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做神》CJ亿点星

31、第三十章 饵之计划 那间灰白色

　　那间灰白色的房间被清空了。
　　设备被撤走，传感器被拆除，门上的锁被换了一把。这一次是从外面可以打开的那种。
　　关于陈奕歆的“溯源计划”已经终止。没有人再拿她做试验。
　　她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她站在那里没动。
　　她感觉到风落在脸上的重量，和那间房间里永远静止的空气不一样。
　　陈奕歆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掩藏陈奕歆的这栋小楼里，所有人都草木皆兵，现在外面局势动荡，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老国王没有用武力，没有用入侵，没有用任何可以被拦截的东西。
　　他用了声音。
　　陈奕歆的声音，被完美复刻、伪造、调校过的声音，从全球每一个频段里渗出来。电视，广播，网络直播，卫星信号，甚至老旧收音机里的杂音，都在同一时间被替换成了一模一样的几句话。
　　“神不私有。”
　　“神属于所有人。”
　　“神不需要被守护，神需要被解放。”
　　“把神交出来，神就是你们的。”
　　声音很轻，很柔，像陈奕歆本人在你耳边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特有的语气。那种微微的停顿，那种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信任的、真诚的质感。
　　但话不是陈奕歆说的。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不同的土壤里。
　　有的地方不信。技术人员立刻识别出这是伪造信号，官方频道紧急辟谣，民众关掉收音机，该干嘛干嘛。
　　有的地方开始动摇。那些本来就不信任政府的人，那些本来就怀疑“保护”就是“软禁”的人，那些本来就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的人，开始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不能自己出来说话？”
　　有的地方，那些话被当作旗帜举了起来。
　　有人开始在街头聚集，举着自制的牌子，上面写着“神属于所有人”。有人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伪造的音频片段，配文是“她说的是真话”。有人开始质疑那四亿人的“守护行动”。谴责政府，并阴谋论道：“你们究竟是在守护神，还是想独占神？”
　　第一枚核弹是在太平洋中部被拦截的。
　　发射来源不明，弹道轨迹经过三次变轨，明显是冲着陈奕歆所在方向来的。拦截很成功，在大气层外就被击碎，碎片落入深海，没有造成伤亡。
　　但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第二枚核弹推进到了东海。它没有被拦截，不是拦截不了，是拦截系统在最后一刻发现了异常：这枚弹头没有装核装药，是一枚空包弹。它是“信号”，一枚用导弹外壳包装的声明。
　　发射者没有期待它命中。
　　他们在传递一个信息：距离在缩短。
　　第一次在太平洋，第二次在东海，第三次会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只会更近。
　　情报部门追踪到了发射源的坐标，五个不同的地点，分布在不同的大陆上。五个国家，几乎是同时按下的发射钮。他们没有联合声明，没有共同宣言，没有签署任何协议。他们只是各自做出了同一个决定：“移交该个体。”
　　五个国家的外交照会几乎是同时送达的，措辞高度相似：要求将陈奕歆移交给“国际联合监管机构”，以确保“全球战略平衡”和“避免不可控的灾难性后果”。
　　照会里没有提到“神”这个词。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复那些照会。但那些照会就摆在会议桌上，像五把没有出鞘的刀。
　　在芜界，玉柱的裂痕在扩大。
　　都督和所有天道序列的超凡眼睁睁看着那个裂痕的宽度比一周前增加了将近一倍。黑暗质料。那些黑色、黏稠、像活物一样的物质，从裂痕里渗出的速度也快了一倍。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在上界的红巨星知道。
　　红巨星在推演了无数次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除了八神，没有人知道的结论：魑不是突然变多的，是有人在帮它们。
　　有人在外部牵引它们，引导它们，给它们指路。
　　那个人影很模糊，很隐蔽，没有任何信号可以被追踪，没有任何痕迹可以被捕捉。但他的存在是确定的。
　　红巨星把这个结论写进了一份推演报告，传给了秦军。
　　报告里只有一行字是重点：“如果黑暗质料继续渗透，防线撑不过三十天。”
　　秦军看到那行字时是凌晨三点。他站在指挥所外面的走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走廊上看外面黑漆漆的天。
　　三十天。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三十天。
　　他只知道，他必须撑。
　　地球高层在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连着开了三天的闭门会。
　　会议室很小，桌子很旧，墙上的吸音棉已经发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烟的气味。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争论，没有人提高声音。所有人都很安静。
　　桌面上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是意识长城的换班数据。那些守护她的人，四亿人，正在一批一批地倒下。精神透支到极限，昏迷，送医，换下一批。昏迷的人越来越多，换班的人越来越少。数据曲线在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向下倾斜。
　　第二份是境外势力的联合声明。五个国家，五份照会，措辞不同，意思一样：移交个体。
　　第三份是魑渗透速率的预测曲线。红巨星传过来的，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是真的。曲线在第三十天的位置画了一条红线，红线上方只有两个字：溃堤。
　　没有人说话。
　　有人盯着那份报告，有人盯着桌面，有人盯着墙上的某一个点。没有人看旁边的人，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有人开口了，声音很哑：“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没人回答。
　　又过了很久，另一个人开口了：“陈奕歆她知不知道？”
　　坐在角落里的秦军一直安静地坐着。直到他听到这个问题，立刻说：“不知道。”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秦军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他不知道自己告诉她之后，她会做什么。
　　魑在域外聚集。它们感觉到了“存在”最浓稠的地方，不断入侵。老国王在暗处推动着所有线头，那些伪造的信号、那些被控制的意识、那些其他国家施加的压力，老国王正在让他们无处可退。
　　“我们快输了。”将军冷硬的脸上带着某种冷漠和深沉。
　　将军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反驳，没有人问什么。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结论，看完了，没有人抬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将军说的是对的。
　　只剩最后一条路。
　　主动释放陈奕歆的本源意识，用她做诱饵，把魑和蜥蜴人的所有出口同时引出来。
　　那一瞬间，通道会完全打开，只有那个窗口期，能把那些藏在地球内部的脑控信号全部锁定。锁定了，才能找到敌人的源头在哪。
　　有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有人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没有重新戴上。有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像一尊石像。
　　将军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些老化，在微微地闪烁。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启动，饵之计划。”
　　散会之后，秦军被叫去单独谈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将军、秦军，以及一直站在角落阴影中的智囊团顾问。
　　秦军望着将军：“您确定要这么做？万一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不是普通人。”将军打断了秦军的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从她脑波释放出的能量强度，从她意识覆盖全宇宙的能力。她已经反复证明了她的身份。我们只是拒绝承认罢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秦军问。
　　“因为我们必须试一次。”将军说，“她如果真的是神，死亡就杀不死她。她会活过来，带着更完整的力量，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到时候我们就能确认她确实是神，而不只是一次高强度的能量异常现象。”
　　秦军哑然：“您……这是在赌？”
　　“对整个文明来说，这是一个实验。”将军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赌注是她的命，赌赢的是全人类的未来。我们必须知道，她是否真的不可摧毁。只有确定她不会死，我们才能在接下来的宇宙级战争中使用她作为终极武器。”
　　秦军开口了，声音像被风干了很久：“如果她……真的死了呢？”
　　将军沉吟片刻，说：“那说明她只是一个意外，而我们对一个意外尽了最大的保护义务。她作为人类，值得我们哀悼。但作为武器，她不合格。”
　　秦军的手在“脑熄”装置上方停住，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冷。
　　“不是我们想杀她，是她必须停下。那四亿人的意识正在被黑暗吞噬，只有她的意识强制关闭，才能断开连接。如果她醒来，说明我们赌对了；如果她不醒……我们也救下了那四亿条人命。”顾问说道。
　　将军看了一眼秦军停在半空中的手，平静地说：“我赌她不会死。执行。”
　　秦军皱着眉，坚毅的脸上褪去所有表情。他拎着“脑熄”装置，走出了会议室，走上了一条他不愿意走，但必须走的路。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李雍晟坐在显示屏前。桌上放着会议的摘要复印件。
　　他看完了，然后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李雍晟站起来，没有去找任何人，也没有试图阻止。他只是下楼了。地下三层，系统底层最深处，他用自己权限里仅剩的那些入口做了一件事。
　　在政府计划之外，铺一条额外的路径。李雍晟不知道陈奕歆会不会被拉回来，但如果她被拉回来，他得有一个地方能接住。
　　李雍晟做完之后切断了他和外界的所有通道。留给将军的只有四个字：“我不参与。”
　　政府视其为决裂，当天下午他的权限被冻结。
　　秦军来到陈奕歆房间走廊时脸色煞白。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她的房间，坐在她对面。
　　秦军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推到她面前，只是放在那里，像放一件他知道她不会碰的东西。
　　“陈女士，”他说，“我们需要你做最后一件事。”
　　陈奕歆问：“什么事？”
　　“我们有一个反攻计划。需要你配合接入设备，做一次意识锚定。”秦军说。
　　“你的信号可以定位敌人的位置。我们锁定敌人，危机才能解除。”
　　陈奕歆盯着秦军的脸，认真问道：“有危险吗？”
　　“有。但不致命。”秦军的目光躲开陈奕歆的眼睛。
　　“我能拒绝吗？”陈奕歆低低地问。
　　“……”秦军抿了一下唇，然后说道：“如果计划成功，保护你的四亿人就会没事。而这计划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以上。”
　　秦军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话术，是军情部反复推敲过的。让陈奕歆知道她只是“配合”，不知道自己是“诱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粒热还在左手心里，很安静，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她轻声问了一句：“配合完了之后……我能回家吗？”
　　秦军想了一会儿，说道：“能。”
　　陈奕歆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一下头：“行。什么时候？”
　　“明天。”
　　秦军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今晚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