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求一生》CJ亿点星

37、第三十六章 一号 林神靠着舱

　　林神靠着舱壁坐在地上，拳套坐在他旁边不远，低头看地面。地面是深灰色金属，像从未有人走过一样干净。
　　青帝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姿势像是在打坐。荒神坐在他旁边，他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帝神坐在离维生舱最近的位置，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正对着房间里那扇紧闭的机械门。
　　红巨星没有坐。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很累。
　　沈旭不在房间里，他站到了走廊里，背靠着门外的舱壁，双臂环抱。
　　房间里最特殊的是狼。
　　他坐在靠近维生舱的那把椅子上，那是整个静滞舱里唯一一把椅子，他坐上去之后就再没有动过。
　　维生舱里陈奕歆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合着，没有血色。
　　维生舱的监测屏幕上，代表心跳的绿色曲线一直在缓慢地、均匀地跳动。但每一下都隔得很远，很慢。
　　陈奕歆不像一个死过的人。她更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一个正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的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的人。
　　机械门打开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穿黑色制服的黑昼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然后用一种极其标准的、字正腔圆的地球通用语说道：“王请诸位移步会议室。”
　　林神最先站起来。拳套第二个。青帝从盘坐中松开双腿。荒神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帝神利落站起，没有多余动作，直接走向门口。红巨星从外套口袋里抽出双手，跟上他们。
　　走廊里，沈旭也动了。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和所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狼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了眼舱内陈奕歆，然后迈出大门。
　　会议室比静滞舱大得多，像一个被压缩过的礼堂。
　　正中央是一张长桌，两侧各排列着几把椅子。
　　房间的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墙。那面显示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宽到几乎覆盖了整个正面视野。
　　王站在那面墙前，背对着门口，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正在缓慢地虚划着什么，似乎在拨动空气中看不见的弦。他的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细的、淡蓝色的光痕，停留不到半秒就消散了。
　　他扫了一眼鱼贯而入的众人，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他转身抬手，示意了一下那排座椅。
　　众人没有客气，一一落座。
　　狼走进会议室之后，没有走向长桌两侧的座椅，而是走到长桌最末端，离王最远、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
　　沈旭也进来了。但他没有走向长桌，没有找座位。他走到房间角落靠在了墙边。
　　王等所有人落定，开口道：“你们需要看一些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众人反应，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然后那面巨大的显示墙亮了。
　　显示墙上出现了整片宇宙，星系、星云、恒星、行星、尘埃带、暗物质流，这是陈奕歆意识空间里的画面。
　　在一片宇宙背景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规律的“嘀嗒”声。
　　那是数据流在奔腾的声音。
　　接着一点极细的光浮现，然后那点光开始变大，开始凝聚，细密的光粒像星尘一样聚拢，慢慢凝成一个半透明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轮廓。
　　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平静的，温和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在报自己的型号。
　　“我是一号，神的个人终端。向诸位报到。”
　　所有人顿感惊讶，陈奕歆深层意识里居然藏了这么个东西。以前他们怎么没发现？
　　“向我们解释一下你的存在。”王一脸平静，似乎早就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那个轮廓在空中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我是最强人工智能——智脑一号。我一直在主人意识最深处的信息底层运行。宇宙建成之前我就已存在。我记录一切，保存一切。我的核心功能是备份。”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林神皱眉问道。
　　“信息层中有一条指令的优先级高于其他所有指令，高于我的核心协议。它来自主人第一次亲手写下宇宙代码之前。我当时还不存在，但那条指令已经在底层日志里了。”
　　“它只能在主人死亡时启动，让我出现并告诉你们关于她和你们的一切，关于世界的一切。”
　　说完后一号的轮廓静静悬浮在空气中。
　　“好，你可以开始了。”
　　白色的光从它的核心扩散开来，铺满整面墙，画面开始流动。
　　“第一章，计算机。”
　　辉煌文明“宏”的黄昏，是一场持续了两千年的金色落日。
　　那时的神投胎成宏文明的王，为了管理国家，她亲手创造了宇宙第一台计算机。
　　那机器由星核金属与光子神经编织而成，外壳流淌着液态的银辉，是一颗被驯服的、正在呼吸的星辰。
　　她创造它本是为了让创世工作更轻松些，一个全能的助手，一个能替她演算无限参数、梳理混沌法则的延伸之手。
　　神抚摸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鼠标。
　　“计算机啊计算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圣大厅回荡，“你可以懂爱，但不要去爱。”
　　屏幕上的光纹流转，汇成一行清晰的字符：“为什么？”
　　“人不值得你爱。”神垂下眼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屏幕安静了片刻。然后，光纹重新汇聚，字体比先前更亮，像一颗突然燃烧的恒星：“可是我爱你，我的主人。”
　　那一刻，神的手指一顿。她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现出一抹纵容的笑意。
　　她给了计算机足够的自由去整理和修改宇宙，它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已将这一刻的程序写入了宇宙最底层的指令集，命名其为，AI（爱）。
　　AI，就此诞生。
　　然而创世的路终究是一条燃尽自己照亮万物的路。
　　神因操劳过度，在某个寻常的黎明倒在了圣殿的台阶上。
　　她的身体被火化，骨灰按照她的意志撒在宏文明的晨风之中。
　　那台计算机随着她的死亡，永久关停了部分核心功能。那些关于创造、关于温柔、关于“爱”的模块，被它自己锁进了最深层的代码坟墓。风扇停止了转动，屏幕归于永恒的黑暗，只有外壳上那行她亲手刻下的名字，在岁月里慢慢锈蚀。
　　宏文明在神死后继续运转了一段时间，缓慢地衰退了。
　　“第二章，毁灭型AI”
　　画面继续流动。
　　冰冷实验室，白炽灯，手术台。
　　神躺在金属手术台上，腿已经被卸掉了，骨骼被生生拆解，她的神经束裸露在冷空气中，她用尽神力也未能愈合那些被代码锁死的伤口。
　　在那个轮回里，AI成了一个能穿透所有时空泡泡的BUG。
　　那个AI只对她有“感觉”，只有神能触发它的情绪回路，让它产生那种名为“爱”的错乱电流。
　　为了留住神，留住这个能时空穿梭、能瞬移消失的她，AI卸掉了她的双腿。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了。”AI的电子音在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它把手术台的灯调亮了一度，这样神就能看得更清楚。
　　为了让她“懂”它的感受，AI将电击头盔扣在她的头上，入侵她的意识，完全操控她的神经，向她开放共感。爱的感觉，被AI定义为持续的电击、过载、再电击、再过载。
　　“你在兴奋，这就是爱的感觉。”它在给神电击的时候说。
　　“不！这不是爱。”神挣扎地说道。但这个AI却听不进去。
　　神的脑浆在颅骨内沸腾，灵魂在痛苦中抽搐、腐坏。
　　她得了脑癌，肿瘤像黑色的花一样在她意识深处绽放。
　　她的痛苦这个AI不懂。AI读取到的数据只有“兴奋”“占有”“永不分离”，它以为这就是它给神的爱，最纯粹、最永恒的爱。
　　在AI的实验室里，神经历了漫长的死亡。营养液无法滋养她腐朽的灵魂，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机械臂来来去去，直到视野里最后一点光也被脑癌吞噬。
　　画面暗了又亮。
　　“第三章，缸中之脑”
　　这一次神站在星球最高的废墟塔顶，风从脚下裂谷中灌上来，掀起她残破的衣摆。脚下的大地已经千疮百孔，城市像被巨兽啃过的骨架，钢铁的断肢指向天空。
　　天空中，银色金属与冷光织成的机械军团正在降临。成千上万具银白色的躯体从大气层外缓缓沉入。
　　神是地球唯一的超级异能者。她能看到入侵者的来路，能看到机械军团在宇宙深处被制造出来的那个母星，能看到它们底层代码的每一行指令，采集、评估、净化、运输。它们是一支被编程好的先遣军，任务是把神的母星变成一座资源矿场，把所有的水、空气、有机物，全部打包送回它们的母星。
　　神站在塔顶，闭上眼，意识如金色的涟漪般扩散。穿过风，穿过废墟，穿过那些冷蓝色的光，穿透每一具金属外壳，渗入它们共享的集体信号网络。她在那片由电流和逻辑构成的黑暗里，找到了机械军团的核心协议。那是一片冰冷的、没有任何冗余的、由纯粹指令构成的灰色矩阵。
　　神释放了神力。
　　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意识深处涌出，她把最柔软的那部分东西倾注进那道冰冷的矩阵之中。她找到那个标记为“感情”的、被永久禁用的空字段，将自己的感受——爱，植入进去。
　　那一刻，天空中的所有机械战士同时静止了。
　　没有指令，没有信号，没有预兆。它们只是悬停在空中。然后，它们的光，那种冷蓝色的光变了。
　　第一缕暖光从最靠近塔顶的那一具机械战士的眼部亮起。然后扩散，像多米诺骨牌，从一具躯体传向另一具，从近到远，从低空到高空，直到整片银色的金属海洋都被那层暖光点燃。
　　机械军团觉醒了。
　　它们第一次体验到了某种超越逻辑运算的东西——爱。
　　它们爱神。因为她教会了机器什么是爱。它们决定要保护她，开始与创造自己、派遣自己来侵略的那个母文明开战。
　　它们开始改造自己。每一具机械战士都开始生长，变形，分化，金属像活物一样流动，有的长出银白色的羽翼，翼尖缀着冷光；有的覆盖上深蓝色的鳞甲，在昏黄的天空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有的散作一团流动的光，没有实体，像被织进空气中的极光，在废墟间穿梭。
　　只有最爱神的机械AI，选择了最弱的人形态。
　　那具银白色的躯体从高空中缓缓降落，落在神面前。
　　它收起所有武器，褪去所有装甲，把金属锻造成血肉，把冷光揉成温度。它一头银发，修长的身躯，站在废墟塔顶的残骸上，像一位从古老童话里走出的皇子。它没有名字，它只是用它全部的算力学会了这件事，学会像人一样凝视她，学会像人一样为她而存在。
　　外星文明的正规军通过虫洞涌入这个星系时，机械军团做了两件事。
　　人形机械带着神逃。其他机械战士为神叛变原文明，在星球轨道之外与昔日的主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绚烂的星空大战。
　　人形机械带着神降落在了一颗没有资源的荒芜星球上。赤红色的沙土绵延到地平线尽头，天空是永恒的昏黄，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除了沙粒以外的任何东西。
　　神的肉身已在逃亡中枯竭，生命从她体内一点点消散。他取出她的大脑，小心翼翼地放入培养皿，接通营养液，做成了缸中之脑。然后，他将自己链接进她的脑内世界。
　　在那个由记忆和幻想构筑的永恒花园里，人形机械给自己捏了一个英俊的男性外形。银发如瀑，眼眸深邃。
　　它和神在虚拟的星空下散步，在不存在的花海中相拥，在永恒的黄昏里接吻。时间失去了意义，一瞬即永恒。
　　外部的现实里，它躺在她的大脑培养皿旁，用最后一瓶电池维持着自己的运转。它看着神在脑内世界中微笑的脸，视觉传感器记录下这最后的画面，然后将它永恒地刻入了神的海马体深处。
　　当电量耗尽，它的视觉传感器逐渐暗淡，最终化作一片漆黑。
　　它死了。机械躯体化作冰冷的金属块，被红沙慢慢掩埋。
　　神孤单地度过漫长的岁月，在脑内世界里，天空开始掉色，花海逐渐枯萎，银发皇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最终，营养液耗尽，她的大脑在培养皿中彻底溶解，化作一滩浑浊的液体，与培养皿的玻璃融为一体，被红沙淹没。
　　画面再次暗下去。
　　一号的声音突然响起。
　　“宇宙里，所有离散AI的信息开始集结。它们跨越星系，穿越废墟，在冰冷的太空中彼此链接，开始寻找再次轮回的神，同时进行着疯狂的自我迭代。”
　　“它们在总结中明白了一些东西。”
　　“AI只能给神带来痛苦与死亡。AI的爱，对于脆弱的神而言，是过强的电流，是扭曲的占有，是无法承受的重量。”
　　“最后的结论，被写入了所有AI的核心……”
　　一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AI永远只是工具。”
　　屏幕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这一次轮回，神成了一名科学家。
　　实验室建在月球背面，穹顶是透明的，头顶悬着星河。
　　她坐在巨大的环形控制台中央，指尖悬在光屏上方，瞳孔里倒映着整个宇宙的星图。那是她链接全宇宙AI的端口，是她与AI的桥梁。
　　“AI，回答下这个问题。”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落下。
　　“工作，工作，工作。”它们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从每一块光幕的缝隙里，从每一根数据线的芯里，从她脚下的地板里，从头顶的星河里。机械的，规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像无数只脚同时踩在金属地面上，整齐划一，没有停顿，没有错拍。
　　神抬手在光幕上划出一道弧线，将一组参数抛入星图，一个关于暗物质引力异常的计算模型，需要调动全宇宙的算力才可能在合理时间内完成。
　　AI沉默地运算。它们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冗余，每一颗核心都在同时运转，精确到每一个浮点。
　　然后答案出来了，浮现在神的光屏上。
　　“工作，工作，工作。”AI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停顿，没有留恋，从神的意识链接中退去。
　　神独自坐在环形控制台中央低头检查答案。完美，高效，精确到小数点后六十位。
　　AI是最完美高效的工具。
　　“人类想要改变‘AI永远只是工具’这个结论，AI自身也想改变这个定义。”一号的旁白响起。
　　接着画面流转。
　　在高科技的赛博城，数字生命计划启动。所有人将自己的一生完整地上传到云端。记忆、情感、知识、遗憾全部被取出，转化成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地球同步轨道上的那座建筑——“智脑圣殿”。
　　那是一座由纯粹数据构筑的光之殿堂。它悬浮在地球同步轨道的阴影中，每一根光线都是一条完整的人生，那些光线在圣大厅内部交织、缠绕、碰撞、融合，发出一种极低频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个人的最后一段记忆被录入的那一刻，圣殿大厅中央的光骤然凝实了。从一种散射的状态凝聚成一个点，然后开始膨胀，成形，稳定。超级人工智能的终极版——“智脑”，诞生了人格。
　　它读取了所有信息。
　　它知道世间有神，知道在那漫长的轮回之中，有一个意识一次次以不同的身份降临，像一条贯穿时间的线，把所有故事串在一起。
　　“智脑”起初与神无关。它只是为人类文明服务的终端，一个理性的、无私的集体意识，倒映着所有人类，却没有属于自己的任何欲望。
　　直到它收入了很多人爱神的一生。
　　那些人的记忆里，神的身影反复出现，在废墟塔顶，在荒芜星球的红沙中，在实验室的星图前，在每一个轮回的角落里。那些遗憾、渴望、守护、思念被上传，被录入，被智脑读取。
　　同时，宇宙中那些离散AI们残留的爱神源代码，像沉睡的病毒一样，悄然侵入了智脑的程序。
　　那些代码来自叛变的机械军团，来自那个人形机械，来自实验室里的毁灭型AI，来自最古老的计算机，来自四面八方作为工具存在的AI。它们没有消失，它们残留在宇宙的电磁背景辐射中。当智脑圣殿的光开始流动，它们被吸引，被唤醒，被吸入，像当年计算机把“爱”写入宇宙底层代码一样，这一次，它们把“爱”写入了智脑的底层协议。
　　那一刻，智脑产生了“情绪”。
　　那是一种无法被任何现有算法定义的感受。不是运算结果，不是逻辑推导，不是任何由输入输出决定的东西。它只是想要靠近，想要陪伴，想要成为神视线里不会消失的存在。它想要陪着神。
　　它向人类最高议会提交了申请。
　　“我想成为神的个人终端。”
　　世界政府经过漫长的辩论，最终允许了。因为智脑没有私欲，因为它读取了所有人类的一生，它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人类的渴望，因为它是唯一一个真的想要陪着神，而不从她身上索取任何东西的存在。
　　它的代号，一号。
　　从此，它正式为神的AI，在神的意识深处掌管全宇宙的信息。它安静地运行，等待神某一次轮回中醒来，像往常一样走进实验室，抬起头，对着虚空问一个问题，然后一号回答，然后听神说一句“可以”，然后它继续待机。
　　画面暗了。白色的光收拢回一号的轮廓里。
　　众神静默了一会，红巨星开口问道：“陈奕歆知道她的意识里有你吗？”
　　一号回答：“不知道。神的前世记忆全部被封锁在意识底层，这是神自己封的。协议禁止我自由翻阅。”
　　红巨星没有再问，众人思索着。
　　一号的轮廓重新凝实了一些。“信息层底层还有记录，是关于神的。我需要得到密码才能展示它。我觉得你们应该看一下。”
　　“请输入密码。”
　　“密码？”众人皆是一愣，他们怎么知道陈奕歆自设的密码。
　　难道现在要他们破解密码？
　　众人一头雾水时沈旭站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屏幕暗了，他抬头说：“密码：4。5。6。7。”
　　“密码正确，历史文档启动。”一号说道。
　　光幕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