脑控的方法。
　　但陈奕歆这边却出现了变故。
　　老国王发现了她。他的意识从域外战场转向了她，像一只凶兽缓缓转过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那些被她的战意绞碎的脑控雾触重新凝聚起来，不再是分散的、笼罩所有人的广域覆盖，而是收束成一根尖锐的、像针一样的细线，精准地朝她的意识刺来。
　　陈奕歆感受到了那根针。她咬紧牙关，用意念筑起一道盾。
　　针尖对麦芒，她原本以为自己稳胜，但她忘了自己的神力已经被众生抽走了大半。
　　没有足够的神力加持，那根足够锋利的针很快穿透了陈奕歆的意识屏障，刺进了她的意识中。
　　然后她感觉到老国王正把一样东西注入她的意识。
　　黑色的、黏稠的、黑暗质料的碎片，带着魑的吞噬，带着老国王的恶意，像一滩黑色的黏液，开始往陈奕歆意识深处蔓延，一点一点融入她的脑海。
　　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在变钝，意志在松动……
　　陈奕歆睁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专属她的温柔，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空洞的暗。
　　“负面。给我负面。”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机械的语调。
　　她的嘴唇在动，眼神涣散，身体颤抖。
　　王停下了手中动作。他盯着陈奕歆，瞳孔收缩。
　　“陈奕歆！”
　　她没有回答，还在重复那句话，像台坏掉的录音机，只会循环最后一个音节。
　　王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闭上眼，“共脑”在他血脉中苏醒，他的意识像无数根丝线延伸出去，链接了整个舰队，二十万子民的脑力如星潮灌入颅骨。王眼眶内亮起蓝光，太阳穴两侧浮现蛛网状亮纹，脑力瞬间冲破百分之两百四十。
　　然后王睁开了眼。
　　他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台意识放大仪拆开，重新接线，重新编程。
　　王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翻飞，快得像一阵风，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果断，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怒火。
　　最后一根线接上的时候，王没有插进陈奕歆那侧的接口，而是反手把它连进了自己颅骨底部的神经端口。
　　“脑护。”王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在给那台装置命名，“既可以护住佩戴者的意识，又可以反向绞杀入侵者。”
　　他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装置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一层淡蓝色的光从装置中扩散出来，覆盖了整个指挥室，覆盖了走廊，覆盖了曲率网层，覆盖了所有被脑控渗透的地方。
　　瞬间，王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抓住，然后用力向外拉扯。
　　他的左脑区域开始灼烧。一种尖锐的、像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额叶的剧痛沿着神经束炸开，他听见自己的颅骨内侧传来极细的破裂声，血管在高压下逐一崩断。蓝色的血从他眼角渗出，沿着颧骨滑下，滴在他的手背上。
　　王手指还按在启动键上，另一只手指节握得发白。他的意识正在被撕扯，运算能力在一截一截地断掉。而那由脑护产生的淡蓝光波从他头部扩散，穿过装置、穿过空气、反向烧进了老国王的脑控网络。
　　那些透明的雾在淡蓝色的光中显形了，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变成了一种肮脏的灰，在蓝光下无所遁形。
　　脑控一遇到脑护立刻开始收缩，卷曲、碎裂、消散。
　　脑控被烧完了，老国王身边作为节点的蜥蜴人手下死的死，残的残，已经无法再组织起有规模的脑控入侵。
　　域外战场上那些被脑控的战士停下动作，眼神从空洞中恢复过来，看手里的刀和身边被他们所杀的战友尸体，悲愤咆哮，痛哭失声。
　　王的手指从启动键上松开，整个人晃了一下。
　　黑昼立刻上前搀扶，被他一手挥开。
　　他一把抹掉眼角的血水，转头看向一旁呆滞的陈奕歆。
　　她是他们用创世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就因为一个脑控，她又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知道，普通人被注入那些魑必死无疑，而她是神，□□不会死，但精神会在寄生中逐渐消亡。
　　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视野一片模糊。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台维生系统在规律地跳着。但此刻，他感觉到了胸口那颗静止的，被维生系统包裹着的心脏，正在缓慢地、用力地收缩。
　　它已经很久没有自己跳过了。
　　王的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他在思考某种可能性。
　　也许可以……
　　不！是一定可以。
　　“你救了我，”王对着陈奕歆那张苍白的脸说：“我还你。”
　　他伸手把她额头上一缕散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转身，他拿起通讯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通知，神的意识被魑寄生，需要紧急处理。所有医生，无论哪一层，立刻到指挥室报到。”
　　他关掉通讯器，背对着陈奕歆，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她再次受伤的消息传开时，所有人都还在战场上。
　　帝神低声骂了句脏话。拳套一脚踹在墙上。虫族王子攻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荒神手指收紧，在壁面留下五道深深的指痕。
　　“她有病啊？”通讯器里传来了怒吼，“她是不是觉得没有她我们就一事无成！”
　　“我的错。”王的声音在所有频道里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不该让陈奕歆来对付老国王。”
　　过了很久，帝神的声音才响起来，沙哑的：“能治吗？”
　　“所有医生看过了。治不了。”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魑的污染碎片已经和陈奕歆的意识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无法剥离，无法清除。”
　　“那就想办法！”太阳吼道，“你是王，是科学家，你给我想办法！”
　　“我会治好她。”王说，声音很沉，“我保证。”
　　陈奕歆被打了镇静剂，安置回了医疗舱。
　　她躺在里面，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像睡着了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种被强行按下去的沉默。
　　王站在医疗舱的玻璃前面看了陈奕歆的脸一眼，然后转身吩咐：“让她休息。我先处理战场的事。”
　　然后王快步走回指挥室。
　　指挥室里的气氛比王离开时更沉了。防线图已经被重置过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向内收缩。将军站在主控台前没有回头，王走近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后的干哑。
　　“第七层外壳太多地方破了。”
　　陈奕歆用爱撑起了第八层的膜，如今她无意识，第八层失去供给，已经消失。
　　“神爱”一消失，域外的黑暗质料全冲到第七层。壳壁受不了这么多频次的冲击，破了。
　　王没有看全息图，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将军的背影，问了句：“多久了？”
　　“三小时十七分钟。”
　　王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到另一个操作台前，把手按在台面上，低头看了眼上面显示的剩余锚点数量。
　　“还能撑多久？”
　　将军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