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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起 三天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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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里,岑今没出过门,他把手机关了,又打开,又关。
蓝星打了七个电话,他一个没接。第八个的时候他接了,蓝星在那边吼:"岑今你是不是死了?你说话!"他说"我没事",然后挂了。他下楼买了两次方便面,一次烟。小卖部的王哥看他的眼神不对,问他"你是不是欠人钱了",他摇头。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自家餐桌前写东西,写着写着,笔尖下流出来的不是字,是血。血顺着稿纸漫开,漫到他的手腕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根一根的黑线,像被什么东西缝过。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猫在他枕头边,看着他。
他没再睡着。他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那三天里,他把自己那本书翻了出来。书在书架最上面一层,落了灰。他搬了凳子够下来,封面的塑封已经拆了,他在扉页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字很丑。他坐在餐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章"杯中水"的时候,他停了很久。那一页他折过角,折角的地方已经磨白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折角,想起自己写这一页的那个下午。
然后他翻到第五章。
第五章的标题是"旧仓库"。他写的时候,那个被吊在横梁上的人,最后是被救下来的。他在稿纸上写那个人醒过来之后,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出院的时候瘦了二十斤。他当时觉得,这样写是对的——他写了一本悬疑小说,但他不想让所有人都死。他想留一口气。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第四天上午,电话响了。
是那个年轻警察。
"岑老师,麻烦你现在过来一趟。"
岑今握着手机,没说话。
"岑老师?"
"是不是……又有了。"岑今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道:“你过来就知道。"
岑今换了外套,他的手在套袖子的时候抖了一下。他套好,出门,下楼。巷口停着那辆轿车。谈叙坐在驾驶座上,没抽烟,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岑今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没开空调,闷得慌。
"谈队。"岑今说。
"嗯。"
"这次是哪?"
"老城区。"谈叙说:"梧桐树街,一个旧仓库。"
岑今的喉咙动了一下。梧桐树街。他的书里第五章,那个旧仓库。
车开出去的时候,岑今看着窗外。江城市的街道在倒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第五章的时候,是在冬天。他当时为了找那种"旧仓库的味道",专门去江边的废弃仓库转了一下午。仓库里潮得很,地上全是碎玻璃,他踩了一脚,划破了袜子。他回去之后写第五章,写那个仓库里的霉味,写碎玻璃在地上反光,写死者被吊在仓库的横梁上——
他闭上了眼睛。
"岑老师。"谈叙开口,"第五章,你写的是什么?"
岑今没睁眼。"一个仓库。"他说,"一个男人,被吊在横梁上。脚下有一把翻倒的椅子。"
"椅子。"谈叙说。
"嗯。"岑今说:"我写的是——他被人从背后勒住,吊上去的时候,脚下的椅子被踢翻了。"
车里安静了,谈叙没再说话,车开过江桥,拐进老城区。梧桐树街的路口已经拉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看见轿车过来,让开一条道。
车停在仓库门口。谈叙先下车,绕到岑今这边,拉开门。岑今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车门,站稳。
仓库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他弯腰钻进去。里面比他想象的亮——有人把仓库的灯泡全打开了,十几盏白炽灯悬在横梁上,照得整个仓库像一个白天。
仓库的地上全是碎玻璃。岑今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玻璃在白炽灯底下反光,白花花的一片。他写过这个。他写第五章的时候,开头第一句就是"仓库的地上全是碎玻璃,踩上去咯吱响"。他当时为了写这一句,真的去江边的废弃仓库踩了一下午,袜子都划破了。
他抬头,横梁上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绕过横梁,把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脚下——脚下有一把翻倒的椅子。椅子是那种旧木椅,四条腿朝天,在地上转了半圈,停住。
岑今的呼吸停了。
他写过。他写过这个场景。第五章,"旧仓库"。他甚至写过那把椅子——"一把旧木椅,四腿朝天,在地上转了半圈,停住"。他当时为那个"转了半圈"得意了很久,觉得那是整个第五章最有画面感的一笔。他甚至在稿纸上画过那把椅子的位置,画了三遍。
现在那把椅子,真的在地上转了半圈,停住了。
"岑老师。"谈叙的声音在他背后,"你看一眼就行。"
岑今没动。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吊在横梁上的人。那个人的头发挡住了脸,看不见表情。他的外套下摆被仓库的穿堂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像钟摆。
"他是谁?"岑今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一个老师。"谈叙说,"三中的。姓林。"
岑今的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墙上有水珠,凉的,粘在他的掌心上。
"三中。"他重复了一遍。
"你认识?"
"……不认识。"岑今说。他的声音开始抖,"三中的老师,我一个都不认识。"
谈叙没说话。
岑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吊在横梁上的人。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穿堂风的声音,和远处警笛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快。他觉得胸口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面还在往下滴水。
"谈队。"他听见自己说,"我书里……这个人是被救下来的。"
谈叙没说话。
"我写的是。"岑今的声音破了,"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有气。他们把他放下来,送医院。活了。"
他说着,蹲了下去。
他蹲在仓库的泥地上,双手抱住头。他的卫衣帽子滑下来,盖住了他的耳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在哭。
"我书里那个人是活的。"他说,"我写的是活的。我没写过这个结局。我没写过他被吊在那里。"
他写那个人被救下来的时候,还在稿纸上加了一句。他写,那个人出院那天,是个晴天,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觉得自己像重新活了一次。他写这一句的时候,自己也哭了。他那时候刚写完那本书,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哭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觉得自己写的不是小说,是自己。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救下来的人——他从三年前那一段乱七八糟的日子里被拉出来,被一本书救了。
现在那本书里的人死了。死在他写的那个仓库里。死在他写的那把翻倒的椅子旁边。
仓库里很安静。穿堂风把他的帽子吹起来一点。
他蹲了很久。久到他听见旁边有脚步声过来,停在他面前。他以为是谈叙。他没抬头。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瓶身是凉的,瓶盖上有水珠。他抬起头。谈叙站在他面前,没穿外套,只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脸在白炽灯底下显得很瘦,眼下的青黑很重。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蹲着,把那瓶水递着。
岑今接过来。
他拧开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点,落在他的牛仔裤上。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他打了一个哆嗦。
"谈队。"他说,"我没写过这个。"
"我知道。"谈叙说。
"我书里那个人是活的。"
"我知道。"
岑今蹲在地上,抱着那瓶水。他的额头抵在瓶身上,瓶身很凉。他听见谈叙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仓库的泥地上,谁也没说话。穿堂风从仓库的破窗户里灌进来,把横梁上那个人的外套吹起来,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岑今听见谈叙开口。
"岑老师。"谈叙说,"你写第五章的时候,那个被救下来的人,你给他起过名字吗?"
岑今愣了一下。"……起过。"
"叫什么?"
"林。"岑今说,"我给他起的姓,林。"
谈叙没说话。
岑今抬起头,看着谈叙。谈叙的脸在白炽灯底下很白,白得像纸。
"谈队。"岑今说,"你说,他是不是……"
"嗯。"谈叙说。
岑今的手松开了。那瓶水掉在泥地上,水从瓶口流出来,洇在碎玻璃旁边。他没去捡。
过了很久,谈叙站起来。"我让人送你回去。"他说。
岑今没动。
"岑老师。"谈叙说,"你今天不能在这儿待着。"
岑今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谈叙扶了他一下,扶的是他的胳膊。那个动作很快,像碰到烫的东西,扶完就松开了。
岑今往仓库门口走。他弯腰钻过警戒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谈叙站在那把翻倒的椅子旁边,低头看着椅子。横梁上的人还吊在那里,被穿堂风吹着,一下,一下。
他走出仓库,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个年轻警察在门口等他。"岑老师,我送你。"
岑今跟着他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门。门口的白炽灯一盏一盏亮着,从外面看,像一个巨大的、悬空的笼子。
他转回头,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把那瓶水攥在手里。水已经温了。他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牌子。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写第五章的时候,那个被救下来的人,醒过来之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全书的题眼——他写的是,那个人说,"我梦见自己被吊在一个仓库里,横梁上吊着我自己"。
当时他为那句话改了六遍。
现在,那个被吊在横梁上的人,不会再说那句话了。
车开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城区的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他付了车钱,下车,站在楼底下,仰头看自己的窗户。窗帘拉着,黑着。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年轻警察按了两声喇叭,他才迈步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往上爬。爬到三楼,开了门。猫从床底下窜出来,绕着他的脚转。他没理会,径直走到餐桌前,把那本《第十三根手指》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第五章。
第五章的第一页,他折过角。他用手指摸着那个折角,摸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那个被救下来的人出院的场景。他写,阳光照在那个人脸上,那个人抬起头,看见了天。
岑今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一页撕了。
纸页撕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脆。他把撕下来的那一页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他看着那个纸团,在烟灰缸里慢慢散开一点,又被他摁下去。
猫跳上桌,蹭他的手。他把猫抱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咕噜。他坐在椅子上,抱着猫,看着窗外。窗外是江,江面上有货船的灯,一点一点,在黑夜里移。
他坐了一夜。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满了,他也没倒。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稿纸吹得翻了一页,他没去按。猫在他怀里换了三次姿势,每换一次,他就醒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猫在他腿上换了一个姿势,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噜。他梦见自己又回到那个仓库,横梁上的人转过来,脸对着他。那张脸他看不清,被头发挡着。但他听见那个人开口,声音很轻,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想走近一点听,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猫从他腿上跳下去。他的脖子很酸,手麻得握不住东西。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江面上有雾。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写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