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求一生》夜问卿

2、第一章 往生咒 陈奕歆在方

　　陈奕歆在方尖碑前看到的那些画面，是她曾走过的无数人生里的切片。而一切的起点，可以从芜界的血泊开始讲起。
　　芜界，中洲圣城，九角擂台，生死角斗场——
　　擂台被血水浸透，地面裂隙里淤积着暗红血迹。刺鼻的腥气弥漫着整座场馆。
　　擂台上，陈奕歆孤身一人被八名超凡序列者围杀。
　　那八人皆是世家精心挑选出来的强者，全都达到序列10级。他们出手狠辣，异能强劲，每一个搭配都直击她软肋。
　　他们研究过她。
　　她咳出一口血，艰难地用手中断刀支撑自己站着。
　　她同样也是超凡序列，还是超凡序列中最强的“战”序列。但她只有8级。
　　这是她第三次挑战九角擂台，本以为还是同级对手，她可以稳操胜券地赢下擂台，强制执行她提出的法案。没想到天道府的裁判和执行员竟然允许中途换人。而且她的对手不是同级，是八个10级超凡序列。
　　鲜血从她嘴角不断溢出，滴在胸前衣襟上，混在早已干涸的暗红里。
　　对手并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
　　八人中的拳师率先发难，双拳灌入金属化异能，摆拳裹挟着风啸砸向陈奕歆的头。
　　她一个翻身，擦着拳风避过，刀随之上挑向拳师削去，却被西面袭来的腿鞭袭中腰侧。她立刻变招，顺着那一腿的力道退开。左边那人反应更快，一记扫风腿夹带重力异能狠狠撞向她腹部。
　　她连退七步，每一步脚下都绽开蛛网裂纹。
　　三个人立刻追击，风火雷三种异能齐出。她忙于招架时，第四个和第五个人赶到——
　　砰！
　　她整个人向后飞出，在地上滚了半圈，断刀脱手……
　　顶层世家席上的权贵们见她再次被打倒，掌声、叫好声连成一片。
　　中层看台的富豪和平民看懂顶层的态度，立刻大声喝彩，那声浪几乎要掀翻角斗场的穹顶。
　　唯有底层看台一片死寂。有的人忍不住别过脸去，泪水无声滑落；有的人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他们恨这世道不公，恨权贵构陷，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是为了他们，为了推行序列全开的新政，才上得这九角擂台。
　　陈奕歆趴在地上，用力撑起自己。但她的双臂已经脱力，身体疲惫到不听使唤，异能也已经全部耗尽。
　　合围的八名序列者见她再也无力反抗，同步收手，将她围在中央。他们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她已经是一具尸体。
　　为首的那个人抬起手，指尖凝起了紫色雷球。这一击落下，便可以彻底结束她的生命。
　　她抬头，瞳孔里倒映着那越来越大的雷球，蓝紫色的电弧下，她脆弱得仿佛一片薄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它在数倒计时。
　　就在那雷光落下的瞬间，她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开了。
　　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了一间由光堆砌成的房间。
　　书房四壁流转着金光纹路。正中有一张书桌，案上摊着一本无字书。书页无风自动，墨字在书页上一行行浮现。
　　她想伸手去抓，所有的字忽然亮起，像无数星辰在纸面上燃烧。
　　然后画面碎了。
　　陈奕歆缓缓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指尖结出一个世间早已绝迹的古老法印。
　　她一点点抬眸，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覆上了一层寂灭的暗光，仿佛承载着千万年的沧桑。她的声音厚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神性，响彻在整个角斗场上。
　　她一字一顿，诵念起神语“往生咒”——
　　鸿蒙初判，天地混沌。
　　黑涡为界，涤荡众生。
　　恶业沉沦，善念自守。
　　万缘归尽，共赴寂灭。
　　咒音落下一刹，整个世界安静了。喝彩声、风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部没了。
　　然后，擂台地面轰然震颤，蛛网般的裂缝以陈奕歆为中心蔓延开来。
　　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从她身上升起，很快蔓延到穹顶。
　　在她面前手持雷球的序列强者惊得一个退步，手中异能散掉了。
　　黑色漩涡中黑雾如潮水般翻涌扩散，劲风撕裂了擂台能量护罩，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吹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黑色的雾凝聚成实体的锁链，精准地缠上了围杀陈奕歆的八名序列者。
　　那些序列者惊恐地尖叫，拼命挣扎，异能轰在雾链上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丁点波澜。
　　雾链拖着他们拽入漩涡中心，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便在漩涡中被搅碎，被漩涡彻底吞噬，连点渣都没剩。
　　在场所有人惊惧地望着这一幕，心中震撼。
　　擂台高处的观景台上，一身玄色官服的都督此刻骇然地注视着擂台中央的陈奕歆。他的惊讶比在场所有人都更甚。
　　都督声音低沉，却一字千钧：“难道……她是书局？”
　　他身边白衣、青衣两大护卫立于两侧，听到他的话顿时愣住。
　　白衣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书局，乃是芜界唯一真神。”
　　青衣随声附和：“传说真神千万年以来一直待在玉柱内的书房中，没有人见过祂。”
　　白衣蹙眉，问道：“都督，她能念诵失传已久的神语，能释放这种程度的异能，莫非她是书局入世历劫？”
　　都督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无法确认。
　　如果陈奕歆是书局。她怎么会弱到被八名超凡序列者围杀？真神不该如此弱小。
　　如果她不是书局。这种能影响天地的神力从何而来？这个黑色漩涡分明就是神力所化，他不会认错。
　　黑色漩涡开始膨胀，黑雾凝成的锁链不再满足于擂台，疯狂地向看台蔓延。无数条锁链呼啸着穿透了屏障，缠住那些先前喝彩的世家权贵，将他们从看台拖出，拽入翻滚的漩涡中。
　　他们在半空中惊恐地尖叫，昂贵的衣袍被黑雾绞碎，防护异能像纸一样被撕开，整个人被拽入黑雾深处，肉身顷刻间泯灭。
　　看台上的平民四散奔逃，推搡踩踏，哭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一名青年被碎石绊倒，黑雾锁链已卷上他小腿，白色的光忽然从他身上亮起，硬生生将黑雾锁链逼退。
　　整个角斗场已沦为黑雾炼狱，唯有白光覆盖的地方不受黑雾攻击。
　　青衣眉头紧拧：“异能居然还能分辨善恶？”
　　白衣立刻向都督躬身请示，语气中透着急切：“我们要不要现在下去带回她的身体？若是真神陨落，天地恐怕会有遽变。”
　　都督垂眸俯视着下方，思绪沉重，他想了很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审慎：“眼下擂台局势未定，我们干预会影响最终裁决，而且……我还不能确定她真的是书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擂台上那个了无生气的少女身上，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擂台的全部猫腻。
　　陈奕歆主张变法，要求序列全开，让底层人也能绑定中、超凡序列。她已经赢了两场擂台，只要第三场能赢，这一变法就能过审立案。
　　这无疑动到了世家大动脉。因此世家决定联合起来除掉她这根眼中钉。刚好陈奕歆和陈家有些渊源，陈苡璇利用了这份关系修改擂台契约，才有了这场角斗场围杀。
　　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出手阻止。
　　他是天道府的都督，职责是维护天地根基稳固，不是替平民伸张正义。凡尘之间的利益纷争、阶级对抗、阴谋算计。他不管。
　　他可以默许世家压榨底层，也可以默许底层冲破桎梏，只要不拆毁玉柱，他都不会插手。
　　“再等等。”都督低声说。
　　青衣与白衣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风从破开的云层缝隙里灌进来，卷着血腥气和黑雾残余，扫过全场。
　　漩涡开始散了，黑雾开始淡了，擂台中央只剩陈奕歆那具纹丝不动的身体。
　　咒术结束的刹那，巨大的反噬落在她的灵魂上。
　　她的魂核寸寸崩碎，意识消散。像一杯水被人从底部拧开了盖子，里面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往外漏。最后，只余下一缕极细微、几乎要消散的本源核心，勉勉强强维持着不灭。
　　她双眸彻底涣散闭合，鲜血在她身下缓缓晕开，如同一朵怒放的曼珠沙华。
　　偌大的角斗场寂静得能听到针落声。
　　顶层看台的丝绒窗帘后，陈苡璇僵在原地，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涂着丹蔻的指尖死死掐进石质栏杆里，几乎要将石头捏碎。
　　围在她身侧的各大势力掌舵者，此刻也一个个面色惨白。他们互相对视，惊疑不定地喃喃：“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陈苡璇后背发凉，浑身都浸在刺骨的寒意里。
　　方才那道往生咒落下来的时候，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被看了个通透，从头到脚，连心里最深的那些恶念，全被摊在明处。那种感觉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可怕。
　　她突然意识到：陈奕歆身上有些东西，不是她能理解的。
　　陈奕歆必须死！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她心头。
　　陈奕歆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府里的下人抱走，流落民间。陈家主在孤儿院找到了与她年龄相仿，资质尚可的陈苡璇，索性收养了她，对外宣称她是陈家嫡出大小姐。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羡慕她陈苡璇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可没有人知道在底层孤儿院里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欺凌的陈奕歆，才是陈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她早就买通了知情人，查清了当年全部内情。
　　陈奕歆不是自然丢失的，是被陈家抛弃的。陈家在她成名后又后悔去找过她，被她拒绝了。
　　她忌惮陈奕歆的真实身份和天赋，怕她会回到陈家取代她，也怕序列全开会影响到她的前程。
　　所以她抓住世家不肯分割修行资源的心思，暗中联络各大世家，一手牵头布下了这场陈奕歆必死的擂台。
　　作为“阴谋”序列高手的她，玩死陈奕歆还不是轻轻松松。
　　陈苡璇看到擂台上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身体，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眼底的惊惧一点点褪去，浮起一抹凉薄而快意的笑。
　　终于死了。
　　她嘴角泛着满意的笑，但手指还在抖，停不下来。
　　黑雾彻底散尽，冷飕飕的夜风扫过擂台，卷起满场血腥。
　　全场观众逐渐从最初的惊骇中缓过神来，窃窃私语。有人在讨论方才的异象，有人猜测陈奕歆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更多的人在等，等顶层的人发话，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反应。
　　在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沉默地站在看台最底层的边缘。
　　他叫千鹤，是陈家最末等的护卫。
　　从陈奕歆站上擂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站在这里没有动过。方才往生咒爆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尖叫后退，他没有退。黑雾卷过他的身体时，他感觉到一阵彻骨冰凉，然后那层白光就从他体表浮起，裹住了他。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他明白一件事：她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陈奕歆和他们一样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她说的那些话，序列全开、出身不锁上限。他听进去了，也真信了。所以他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他从头到尾都在观察。观察八名序列者的出招节奏，观察顶层权贵的表情，观察底层民众被压制的动向，观察全场结界最薄弱的缺口在哪里。
　　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等待时机。
　　此刻全场目光分散，擂台管控出现了短暂的真空期。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里有七名和他一样身穿黑衣的底层序列者，都是他提前联络过的兄弟。他们各自分散在看台的几个位置。
　　他点了点头。
　　七个人同时动了。
　　有人掏出烟丸掷出，制造出大片浓烟遮挡所有人的视线。有人挺身而出死死拦住想要冲过来的世家护卫。有人拼着受伤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往擂台的通道。
　　千鹤屏住呼吸，快步踏上了残垣断壁的擂台。
　　鲜血浸透了他的布靴，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浑身血污气息断绝的陈奕歆背了起来，将她牢牢护在背上，用披风盖好。
　　她的身体贴在他后背，冰冷僵硬。但还有一丝余温，哪怕只是很薄的一层，他也感觉到了。
　　擂台因为这一群闯入者变得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一般到处乱窜。
　　看台角落的视觉盲区里，一个散发着神性与魔性威压的灰色身影静立在那，沈旭收敛一身神威，安静地看着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