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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勘察 第二次问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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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便被叫了回去。
电话是那个年轻警察打的,声音很客气,说"岑老师,麻烦你过来一趟,有些情况再核实一下"。岑今当时正坐在餐桌前,盯着烟灰缸里那个被他揉成团的纸团。猫在他膝盖上打呼。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猫放到地上,起身换外套。
外套还是昨天那件。他没洗。他也没想过要洗。
下楼的时候,楼下小卖部的老板探出头来看他。"小岑,你这两天——"
"王哥。"岑今停下来,"悬悬这两天麻烦你了。"
"嗨,一只猫。"老板摆摆手,"你没事吧?"
"没事。"岑今说。他没多解释,迈步往巷口走。巷口停着昨天那辆轿车,谈叙坐在驾驶座上,没开灯,像在那里等了很久。岑今走近的时候,看见谈叙的手肘搭在车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江面。
岑今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是那股烟味。谈叙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挂挡,起步。
"谈队。"岑今说。
"嗯。"
"今天要问什么?"
"到了就知道。"
车开过江桥的时候,岑今看了一眼江面。昨天的雾散了,江面上很亮,货船来来往往。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写完那本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晴天。他当时给蓝星发了一条消息,说"写完了"。蓝星回了三个感叹号。他那天去江边吃了一碗面,加了个蛋。吃面的时候,他对面坐着一个老头,老头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他笑了一下,没答。
车停在支队楼下。这一次,谈叙没带他进昨天那间小屋。他领他拐了个弯,进了另一间屋子。屋子比昨天那间大一点,桌上多了一台录音机,墙角有一台风扇,叶片上积着灰。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从那一半里漏进来,落在铁桌的一角。
桌子后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熨得很平整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岑今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岑老师,我是祁正。"他说,"支队的。麻烦你跑这一趟。"
岑今握了一下。祁正的手很干,很暖。
"坐。"祁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的语气和昨天谈叙的不一样,客气,周到,像在招待一个来谈合作的人。但岑今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他脸上,从他的眼镜,到他的卫衣,到他袖口磨起的那个球,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扫过去。那种扫法很轻,不扎人,但岑今浑身不自在。
"小谈。"祁正回头说,"开始吧。"
谈叙在祁正旁边坐下,翻开一个本子。岑今注意到,谈叙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他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岑今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他能感觉到那台录音机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岑老师。"谈叙开口,"我们从你的书开始问。"
"好。"
"《第十三根手指》,你写了多久?"
"两年。"岑今说,"断断续续。"
"稿子在哪里?"
"电脑里。"岑今顿了一下,"还有……纸质手稿。一部分。"
"纸质手稿现在在哪里?"
"我家。"岑今说,"堆在餐桌上。"
谈叙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三章,'杯中水'那一段,你写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场?"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岑今说,"我一个人住。"
"你三年前住在哪里?"
"江北。"岑今说,"离我现在住的地方,骑车十分钟。"
"那个房子还有别人吗?"
"没有。"
谈叙抬头看了他一眼。"岑老师,我问的每一个问题,你都答得很简单。"
岑今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谈叙说,"答得越短,越安全?"
岑今抬起头。他看见谈叙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井。他在那口井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很瘦,戴着眼镜,卫衣的帽子没拉起来。
"谈队。"岑今说,"我没什么好说的。我那本书三年前就出版了。书里的事,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谈叙说,"我问的是,你写的时候,那些细节——那杯水,那个杯子的位置,那个姿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岑今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久到祁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久到墙角那台风扇转了三圈。
"我编的。"他终于说。
"怎么编的?"
"……就是编的。"岑今说,"写小说的人,不都是编的吗?"
"写小说的人。"谈叙重复了一遍,"那你编的时候,有没有参考过什么?真实的案子,报纸上的新闻,别人讲过的事?"
岑今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
谈叙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岑今看不见他写的是什么。
"岑老师。"谈叙再抬头的时候,语气变了,"你三年前封笔,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在岑今的预料里。他愣了一下。
"……写不动了。"他说。
"写不动了。"谈叙说,"是写不出新书,还是——"
"就是写不动了。"岑今的声音快了一点,"那本书写完,我把能说的都说了。我不知道还要再说什么。"
祁正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慢,很稳。"岑老师,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你是个作家,你的书很多人看。我们找你,是因为现场的情况,和你书里写的,太像了。像到我们不得不来问你。"
岑今看着他。
"你放心。"祁正说,"我们不是把你当嫌疑人。我们是把你当——"他顿了一下,像在挑一个合适的词,"——当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岑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一点墨水的痕迹,是昨天写新稿的时候蹭上的。
问话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谈叙问得很细:他三年前的作息,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中间有没有人来过;他的书卖出去之后,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读者来信;他有没有参加过签售会,有没有人在签售会上跟他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岑今答得很慢,每一个问题都要想一下才开口。他能感觉到谈叙在等他,等他露出什么破绽。
但他没有破绽。他这三年的日子,简单到像一张白纸。每天下午起床,写两个小时,抽烟,下楼买方便面,喂猫,再写两个小时,抽烟,睡觉。没有客人,没有电话,没有应酬。蓝星是唯一会主动找他的人,蓝星找他永远只有一件事——催稿。
"签售会。"谈叙说,"你那本书火了之后,出版社给你安排过几场?"
"两场。"岑今说,"第一场是在江城的书店,第二场是去省城。"
"两场签售会,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让你印象深的话?"
岑今想了一下。"没有。"
"真没有?"
"……有一个人。"岑今顿了一下,"第二场,省城。排到最后的时候,有个男的,三十多岁,戴帽子。他把书递过来,我签名的时候,他说——"
岑今停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写的那个杯子,位置不对。'"岑今说,"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他是个杠精。"
谈叙的笔停了。
"他长什么样?"谈叙问。
"没看清。"岑今说,"帽子压得很低。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哪里人。"
"多高?"
"……比我高一点。"岑今说,"我一米七五。他大概一米八。"
"穿什么?"
"深色外套。"岑今说,"就……普通的那种。"
谈叙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岑今看见他写字的时候,指节上那块旧伤一鼓一鼓的。
"岑老师。"谈叙抬头,"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没说?"
"我以为是个杠精。"岑今说,"写书的人,谁没遇到过几个杠精。"
谈叙没说话。他看了祁正一眼。祁正端着茶杯,表情没动,但岑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中间休息的时候,谈叙出去了一趟。岑今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桌上的水。水是凉的。他听见门外走廊里有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想听清楚。
"……是你高中同学?"这是谈叙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另一个声音,男的,很平,"我跟你说过,我高中同学里有个写小说的。就是他。"
"三年没见?"
"毕业就没见过。"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他这个人,你问不出什么的。他连在街上被人多看一眼都不自在。"
岑今的手握紧了水杯。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谈叙,是苗简。
苗简穿白大褂,手里端着一个纸杯。他走到岑今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纸杯放在桌上。他看了岑今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岑今浑身一僵。纸杯上印着支队的徽章,杯壁上有他指尖的温度。
"好久不见。"苗简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久不见。"岑今说。
"高中毕业后,"苗简说,"你就没回过一次学校。"
"嗯。"
"同学群里,你也不说话。"
"嗯。"
苗简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
"别人一问你,你就缩。"苗简说,"高中你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是这样。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
岑今没说话。他看着苗简。三年不见,苗简没怎么变,还是那张冷静的脸,眉毛很直,眼神像手术刀。
"你在这儿上班。"岑今说。
"法医。"苗简说,"三年了。"
"哦。"
"你那本书,"苗简说,"我看了两遍。"
岑今抬头。
"第一遍是好奇。"苗简说,"第二遍是觉得——你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不是知道什么。"
岑今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苗简站起来,端起纸杯。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岑今一眼。"岑今。"他说,"现场那个东西,不是你写的。"
岑今抬头。
"我是说法医这边。"苗简说,"你写的是小说。真的死人,不是那样的。"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岑今坐在椅子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没有水珠。
过了一会儿,谈叙回来了。他坐下来,翻开本子。岑今看见他本子的边缘,有一行刚写上去的字,墨迹还没干。
那行字是:"苗简说,这是我高中同学。"
谈叙把本子合上,抬眼看他。"岑老师,今天先到这儿。"他说,"你回去。这几天,手机不要关机。"
岑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谈叙在他背后开口。
"岑老师。"
他回头。
"苗简说的那句话。"谈叙说,"真的死人,不是那样的。——你怎么看?"
岑今握着门把手,站了两秒。
"我写的。"他说,"我知道我写的是什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很响的回声。他经过那面单向玻璃的时候,下意识地侧过头。玻璃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走到楼梯口,下楼。一楼大厅里有几个穿警服的人在值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他走出大门,外面的太阳很亮,晃得他眯起眼。
谈叙没送他。
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烟。烟盒是空的。他捏着那个空盒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巷口走。巷口有个小卖部,他买了一包烟,当场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烟呛进喉咙,他咳了两声。
他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底下有个老头在下棋。岑今看了那个老头很久。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刚搬到江北的时候,也常在这棵树底下站着,看来来往往的人。那时候他想,写完这一本书,他就可以彻底变成一个透明人。
他没想到,三年之后,他还是没能透明。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蓝星。他没接。他把手机掏出来,看着屏幕上蓝星的名字跳了两下,暗下去。
他把烟按灭在台阶上,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刑侦支队的大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个人影站在窗边。他看不清是谁。那个人影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天。
岑今转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