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求一生》CJ亿点星

36、第三十五章 玉碎残光 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整个芜界都看见了。
　　玉柱从虚空中显出了实体，不再是那种“意识中感知到的”存在，是真正的、有形的、耸立在天地之间的巨物。
　　它出现在中洲正中，露出它的全貌。通体莹白，表面刻满了流转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在柱身表面缓缓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回响。
　　没有多少人见过它的实体。它一直都在，但以“不可见”的方式撑天立地。此刻它显形了，因为它正在碎。
　　裂纹从柱身中段炸开，像被重锤击碎，蛛网状的裂纹蔓延到整根柱体。金色的纹路一条接一条地熄灭。
　　玉柱粉碎的声音是某种活物在承受极限痛楚时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低吼，震得整座中洲城地动山摇。
　　黑暗质料从书界里冲出，宛如黑色飓风在芜界的各个角落里肆虐，然后向着玉柱逼近，无差别地攻击路过的每一个人。
　　中洲圣城的百姓从街巷中涌出，仰头望天。
　　有人喊：“天塌了！”
　　有人喊：“玉柱粉碎了！”
　　序列柱全部亮起，每一根都从底座到顶端发出刺目的光，被玉柱的碎裂强行拽出了共鸣。那些光在摇晃，在明灭。
　　天道府的人最先反应过来。白衣和青衣带人冲出府门，对着街道上呆立的人群吼着“退后！”“往避难处走！”“不要抬头看！”
　　有人被推着往巷道里跑，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有人跪下来，面朝玉柱的方向，额头贴着地。
　　秩序官从各处赶来，有的在疏散平民，有的在布设隔离结界，防止黑暗质料扩散，有人撑开异能护盾挡在玉柱外围。
　　黑暗质料撞上去的那一刻护盾像纸一样被蚀穿，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第二层、第三层，一层叠一层，他们在堵一面被不断拆毁又重新砌起的墙。
　　都督站在玉柱正下方。玄色官袍被黑暗质料溅出的液滴烧出了洞，边缘还在冒着细烟。
　　他双手张开，天规之力从掌心涌出，化作数十道暗金色的锁链。锁链从他的手心伸向柱身，一道一道地缠上去，从底部向上盘旋。每一道锁链都卡进裂缝的边缘，把那些正在向两侧崩裂的碎片往回箍。
　　黑暗质料咬上他的锁链。天规之力在接触到黑暗质料的瞬间被侵蚀出一道凹痕，他立刻加一层，凹痕又被咬穿一层，他再加一层。他的手指维持着张开的姿势，指节在发颤，但他没有停手。
　　他必须锁住。玉柱还在碎。每碎一寸，芜界的天空就暗一分；每裂一道，远方就有一根序列柱发出濒临崩断的嗡鸣。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序列柱又倒了三根”，又有人在喊“书界入口封不住了，黑暗质料在往外漏”。他没有回头。
　　天规锁链缠满柱身的那一刻，碎口的边缘终于停住了。但只是停住，没有愈合。
　　裂缝还在，锁链只是把碎裂的两端强行箍在了一起，像把一道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用力合拢。
　　都督站在锁链的正下方，仰头望着那些被强行卡住的裂缝。他的手掌贴着最粗的一道锁链，感觉到锁链底下玉柱的震颤还在持续。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某个人保证：“我不会让它碎！”
　　风从云海深处灌进来，吹起他衣摆上被黑暗质料烧出的毛边。锁链在风中纹丝不动。
　　同一时间，在上界的地球，另一场碎裂也正在发生。
　　王的宇宙飞船的静滞舱里，陈奕歆双眼紧闭，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还有一丝意识。
　　陈奕歆感觉自己像一杯被打翻的水。杯子碎了，水洒了一地，每一滴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流，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已经被地面吸进去了，再也找不回来。
　　但她还没有彻底散尽。
　　她感觉到一个东西，在她左手心的位置，很烫。那团热把她拢住了，不允许她继续向外扩散。那是太阳留给她的那粒印记，像一颗被压到极小的太阳。
　　她感觉到另一个东西，在她下方。灰蓝色的一层薄膜，接住了她正在往下沉的意识，那层膜的边缘还在颤动。那是狼藏在系统底层的暗径，他和政府决裂那天铺下的，在碎片落到最低处时轻轻接住了她。
　　她感觉到第三个东西，在她周围。淡金色的光，正在缓慢地合拢，它不烫，不冷，像体温焐着她。那是王给她的璀璨之心，在她手腕上自行碎裂，碎成一圈极薄的光膜，把她的第三面拢住了。
　　三种感觉。一种烫的。一种冷的。一种温的。
　　陈奕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是醒还是睡。她只知道有三种东西正在把她从扩散的、溶解的、被吞没的状态中，一点点拽回来。
　　意识里有一种黑暗在涌动。墨汁一样的黑围着她缓慢翻滚着，偶有一缕黑像触须一样伸过来，试探性地朝她探了探，然后被烫的那一层烧退，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又缩回去。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扭曲了，听不清字句，但节奏很急。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急促的、重叠的涌进来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众神涌入陈奕歆意识海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巨大的空洞。
　　红巨星冲到了最前面，张开双臂，用身体堵住了那个洞。黑暗质料撞在他身上，像海浪撞礁石，粉身碎骨，但后浪不停。他喊了一句“堵住！”声音很快被淹没在轰鸣里。
　　林神、拳套、青帝、荒神同时动手，青帝的琴声凝成实质的屏障，拳套的赤红神力层层灼烧通道边缘，荒神用空间之力压缩黑潮的范围。
　　太阳和王在更晚的时候到了。太阳满身灼焰，王带着他的十二位皇子降临意识海，锁定所有正在扩散的黑潮。
　　太阳看到那个空洞，焦急地问：“她呢？”没有人回答。
　　意识底层一扇门突然开了。有人抱着一片残光走出来，穿过时间通道，穿过神力防线，走到了意识海的中央。
　　狼把残光轻轻托出来，放在半空中。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片残光上，它还没灭，他就还没输。
　　三重光还在。太阳的种子还在烫。狼的暗径还在接。王的璀璨之心还在裹。但新的力量正在加入。
　　陈奕歆听到有人在喊她名字，一直在喊。她看到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是白色的，边缘在碎裂，穿过金色的光膜，穿过灰蓝色的网，穿过了炙热的壳，触到了她。
　　“还没散。”陌生的声音发着抖说道，“她还在。还没有全散。”
　　然后她感觉到更多的手伸进来了。有的是赤红色的，带着灼烫的温度。有的是金色的，带着规则线，那线在她身上穿梭，每一次都让她感觉更舒服一些。有的是琴音凝成的手，声音围绕着她，让她心情愉悦。有的是半透明的银手，将她套在透明的四方形空间内……
　　她被十几种力量同时托着，意识一点点被拼回来了。
　　意识海的震动渐渐平息。黑暗被逼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救回来了。”一个声音说，干涩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陈奕歆悬在那里，被一层一层地裹住，像一个太过脆弱的婴儿，被裹上了厚厚的襁褓。
　　她感觉到了光、温暖、脉动。她仿佛正从虚空中坠落，又好像是离魂回归了□□，一种实在感顿时涌现。
　　她在维生舱里的真实身体猛地震了一下，接着有了呼吸和心跳。
　　意识海中，她那团破碎的残光先是融合成一团白光，然后幻化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飘浮空中，她慢慢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是清澈的，像婴儿一般纯净，映着周围所有人。
　　她慢慢眨了眨眼，视线聚焦了起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入水面。她只说了三个字：“救宇宙。”
　　然后陈奕歆慢慢合上了眼，又变回一团光的模样。她要再睡一会儿。
　　所有人都沉默了。
　　拳套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林神闭上眼，睫毛颤着。红巨星还堵在裂隙前，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浑身猛地一抖。帝神站在最后面，背过身，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太阳皱着眉，牙关紧咬。王脸上闪过一丝心疼。狼把刀横在膝上，低着头。
　　意识海中的废墟上，那团被拼回去的残光开始发出柔和的亮光。
　　抢救结束，暂时脱离危险。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放松了一点。
　　众神从意识海退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红巨星最后一个从意识海里退出，他回到现实中时膝盖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现实地球——
　　王的飞船静静悬浮在城市上空。
　　众神站在地面仰望它。它比他们见过的任何飞行器都大，却很安静，没有引擎声，没有风压，似乎这艘飞船不是靠物理法则悬浮在那里的。
　　他们向王申请进入他的飞船，申请通过了。
　　侍卫下来接众神。圆形的平台从飞船底部飞出，浮到他们面前，他们站上去，被平台带到了舰船上。
　　飞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两侧舱壁是银色的，没有阴影。脚步声落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回响。
　　维生舱所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机械的，向两侧滑开。
　　维生舱是透明的，材质是一种比玻璃更通透、更薄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
　　舱里的透明液体缓慢流动着，陈奕歆漂浮在液体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十指自然微屈，姿态安详得像尊被安放在水晶棺里的睡美人。她的呼吸极其微弱，轻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王站在维生舱外，隔着那层透明的壁凝视着陈奕歆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额角，沿着眉骨的弧度，滑到紧闭的眼睑，再到鼻梁、嘴唇、下颌。他看得很慢，在用目光描摹，在记。
　　记忆封印碎裂时王想起了和陈奕歆有关的一切。一世的害，一世的留。两世他都求而不得。如今她终于在他眼前，那么乖，那么安静，可以任他为所欲为。
　　可惜这不是他想要的，他爱的是那个会说“王，你好棒”的，鲜活的她。
　　王看了很久。久到维生舱的监测屏幕上绿色曲线跳过了好几个周期。久到站在他身后的众神中有人调整了一下站姿，有人轻轻换了一口气，他才转过身。
　　王开口了，声音平稳：“她还要再睡一段时间。趁这个时间，我需要和你们谈谈。”
　　众神洗耳恭听。
　　“我想知道陈奕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王的话音落下后，没有人立刻接话。空气中只剩维生舱内那具身体从传感器中发出的微弱心跳声。那是陈奕歆还在的证明，但也是她差点不在了的证明。
　　最先开口的是红巨星。他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背弓着，像一个连续工作了很久，没有合过眼的人。
　　“从政府的‘饵之计划’开始说起吧。”
　　房间里没有人打断他。
　　红巨星徐徐道来：“政府高层判断现今局势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启动了一个方案：以陈奕歆为诱饵，用她的本源意识作为信号源，把魑和蜥蜴人同时引出来，一次性锁定所有敌方位置。”
　　“老国王确实上钩了。魑群也涌向那道裂缝。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敌方全部暴露。”
　　“但第二步出了问题。”
　　“‘强制关闭’方案没有给陈奕歆留退路。关闭的原理是：关停她的大脑，使她的本源意识失去锚点，从而切断所有连接通道。”
　　维生舱的淡金色光芒映在所有人脸上，明暗不变。
　　“计划成功了。”
　　红巨星说完最后五个字后，青帝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然后天裂了。”他的声音极尽嘲讽。
　　“天裂了，记忆破封了，宇宙也要毁灭了。”
　　“呵！”青帝冷笑，然后看向林神、帝神和红巨星：“不要说你们不知道‘饵之计划’，一个世家掌权者，一个政府要员，一个军部高层，你们三个不可能不知道。”
　　三人沉默，“饵之计划”有危险他们知道，但最后的备用方案会这么狠却是他们也没想到的，但他们无法反驳。
　　拳套看其他人不再说话，主动接过话题：“天裂后，你的船就来了，这就是全过程。”
　　众人看向王。
　　王站在窗边，看向下方地球的城市景象，然后对黑昼说：“守着，直到她醒来。”
　　接着几个侍卫进来，一对一近身监管这群地球人。
　　王走了。
　　门合拢，金属银色表面映着房间里所有人的影子。他们在监管之下，但没有人看门。所有人都在看维生舱。
　　陈奕歆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极轻的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