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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许愿 神社前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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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前殿里,香火缭绕。
檐角悬挂的铃铛偶尔被风拂动,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人群在安静地排着队,偶有压低的交谈声,更多时候,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人们合掌许愿时,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心事。
闻溪站在神龛前,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很少向神明许愿。
从前在家的时候,过年总是热热闹闹的。父亲会笑着说,新的一年要有新的愿望;母亲则会一边替她整理衣领,一边提醒她,不要什么都许,要把愿望留给真正重要的事情。
那时的她总觉得,重要的事情有很多。
想要学好芭蕾,想要在比赛中拿到好成绩,想要长高一点,想要妹妹不要总是偷偷拿走自己的发夹。偶尔心血来潮,也会认真地许愿,希望下一次过年能收到自己喜欢的礼物。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异国的神社里,隔着漫长的岁月与无法跨越的生死,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愿望。
——希望爸爸妈妈和妹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生活得幸福快乐。
如果那里也有四季,如果另一个世界真的存在着她无法抵达的远方……
那么,请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再好一点。
闻溪垂下眼睫,唇角仍然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她想起了昨天的年夜饭。
那样平常的一顿饭,却让她在某个瞬间,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前。
回到了那个还没有失去一切的家。
如果是在中国,这个时候,她大概已经被父亲带着出门拜年了。
父亲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见那些平日里难得碰面的长辈。有人笑着夸她长得漂亮,有人问她最近跟着父亲学到了什么,父亲便会略带骄傲地替她回答,偶尔还不忘补上一句,说这孩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
她那时总嫌这样的场合拘谨。
明明已经长大了,却要乖乖站在父亲身边,听大人们说着无聊的话,连想跑出去玩一会儿都得先征求他的同意。
可如果真的能回到那一天……
她一定会再多听他说几句话。
再认真一点地记住,他牵着自己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还有妹妹。
闻溪几乎能想象出她的模样。
那个小姑娘一定又早早地换好了新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嘴里说着要陪爸爸妈妈去拜年,眼睛却早就盯上了街边红彤彤的糖葫芦。
等好不容易从长辈们身边脱身,她一定会立刻跑过来,拉着闻溪的袖子,仰起脸,理直气壮地要求姐姐带她去买。
如果自己故意逗她,说今天不买,她大概会立刻皱起鼻子,开始软磨硬泡。
也许还会搬出一大堆歪理。
什么新年第一天不可以拒绝妹妹啦,什么姐姐答应过她的事情不能反悔啦。
闻溪想到这里,眼底浮起一点几乎称得上鲜活的笑意。
她甚至能想象到糖葫芦外面那层薄薄的糖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妹妹咬下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却还是舍不得放下,非要把剩下的举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也尝一口。
而母亲一定就在不远处。
她会提着准备送给长辈的新年礼品,站在一旁等她们。看见两个女儿又为了一串糖葫芦磨蹭半天,免不了无奈地笑一笑,嘴上说着她们长不大,眼睛里却全是温柔。
也许等回到家,她还会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念叨着妹妹今天又闹了什么笑话。
父亲会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上一两句。
一家人就这样围着桌子,慢慢地把一个寻常的新年过完。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值得特意记住的仪式。
只是有人等她回家,有人记得她喜欢吃什么,有人在她说话的时候抬起头,也有人会在她犯了小脾气之后,依旧温柔地叫她的名字。
那些她曾经以为会永远拥有的日常,原来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闻溪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想起他们了。
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生活总要继续。
她有训练,有课程,有必须完成的比赛准备,也有那些需要她独自面对的漫长夜晚。她习惯了把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习惯在每一个疲惫的瞬间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好。
她也确实一直做得很好。
她会笑,会开玩笑,会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关心,会在舞蹈教室里一遍遍打磨自己的动作。她认真地生活,努力地向前走,偶尔也会因为某件小事感到快乐。
她没有辜负他们最后留给她的那些期望。
那些被她小心收进心底的回忆,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们不再是某一张照片、某一件旧物,而是重新变成了有温度的画面,带着饭菜的香气、家人的笑声,还有冬日里熟悉的阳光,一股脑地朝她涌来。
太温暖了。
也太遥远了。
遥远到她明明记得每一个人的模样,却再也没有办法伸出手,去触碰他们。
闻溪缓缓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紧。
只是想起他们了而已。
新年本来就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她只是有一点想家。
这没什么。
她依旧可以好好生活,可以继续跳舞,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站上自己梦寐以求的舞台。她也可以带着他们的爱,走过很多很多个新年。
她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于是,她重新抬起头,双手合十,郑重地向神明低下了头。
愿爸爸妈妈平安喜乐。
愿妹妹永远无忧无虑。
愿他们……
也能偶尔想起她。
哪怕只是一瞬间。
就在她俯身的那一刻,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
它沿着脸颊落下,没入衣襟,快得来不及留下任何痕迹。
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抬手去擦眼睛,只是缓缓俯下身,按照参拜的礼仪,郑重地低下了头。
而不远处,站在一旁的幸村精市,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只是随意地朝神龛前望了一眼。
对于这个在慈善晚宴上见过的女孩,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场短暂的相遇里。她漂亮、从容,举止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和明朗,偶尔流露出的笑意也很容易让人记住。
他并不了解她。
因此,当他看见那滴眼泪时,第一反应是意外。
闻溪仍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失态。
幸村稍稍停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落泪。
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人,又或许是遇到了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难过。
他没有继续猜测,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
对于一个并不熟悉的人来说,保持适当的距离,或许才是最妥当的做法。
不远处的不二周助,原本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神龛前的少女,却恰好看见她俯身时落下的那滴眼泪。
他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觉得,刚才还安静地站在人群中的女孩,似乎在那一刻与周围的热闹隔开了。
新年的参拜本该是充满喜悦的事情。
有人祈求学业顺利,有人盼望家人健康,也有人悄悄许下关于未来的愿望。
可眼前的女孩,却在所有人都忙着迎接新年的时候,流下了一滴眼泪。
不二没有出声。
他看了一眼闻溪,又很快将目光移向别处。
另一侧的手冢国光,却没有那么快移开视线。
他认得闻溪。
不仅因为他们曾经是邻居,也因为那些共同度过的童年时光,早已留在了记忆深处。
他记得小时候的闻溪是什么模样。
她喜欢笑,喜欢说话,偶尔也会有些任性。遇到不高兴的事情时,她不会藏着掖着,总要找人说个明白;遇到喜欢的东西时,她也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欢喜。
后来,她离开日本,再见面时,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女。
她依旧会笑,依旧有自己的主意,谈起芭蕾时也仍然带着从前那股不服输的认真。
所以,当他看见她落泪时,心里最先浮现的并不是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一个模糊的猜测。
她大概是想起了家人。
昨天吃年夜饭时,她坐在餐桌旁,听彩菜阿姨说起从前的事情,脸上一直带着笑。她自然地接过话题。
那时的她,看起来与其他同龄的女孩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此刻,手冢才意识到,昨天那顿普通的年夜饭,也许让她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
手冢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小时候的某个新年,闻溪站在自家院子里,仰着脸同他说话。院中的山茶花开得正好,她不知从哪里摘来一朵,非要给他戴上。
那时候,她的世界里似乎总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情。
而现在,她已经长大了。
他不可能永远记得她生活中的每一件事,也无法知道她心底所有的想法。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看见那滴眼泪时,心里才多了一点难以言明的酸涩。
他没有走过去。
闻溪正在许愿。
他不想贸然打断她。
于是,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她慢慢直起身。
过了一会儿,闻溪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转过身,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人群仍旧在流动,铃声依旧清脆,神社里到处都是迎接新年的欢声笑语。
她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幸村与不二都没有上前询问。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场偶然撞见的、属于别人的心事。他们既不知道缘由,也没有理由打探。
手冢则在她转过来的时候,微微抬起了眼睛。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短暂地相遇。
闻溪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只有闻溪自己知道,在这个新年的清晨,她曾经在神明面前,认真地想念过那些再也无法相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