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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天宫初醒 陈奕歆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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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她反复看见四个奇怪的符号在黑暗中依次亮起。她知道那符号代表了4。5。6。7。但她不知道这四个数字有什么意义。
然后是黑暗。很长很长的黑暗,长到没有尽头,没有声音,没有边界。她在那片黑暗里浮沉了很久,没有做梦。
直到一道很细的光从黑暗的边缘渗进来。她顺着那道光往上游,游了很久,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奕歆睁开了眼。
白玉质感的卧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头顶天花板是繁复的藻井,金纹缠绕着白玉的底色,鼻尖萦绕着极淡的檀香,冷而清,闻久了让人心里发空。
陈奕歆躺在一张极大的拔步床上,纱幔垂落,层层叠叠。
她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料子滑得像水,袖口绣着云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很淡的疤,但她不记得那是怎么来的。
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只记得自己叫陈奕歆,是……爱神。
爱神。这两个字浮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爱神?她甚至说不清“爱”到底是什么。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像个抽象符号,她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个神位不该属于她,她根本不懂爱这个概念。
卧室的大门无声打开。进来的是个穿着华贵中山装的英俊男人,他一身冷白皮,眼神深似海,神色温和。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陈奕歆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探了探她的额温。
他的手指碰到她额头时触感有点凉,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对方看起来似乎对她的躲闪没有芥蒂。
“魂核还弱,多休息。”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玉片震荡起的回响。
陈奕歆想问他是谁,想问这是哪里,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人看她时像在看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小心看管保存的器物。
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天宫的规矩,又叮嘱陈奕歆不要随便出爱神府,便起身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陈奕歆才后知后觉地咀嚼起他的话。这个叫林神的男人说的话她很多都没听懂。
接下来的日子,不断有人来看她。
陈奕歆躺在拔步床上,看着那些陌生人从大门里走进来,像一个个过场画面。
一个身着赤红战甲的男人来得最勤,嗓门也大,一进门就嚷嚷“终于醒了”。他往床边一坐,塞给陈奕歆一盒子药丸,说:“吃了,对身体好。”
她后来才知道他叫拳套,是战神。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像闷雷。
还有个穿青色古装的男人,不爱说话,每次来都坐在窗边弹古琴,琴声清越,弹完一曲就走。他叫青帝。
角落里不时会站着一个沉默的男子,长相普通,从来不说话,存在感极低,每次陈奕歆望过去,他就撇开视线,不与她对视。他叫荒神。
太阳每次来都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灼热地注视着她,他不怎么开口,说话也只是问她身体恢复情况。
她不知道应该怕他还是近他。
最让陈奕歆不舒服的是帝神,他只来过一次,端坐在大厅正中的太师椅上,目光审视地盯了她许久。
帝神开口时声音沉冷:“既然已经是爱神,就守好你的本分,凡尘的事都不许过问。”说完他就走了。
陈奕歆坐在床上,看着开开合合的门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迷茫又失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落,就是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很重要的核心,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一个月后,陈奕歆终于被允许出卧室了。
她走出大厅,来到观景台,这才看清了自己的所在。
云海在脚下翻涌,向下看去是模糊的建筑群,向旁边看去,是连成一环高耸入云的洁白建筑群。她在很高的位置,可以看到很远。她有点冷。
她试探着迈下台阶,去看看下面的世界,脚还没跨入电梯,就有白衣侍者从侧边恭敬地拦住她,说:“上神你不能去凡尘。”
她被请回自己所在的府邸,天宫十八层。
她没力气硬闯。不知道是因为睡了太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身体一直很虚,稍微动一动就累。
陈奕歆试图下凡尘的事被侍者汇报给了众神,当晚都督就来“看”她。
都督走进爱神府,在书房见到正安静看书的她。
陈奕歆放下书,面对在她身前坐下的都督,侍者端来两杯茶。
“身体怎么样?”都督问。
“还好。”她低声说,“就是……很多事想不起来。”
都督拿起茶杯,撇去浮沫,说道:“想不起来,就先不想。慢慢来,不急。”
说完,都督放下茶杯,对陈奕歆问道:“听说你想乘电梯下凡尘?”
“我想去看看……”她低着头,轻声说道。
“不行。”都督直接给出结论,他声音不凶,但很威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只能待在天宫。”
接着他又换了个和缓的语气说道:“如果无聊,可以去我那玩。我让青衣、白衣陪你。”
陈奕歆手指攥着裙摆,讷讷地应了声:“……好。”
都督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笑了笑:“这茶不错,太阳有心了。”
他放下茶杯,温柔地对陈奕歆说:“今天就说这些,你早点休息,书不要看太晚。”
她点了点头,都督转身要走,她忽然开口了:“都督。”
都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期盼。
都督低下头,沉思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都督才开口:“你没有失去什么,我向你保证。”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里透着一抹坚决。
她不明白都督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心头似乎有一块压着的石头落了地。
圣城革命军营地——
天道府的文书送到革命军的军营后,还不到一天,都督亲自来了。
军帐里,千鹤和黄宗、黄永兄弟分坐两侧。都督坐在主位,没有绕弯子,先看向千鹤。
“陈奕歆已经是爱神了。”都督说,“千鹤你愿不愿意去她身边?”
帐里安静了一瞬。
千鹤没有立刻答。他垂着眼,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黄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黄永用眼神制止了。
“愿意。”千鹤说。
就两个字,没有条件,没有问去了会怎么样。千鹤说得很肯定,肯定地令都督多看了他一眼。
都督点了点头,不再说这个。他抬手把两件东西放在案上。一份文书,一面新旗。
“给你们的。”
黄宗接过去,黄永凑过来看。
文书写得很清楚:天道府划地,许他们建国。国境内,序列全开永久有效,不论出身,只看资质。
落款是天道府的印,还有八神联署的暗纹。
黄宗的手抖了一下。
陈奕歆在九角擂台上用命去赌的东西现在写在这张纸上了。
划地,建国,序列全开。新政在他们的国里先落地,永久有效。
黄宗往下看,看到最后两条。
一,不得扩张。二,不得称帝。
他看完,撩袍跪了下去,双手接过文书。
黄永没有跪。
他站在原地,盯着都督,然后开口:“你不是赐我们国。你是要把我们圈禁。”
帐里的人都绷紧了。黄宗跪在那里,头都不敢回。
黄永一字一字地说,“划一块地,给一个新法,让我们自己待在里面,替你把这条路趟出来。趟成了,芜界照着做。趟败了,毁掉的只有我们。”
都督没有否认。他甚至连辩解的意思都没有。他目光很静,只回了一句:“圈禁至少能活。”
黄永怒视着他。
都督迎着那道目光,又补了一句:“留在圣城,世家用不了三年就会把你们连皮带骨嚼干净。这个你们都知道。”
黄永当然知道。可知道和咽下,是两回事。
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哥。”黄永唤了黄宗一眼,想要他不要接。
黄宗还跪在那里,双手举着那份文书。他听见弟弟叫他,哑声应了一句:“接吧。”
黄永挣扎了半天,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按住文书的一角。兄弟二人一起接过了它。
都督起身带着千鹤走了。
他出帐的时候,天边正压着一层很厚的云。都督回头看了一眼革命军的军营,目光在那面还没升起来的旗杆上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圈一块试验田,把两种制度放在同一片天底下,看它们各自长。长成什么样,他没有答案。他只是想知道答案。
新制度会演化成什么,他要看。
帐里只剩下黄家兄弟二人。
案上除了文书,还放着一面新旗。白底的,料子很好,一个字都还没有写。
黄宗站在帐门口,望着天宫的方向。
“她会回来的。”黄宗说。
黄永没接话。
过了很久,黄永问:“旗上写什么?”
“先空着。”黄宗说,“等她回来再写。”
圣城天宫——
第二天早上陈奕歆醒来时,爱神府大厅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清瘦,肩背挺得很直。他正低头摆弄窗台上的花盆,动作很轻,连花叶都没碰掉一片。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三十多岁的一张脸,看起来有些江湖气,在眉弓的地方有一道疤痕,左眼有一圈灰白的环。
看见陈奕歆醒了,他微微躬身,面无表情地低声道:“上神早安。”
“你是谁?”她起身问道。
“千鹤。”他说,“都督安排我来做神侍,照顾上神起居。”
千鹤。这两个字落进耳朵时,陈奕歆的心莫名悸动了一下。她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叩了叩。可她想不起来。
“哦。”她低下头,“我知道了。”
千鹤不爱说话,话少到一整天下来不超过十句。陈奕歆不问,他就不说;她问了,他也只用最简短的几个字回答。
但他做事很细致,也极有分寸。陈奕歆刚觉得口渴,案上的茶就换了新的,温度刚好入口;她刚打了个寒战,殿角的炭盆就烧了起来,暖意慢慢漫开;她看书看到一半想换一本,手还没伸出去,千鹤已经从书架上取了下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就像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陈奕歆观察着他。千鹤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看起来像握刀的手。
陈奕歆问过他一次:“你以前练过刀?”
千鹤正在给她剥果子,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语气平淡:“略懂。”
“略懂是多懂?”
“够护着上神。”千鹤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陈奕歆看他侧脸,心里却忽然一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经常看着千鹤感到心酸。
她在天宫生活了半年后,天宫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弥漫起一股不祥的气息。
首先是味道。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墨汁放久了的腥气,又像旧书发霉的陈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味道越来越浓。
大厅里的白玉地面上,偶尔会出现一些黑色的碎屑,细得像灰尘,风一吹就散,可第二天又会出现。
陈奕歆问千鹤,千鹤说是外面飘进来的灰尘。她不信,天宫在云海之上,哪里来的尘?但千鹤没有再解释。
接着不对劲的是人。众神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拳套隔三岔五就来一趟,现在拳套一周才来一次,来了也坐不住,说不了两句话就急匆匆地走了,神色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林神来得倒是勤,可每次来都只是看她一眼,问几句身体如何,然后就走,眉头一直皱着。
青帝不来抚琴了。荒神也不在角落里站着了。太阳倒是还来,可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不再是那种赤裸裸的炽热,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惜。
整个天宫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充斥着暴雨欲来前的晦暗。
“出什么事?”这天陈奕歆拦住都督。
都督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地对她说道:“没什么事。凡尘出了点小乱子,魑患,众神在处理。”
“怎么会有魑患?”陈奕歆追问道。魑是一种可怕的寄生物,一旦被寄生,灵魂都会被啃噬殆尽。
都督说得轻描淡写:“可能是因为玉柱有点不稳,魑漏进来了。不用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玉柱她知道,是芜界的天地之柱。
“很严重吗?”她关心地问。
“不严重。”都督伸手拂去她肩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温和,“你安心养着。”
陈奕歆站在原地目送都督离开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如果不严重,怎么会惊动所有众神。芜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天夜里,陈奕歆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一片幽暗的虚空,一个灰白的圆壳上爬满了黑色的蠕动液体。它们爬到哪就腐蚀到哪。
她仿佛能听到壳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壳里面是一片黑色的战场废墟,深灰色的雾气在战场上弥漫,灰雾中不时传来嘶嘶的声响,没有五官只有血盆大口的黑色怪物在雾气中游荡。
她靠近那些怪物,想看得仔细些,一只怪物发现了她,长满尖牙的巨口向她咬来。她的身体被咬成两截。
疼!刺痛瞬间从骨子里、从灵魂深处传来,疼得她浑身痉挛。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
冷汗浸湿了里衣,那种被咬穿的剧痛真实得不像梦。
陈奕歆抬手摸了摸腹部,没有伤口,没有血。
她皱眉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披上外套。
噩梦让她清醒了,她想出去走走。
半夜三更,天宫里除了几个巡逻的神侍就没其他人了,她躲过神侍,走出爱神府,沿着回廊,向墨腥味最浓的方向走去。
越走,味道越浓,黑灰越多,下雪似的从空中飘落。
走到天宫最深处的时候,她停住了,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虚空,云海在脚下翻涌。
可她感觉到有东西,很大,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顶,像一根通天的柱子,撑着整个天地。无形,却感觉很真实。
她往前走了几步,离得越近,墨腥味越浓。她甚至听到一种很细微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有什么东西在碎。
然后陈奕歆看到了……先是看到黑色的裂痕。接着,整根玉柱呈现在她面前。
她没去想自己怎么能看到不可见的玉柱,而是望着莹白柱身上的伤痕,心里难受。仿佛那些裂痕不在玉柱上,而在她自己身上。
陈奕歆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玉柱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细腻、温暖、带着浮雕的凹凸感。她的手指按在了一道裂痕上。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裂痕竟然慢慢愈合了。只缩小了一点点,可那确实是愈合。
接着玉柱突然“嗡——”地轻震起来。
陈奕歆吓了一跳,立刻收回手。
震颤停止,嗡鸣消失。
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
“陈奕歆!”一声呼喝从身后响起。
她立刻转头看去,有点心虚。
林神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震怒。
林神身后还站着拳套、青帝、荒神、太阳、魔神、帝神……所有的主神都来了,一个个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你怎么在这里?”林神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虚空边拽了回来。林神的手在抖。
“我……”她张了张嘴,“我就是随便走走……”
“谁让你出来的?”林神的语气很严厉,“千鹤呢?”
听他提到千鹤,她立刻辩解:“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林神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那片虚空,又看了看她,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震惊,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
“回去。”林神说,声音有点干涩,“以后不许再来这。”
陈奕歆被带回了大厅。一路上众神都不说话,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了,以前是看一件珍贵的器物,现在是看一个他们看不懂的存在。
千鹤找了出来,在大厅看见陈奕歆回来,他松了口气。
“是我失职。”千鹤说。
“不关你的事。”陈奕歆摇摇头,“是我自己出去的。”
千鹤垂着眼,拳头握得很紧。
众神没有管他们,而是转进了议事大厅。
她在大厅外听见几个词,“书局”“本源”“玉柱”“封印”“觉醒”……
还有一句是拳套说的,很大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陈奕歆不是玉柱崩塌的原因……玉柱是她的投影?”
然后是都督的声音,很低很沉:“她活,玉柱活。她死,玉柱塌。”
她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玉柱是她投影?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懂。
可她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想要破壳而出。
头很疼,陈奕歆抱着头,扶着墙慢慢蹲下。
千鹤立刻上前搀扶她,焦急道:“爱神,你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脑子里充斥着那些黑灰,那场噩梦,那道愈合的裂痕,众神复杂的眼神,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词,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盘旋,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众神听到千鹤的惊呼,大门打开,林神看见蹲在墙角的陈奕歆,愣了一下,立刻上前伸手想扶她。
她躲开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抬起头,红着眼睛诘问林神。
林神看着陈奕歆,声音很轻:“你只是爱神,不用管那么多。所有的事我们会解决。”
说完林神就走了。其他神也陆续都走了,每个人经过她身边时都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怜惜,有恐惧,还有一种很深的悲哀。
大厅里只剩她和千鹤。
陈奕歆低头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触碰了玉柱,让裂痕愈合了。
她到底是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
没人告诉她真实的答案。
窗外,黑灰还在飘,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黑雪。
北方新国——
国是都督一纸文书划出来的,地在北境,三面被各大世家的辖区包着。
国中之国,说得好听,其实是被围在中间的一块荒地。芜界其他势力不认它,也不同它来往,新国从立起来那天就被孤立。
新政在新国里作数,出了国界就没人认。
世家没有发兵,但他们有的是别的办法整垮新国。
先断的是物质。新国不产盐铁,药材也少,都要从外面进。入秋之后,世家刘家的关卡扣了三支粮队,货留下,人打了一顿放回来。
押队的老兵回到新国,胳膊吊在胸前,进门第一句话是:货没了,人是齐的。
盐价一个月里翻了三回。药铺的柜台空了一半,掌柜把最后几包伤药锁进柜子,只卖给走不动路的人。铁匠铺的炉子熄了大半,没有铁料,锄头卷了刃也只能将就用。
再断的是人才。世家派人到新国挖匠师,出的价钱高,家属一起接走。不肯走的,夜里有人往门上泼脏水,砸窗户。学校里教认字的老师被邻城聘走,走的那天,十几个孩子送到城门口。
最后断的是通商。七大世家放出话,谁的商队往新国去,以后就不许进中洲任何一个城做买卖。商队不敢来了。
外面的货进不来,寿币捏在手里也花不出去。
集市先是少了外地人支的摊子,后来连本地人支的摊子也少了。到了冬天,整条主街走到头,听不见一声吆喝。
黄永写了文书递进天道府,请天道府出面主持公道。
第一份文书被原样退了回来,封皮都没拆,只附了四个字,新国自理。
黄永又写了两份。那两份没有回音。
后来他亲自去了一趟圣城,在天道府外站了一天。第二天,都督见了他,听他把话说完。
都督问了句:“撑得住吗?”
黄永说:“撑不住。”
都督低头去翻案上的文书,“新国如果垮了,序列全开就作废。现在散一个国,比以后芜界全散强。”
黄永走出天道府,天上下着小雨。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车站走去。
新国一天比一天空。
先是外地人不来了。然后是新国自己的人走了。
天不亮,城门刚开,就有人拖家带口出城,老人坐在驴车上,孩子牵着大人的衣角。守城的兵站在城门旁,没有拦。
当初大家跟过来求的是改变命运的活路,如今活路断了,谁也不能把人摁在城里陪葬。
黄永每天绕着城墙走一圈。地里的麦子黄透了,收麦子的人少了一半。黄宗从前会数城里的炊烟。后来他不数了,数一次,少一批。
黄永主张忍。
他在沙盘上比划,“粮按人头配给,能撑到明年开春。世家耗不久,我们的人留得下来。”
黄宗站在城墙上,望着城门的方向。
又一队人在出城,队伍拉得很长,车轮压过石头的声音传到了他这。队尾有个孩子回头望了一眼城墙,被他母亲拉了一把,又转回了头。
“再退一步,”黄宗说,“这里就不是国,而是村了。”
黄永抬起头。
黄宗盯着城下的人流,他在想陈奕歆。
想她站在青石广场上请天,天上一声“可”,满场的人哭着念她的名字。想八位主神一齐下凡,只为围着她一个人。
在这个世上,能让世家夜不能寐的,只有她。能让都督按兵不动的,也只有她。
如今她是爱神,是天宫的神。她人不在凡尘,可她的名字在。
第二天一早,黄宗把那面白旗从库里取了出来。
白底的旗在库里放了许久,一个字都没写。黄宗从前说过,先空着,等陈奕歆回来再写。
“写吧。”黄宗说。
黄永站在旁边,看了黄宗很久:“写什么?”
“陈奕歆。”
帐里静了一瞬。
“不得称帝,不得扩张。”黄宗伸手把旗抚平,铺在案上,“可文书里没写,国不能用她的名。”
他顿了顿。
“也只能写她。”
黄永没有反对。
绣字的是城里手最稳的两个裁缝。三个字,一针一线,绣了两天。收最后一针的时候,老匠人把线头咬断,将旗叠好,双手递给黄宗,然后退后一步,深深弯下腰去。
旗升上城墙那天,是个晴天。
白底黑字,三个字挂在北境最高的地方,风吹过,猎猎地响。
消息传得比风快。先是北境,然后是西洲,东洲,再往后,连中洲都有了耳闻。
新国的路上开始出现人。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背着铺盖,推着板车,拖家带口。他们不知道新国的粮够不够吃,不知道世家的围剿停了没有。他们只知道那面旗上有三个字。
他们信那三个字。
底层从各洲涌来。有人从中洲走着来,走了二十几天,鞋底磨穿了,进城第一句话问的是,旗上那三个字,是不是他所以为的陈奕歆。
守城的兵答,是她。
来的人就在城门口跪下来,朝城墙上的旗磕了个头。
中洲的私家军原本在边境上集结,刀枪齐备,只等世家一句话。
旗升起来之后,那句话始终没有落下。
有领军的将领连夜请示,等来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不许动手。
他们怕的不是义军。义军不过几千人。他们怕的是旗上那个名字。
陈奕歆现在是天宫的神,谁朝这面旗开第一刀,谁就是把刀架到了天宫门前。
没过几天,边境上的私家军撤了,撤得很安静。
圣城那边,新国的简报送到都督案头。都督看完,只问了一句:“旗上写的什么?”
手下答:“陈奕歆。”
都督把那页纸放下,说:“知道了。”
城里重新有了炊烟。
公共书界门前又排起了队。卖炊饼的摊子重新支了起来。第一批粮车进城那天,半个城的人出来看,粮价没立刻落回去,可谁都知道,商路通了。
黄宗站在城墙上,望着进城的人流。
“她会回来的。”他说。
“嗯。”黄永站在他身后半步,“她回来之前,旗替她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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