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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西郊村 借着混乱的 ...

  •   借着混乱的掩护,千鹤带着全无意识的陈奕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角斗场,坐上了早就等在后巷里的小汽车,一路超速,直奔远离圣城,世家无法触及的山野村落。
      一路上都是山区小道,道路崎岖不平,脱离高危区后他让同行的司机开慢点,山路颠簸时他会抱住陈奕歆,不让她撞到。
      等到了郊外,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伤药,小心翼翼地为她的伤口上药、包扎。
      面对奄奄一息的陈奕歆,千鹤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千鹤还小,刚被陈家收进府里做童工。他缩在厨房后门的角落里啃馒头,听见前院传来交谈声。
      他看见两个佣人抱着一个襁褓往后门走。其中一个佣人压低声音说:“家主说了,这个孩子魂核有残缺,不能留。”
      另一个说:“那扔到哪儿?”
      “越远越好。”
      两个佣人路过他藏身的地方时,他瞥见一张小脸。那么小,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婴儿的魂核是白色发光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他长大了,成了府里最底层的黑衣护卫。知道了陈家不为人知的秘密:陈家当年丢过一个女儿,后来领养了个替代品。
      千鹤想起那个襁褓,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他在角斗场看见她,名满中洲的天才少女陈奕歆。
      他看到了她白色魂核的瞬间,认出了她就是那皱巴巴的,还没睁开眼的婴儿。
      “原来是你。”当时他在心底说。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关注陈奕歆,她的每场擂台赛他都有去看。
      那时候他挤在人群中,望着明星一般耀眼的她穿过人群,一次次地走上擂台,打破一个又一个纪录,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她那么强大,却又那么简单,永远扎着一头马尾辫,素净着一张小脸。
      他从没见陈奕歆穿过裙子,不管是擂台上还是擂台下。她也从不讨好别人,不管是对她的支持者,还是那些慕名而来的追求者。
      他敬佩她的实力,又欣赏她的为人。
      直到陈奕歆说要用擂台挑战来改变规则时,他沦陷了。他开始追逐她。
      千鹤拂过昏迷中她脸颊旁的湿发,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叫千鹤,出生就被锁死在低阶序列。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你是我们底层人的光。从你第一次登上擂台起,我就在看着你了。”
      “今天这场死局是陈苡璇牵头,那些世家合谋,陈家默许的。他们和天道府执事一起修改了擂台合约,陈苡璇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弄到了你的铭牌,合约因此生效。我没本事,不能阻止他们陷害你,也无法在擂台上护住你的命,最后也只能护住你的□□不被他们拿去磋磨。”
      千鹤的怀抱宽阔而温热,稳稳托着陈奕歆,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只求她能活下来。
      此刻伏在千鹤肩头的陈奕歆并没有真正地魂灭。她的九成魂核被击碎,记忆、修为、爱恨都尽数剥离,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本源在苟延残喘。
      她能听见外界的声音,能听见千鹤的话,却睁不开眼,动不了身。她的意识受损严重,甚至连“自己”这个概念都丧失了。
      但她记住了千鹤的声音。这个把她背起来、稳稳驮在背上的声音,这个带着她远离血腥和绝境的声音。
      日夜兼程赶了两天的路,他们一行人绕开了所有的搜捕关卡,终于抵达了那个偏僻落后的西郊村。
      千鹤花两百寿币租下了村尾一处小院,将陈奕歆安顿了下来。
      他不要她再上擂台拼杀,他只要她平安度日就够了。
      千鹤请了村里教书的老师,一次性交付了半年学费,反复叮嘱老师,教陈奕歆常识做人就行,不要教她序列异能。
      将一切都安置妥当之后,他默默收拾好行李。他必须频繁进入书界,去搏寿币换资源,才能撑起两个人的生活。
      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时候,陈奕歆醒了。
      她的手指触到了粗布床单的纹理,粗糙得有点扎手,却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见了陌生的木梁、陌生的土墙。空气里飘着草木灰的气味。
      这里没有血腥味,没有那些高亢的喝彩声,是安全的。她又闭上了眼。
      陈奕歆在那张床上躺了六天。天光从窗外落进来,从早到晚地移动,最后消失。
      每天天最亮和暗下来时都有人来给她喂饭。有的时候是千鹤,有的时候是邻居大婶。千鹤来的时候会给她带糖葫芦,她吃着,分给他第一颗。大婶来的时候会给她掖下被子,她安静地躺着,不说话。
      第七天,院子里响起了新的脚步声,她从床上起来了,千鹤请的老师到了。
      顾老师是村里唯一一个识字的。他七百六十三岁,须发花白,穿着洗得发黄的罩衫,里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摞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他看见陈奕歆坐在床上发呆,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陈奕歆在邻居大婶的帮助下换了一身干净的粗麻旧衣,头发也梳过了,但眼神空得厉害,像间门窗都开着的屋子。
      顾老师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陈奕歆看着他,没有反应。
      “走吧,今天村里那几个小的也上课,你一起去听听。”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起来跟在顾老师身后。
      教室在村东头,是村民用旧祠堂改的。祠堂里原本供着的牌位已经被搬走。
      屋里摆着几张歪腿的木桌,桌面被刻满了字和画,有些是前几届学生留下的,有些是最近的,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
      坐在这间教室里的孩子一共七个。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刚够着桌面。他们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袖口短了,裤腿也短了,露出底下的细胳膊细腿。他们有的赤脚,有的套着双大人的鞋。
      他们看到顾老师进来,都坐直了身板。接着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陈奕歆。
      有个男孩叫栓子,十二岁,他盯着坐到角落去的陈奕歆,满眼困惑。
      “老师,她是谁啊?”
      顾老师随意说道:“隔壁村的,脑子不好,跟你们一块儿学。”
      栓子又看了陈奕歆一眼。她正低着头,像他们的话跟她无关一样。栓子收回了目光。
      顾老师拍了拍手,大声说:“今天讲的东西,都要记牢。”
      他把书卷放在案上,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扫过满堂的孩子,确认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生在芜界,有些事是必须知道的。我现在跟你们说的,以后你们一定用得上。”
      孩子们都认真起来。
      “你们都听村里人说过书界吧?”顾老师问。
      栓子点头:“我爹说,每月都得要下书界,不然会被扣寿元。”
      “对。”顾老师拿起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书界是万千幻境的总称。你们进去,会变成书中人,过完一场人生。出来后时间大概只过了七天。在书界里搏杀能学到异能。不去的人会被扣寿元。”
      栓子问:“老师,寿元扣完了会怎么样?”
      顾老师放下炭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其他孩子一眼。
      “寿元扣完了,你们会死。会变活尸。你们身体壳还在,但魂不在了。眼睛睁着,耳朵听着,嘴巴张着,但听不见,看不见,说不了。到时候你们会被收废品的人带走。好一点的被摆在外面,差一点就坏的就拿去喂牲口。坏了会招鬼。”
      屋里安静了。十岁的女孩翠花吓到了,她把头低下,手指绞着。
      顾老师没有停,敲了敲木板,继续说:“书界之外,还有上界。上界是上面的世界。芜界的人每隔三十到五十年,得去一次上界。”
      “老师,上界是什么样的?”一个叫狗剩的小男孩举手问道。
      顾老师说:“上界是宇宙,有星系、星球。芜界的生灵去上界,在上界过完一生,去世后灵魂从上界回来,芜界的记忆全部恢复,上界学到的本事和记忆都会带回来。而芜界这边,过去了十年。”
      狗剩张大了嘴:“十年?”
      “十年。”顾老师重复了一遍,“上界的一百年等于芜界的十年。”
      另一个孩子接话:“老师,那上界的人知道芜界吗?”
      顾老师挑了挑眉,“上界的人一生都在找答案,人死后去哪?有没有另一个世界?有的人管它叫天堂,有的人管它叫地狱,有的人说那是地府,是六道轮回。不同地方的人,叫法不一样,说的其实是同一个地方,就是芜界。”
      翠花举手,声音嫩嫩的:“老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上界啊?”
      顾老师扫了一眼满堂孩子:“因为在上界可以提升序列的高度。”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些粗纸的边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顾老师重新拿起炭条,在木板上写下一行字:“序列的高度,就是你们灵魂的高度。”
      他转过身,对孩子们说:“序列分低、中、超凡三个档次。低阶序列,能活着。中阶序列,过得好。超凡序列,活得久过得好。”
      “低阶序列里,有农序、役序等。农序者进入上界,注定是庄稼汉、放牧人、渔夫;他们只不过是力气比常人大三成,双手耐得酷暑严寒,或是能凭气味辨土壤肥瘦。”
      “中阶序列里,有商序、艺序等。商序者上界是掌柜、账房、掮客;他们能一眼估出满船货物的斤两,或是听人三句话就辨出真假。”
      “超凡序列……”顾老师用炭条在木板上重重地敲了敲,“那就是超凡人生了。比如帝王序列、修仙序列、科技序列。选了帝王序列,上界的人生就锁死在国王、皇帝、领袖之位;在芜界一出现就伴随威压,低序列者连刀都拔不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年轻时只能选中阶序列里的‘老师’,所以只能在这里教你们。这就是我的命。但你们……”
      顾老师的目光从栓子移到狗剩,从狗剩移到翠花,又从他们身上移到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陈奕歆。
      “你们还有机会。”
      栓子问:“老师,序列是由出生决定的吗?”
      “是。出生就决定了。你们的爹妈是什么档次的序列,你们就是什么档次的序列。这是芜界的规矩。你们这辈子能绑定什么档次的序列,出生那天就写好了。”顾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栓子看见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收了一下。
      “那怎么改?”栓子问。
      顾老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档次改不了,但高度能变。你上界活得越好,积累的人生智慧越多,回到芜界序列等级就能往上升一升。但升级的幅度也有限,一般要轮回好几次才能升一级。”
      狗剩低声说:“那不就是……再怎么折腾,也做不了人上人?”
      顾老师没有回答。他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
      “……接着说。”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炭条,“序列是桶,异能就是往桶里装水。书界给你的是力量。你进去一趟,捡到控火的碎片,你就能放火了。你捡到读心的碎片,你就能读心了。力量让你变强。但强不是高。”
      顾老师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强”和“高”。
      “强是异能。高是序列。你从书界拿到异能,只是有了实力。而序列的高度是你能承载多少异能的基础。比如我,已经是老师序列3级圆满,我有六个异能,也只能有六个异能。因为我的序列只能装那么多。”
      孩子们听完,理解得点了点头。
      栓子突然举手问道:“老师,既然出生决定了序列的档次,升级低阶序列又不能做人上人,我们还修它干嘛?”
      顾老师愣了一下,接着笑着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他说:“这是个好问题。”
      “大家都知道神吧。”
      孩子们眼前一亮,纷纷点头。芜界是有神的,八大主神享誉天下,天道府的正神都督是芜界天道化身。还有无数概念成神的子神,正神。整个中洲神明的数量少说也有大几千,他们全都在圣城的天宫。
      顾老师兴致盎然地说道:“这就是了,这世界有神,而神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可以不用上界,也可以不用下书界。芜界的规矩很多他们都不用遵守,甚至很多都是他们定下的。像出生锁死序列档次,就是他们定下的铁律。”说到最后一句,他嘴角苦涩地牵动了一下。
      “我们攀登序列的终极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成神。成为概念子神或正神,不但能一直活着,而且能跳脱规则之外。”
      “成神之路是对所有人敞开的,即使是低档的序列也能成神,但是比那些中高档的序列神弱,地位也低。”
      孩子们兴奋了,纷纷举手。但顾老师却没有提问。
      他接着说道:“升级到序列最高级——10级圆满,就能挑战序列之巅的子神。记住,只有子神是可以挑战的。”
      “挑战成功后,就会有一道光从天而降,那是玉柱的光。到时候就可以叩问玉柱:神,我可以成神吗?”
      “如果玉柱回答‘可’,那么你就成了概念子神。但如果玉柱回答‘不可’,那就永世不可能成神。玉柱的光只会为每个人降临一次。”
      “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要修炼升级了吗?”
      “知道,为了成神。”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对。”顾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孩子们开始收拾东西。翠花最小,收拾得最慢。她走到陈奕歆旁边,低头看了看她面前那张粗纸,又看了看她的脸,小声问了一句:“姐姐,你还好吗?”
      陈奕歆没有抬头。翠花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抿了抿嘴,转身跑了。
      孩子们都走了。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穿堂风的声响和桌面上一盏还没灭的油灯。
      顾老师走过来站在陈奕歆旁边,低头看她面前那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大的套小的,有的闭合,有的断开又重新连上。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但他看见她的手在画那些圈的时候很稳,仿佛是身体的本能。
      顾老师轻声对她说了一句:“明天再来。”
      走出教室的时候,顾老师看到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门槛边上的黑猫。
      那只猫很瘦,瘦得皮包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走了。
      陈奕歆在祠堂里多坐了一会儿。油灯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灭了。
      她突然感觉眼睛很痒,揉了揉眼睛,一股灼烧感如附骨之疽般黏在她眼睑内。她闭上眼,眼里有四个符号在烧,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她的眼皮内侧。
      4。5。6。7。她不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也记不住怎么写。
      好在没一会儿那影像就不见了。
      她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顺着来时的路往家走。
      千鹤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肩上有新落的灰尘,手里捏着一个包了纸的烧饼。看见她回来,他把烧饼递给她,她接过来握着,感觉到纸面底下透过来的一点温度。
      千鹤蹲下来与陈奕歆平视,轻声细语地问道:“老师教的记住了吗?”
      陈奕歆点了点头,嘴角还动了一下,那是个还没有成形的笑。千鹤看懂了。
      他牵着她的手回屋。
      院墙上,黑猫蹲在墙头的阴影里,金色的眼睛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然后它跳下墙头,跟着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在门槛外停了下来,蜷成一团。
      从那以后,千鹤每次从外面回来总是带点东西:一包糖、一把新笔、一件厚衣裳。
      陈奕歆很少说话,但千鹤离开的时候她会站在院门口送他,不挥手,也不打招呼,只是看。他走出去很远,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她站在那里。
      每隔一段时间顾老师会跟千鹤碰面,说陈奕歆的情况。
      “她脑子是空的。但她的身体似乎记得一些东西。”顾老师说。
      “什么东西?”千鹤问。
      “有时候她翻书,翻到某一页就停住,手指一直按在那一页上不肯挪开。我后来专门看过,那一页写的是‘书界三千,皆为人间碎片’。她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她认得这些字。”
      千鹤没接话。他坐在院外的土墩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老师又说了一句:“你别太累。你每次回来都比上次瘦一圈。”
      千鹤笑了一下:“没事,我经得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院墙上的黑猫侧过头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仔细地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春天过去了。
      陈奕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顾老师把笔递给她,说“写一下你的名字”,她接过来,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都对。
      顾老师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最后顿了顿。
      她写的是陈奕歆。
      字是歪的,但那个“歆”字,最后一笔勾得很稳,像以前写过千百次一样。
      她没有抬头看顾老师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写的那个名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千鹤有次回来,顾老师把那张纸拿给他看。千鹤接过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怀里,和画着圆圈的纸放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西郊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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