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高 ...

  •   高二的春天来得平。树按时绿了,风一天比一天软下来。

      他的周末,开始不怎么着家。吃过晌午出门,天擦黑回来。出门的时候,他不带书。车链子响两下,就出了院子。去哪儿,他不说。

      有一回,顾川在楼下碰见他锁车,问:“下午出去啊。”

      “嗯。”

      顾川多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接着问。他的目光跟到院门口,又收回来。

      四月的课间,走廊上,有人念他名字。

      不是拖长音的那种念法——都高中了。这回放得很轻,像路过一样:“沈健。”

      念完,几个人靠着栏杆笑。几个人,以一个人为首。那个人个子不高,说话爱带笑。

      那声念出来的时候,他正抱着作业本往教室走。那半声笑,他其实听了两年了。

      他站住了。

      他回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还笑着:“看什么。”

      “你叫什么。”他说。

      那人的笑停在脸上。

      “我问你,你叫什么。”他又说了一遍。

      那人愣了愣:“你管得着吗。”

      “那你管我呢。”他说。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以前不会从他嘴里出来。走廊上安静了半拍,上课铃响了。他抱着作业本,上楼去了。

      那之后,那伙人来了劲。他们说这人有点意思,会还嘴了。

      下一回是在食堂。一个人端着盘子,从他桌边过,念了一声,脚步没停。他正在喝汤,把那勺汤喝完了,才抬头。

      再下一回,是在他班门口,笑完就走——等你看过去,人已经拐过弯了。

      有一天,有个人凑到他桌子边上,笑着问了一句:“你妈给你起这名的时候,想的是哪个字啊。”

      问完就走。几个人在门口等着笑。

      他坐在那儿,握着笔,把这一行字写完了。那一行字,他写得很慢。写完了,他把笔帽合上,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

      又是课间。

      那个人又来了,捏着半截嗓子,凑过来:“沈健,你妈给你起名的时候——”

      “……你妈——”

      后面的话,没人听清了。

      那天课间,顾川去楼下买水。他的杯子上午就空了,一直没去接。就一个课间的功夫。

      楼下的水,他拿在手里,还没拧开。

      上楼的时候他就觉出不对——走廊里的人,全朝着一个方向。

      楼梯口挤着一堆人。有人回头看见他,让开了一点。他往里走,人一层一层地让。有人看清是他,往边上让了半步,又忍不住跟着他的背影看。

      挤进去之前,他先在门口站了一瞬。

      他是挤进去的。

      地上有几滴血,没成摊。一个人蹲在墙边,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走,嘴里呜呜地响。还有两个靠着墙站着:一个脸上青了一块,另一个低着头,不出声。后排的桌子歪了两张,有人正在扶。教室门口探着一层脑袋,没有人进来。人群里有人小声叫了一声,从远处跑过来的人,趴着别人的肩膀往里看。

      所有人都在看一个人。

      沈健在座位上坐着,背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同桌站在桌子那头,没敢动。

      顾川把这一眼看了三遍。第一遍,他不认识那几个人。第二遍,他不认识他。第三遍,地上那几滴血,和座位上这个人,他连不起来。

      他走过去,走到桌子边,说:“出来一下。”

      沈健站起来,跟着他出去了。

      楼梯拐角没人。窗子开着,楼下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吹得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窗台上有一层灰。

      顾川回头看他。

      那张脸,他看了十来年。左眼角底下一颗痣,小得别人不注意,他闭着眼都摸得到;什么时候会偏一下嘴角,什么时候是装的——他全知道。

      今天,他读不出来。

      眼睛是红的,肿着;脸上有几道没擦净的痕;鼻子那儿,还吸了一下。他外套的肩膀上,蹭着一小块灰。

      这张脸的所有样子,他都见过。今天这个是新的。

      顾川想起今天早上。早上出门,他还在楼下等过他。跟平时一样。

      顾川抬起手。

      他想干点什么——想擦一下,想碰一下。手伸到一半,沈健把头偏了一下。不大,就偏了一下。

      他把手放下来了。窗台上那层灰,他的手放上去,又拿起来。

      他低下头,把沈健的手抓起来。指节上破了皮,红着,也肿着。抓起来的时候,那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可一直在抖;抖的时候,那块破皮的地方一牵一牵的。

      顾川没提这个。

      “疼不疼。”

      “不疼。”

      这回,顾川没说他嘴硬。

      “谁先动的手。”

      “他们。”

      顾川的下巴绷了一下。

      “为什么。”

      他没答。他偏过头,看窗外。楼下体育课的哨子,一声一声。

      顾川没有追问。有的问题,他知道,在这张嘴上问不出东西。

      两个人就站在拐角里,谁也没说话。顾川的手在裤缝那儿,攥了一下,又松开。

      预备铃响了。

      “回去上课。”顾川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教室。进门的时候,班里安静了一下。

      下午,班主任和教导处的人把他们几个都叫去了。放学以前,处理的话就传开了:那边的人,记过的记过,警告的警告;他,记过一次。念处分名单的时候,教导主任的声音,在广播里过了一遍。

      一张纸,贴在一楼走廊的公告栏上。旁边就是月考的红榜,他的名次还在上头。那张新纸上,写着他的班,和他的名字。

      有人围着看。公告栏前,有人指着他那张念出了声;念到一半,看见他过来,声音收了。

      他从人群外头过去了。

      这件事传得很快。那几天,走廊上,他走过去,两边都有人看。

      他走他的。

      那几天,课间他也不出去,坐在位子上做题。作业写得比平时满,一页一页地做。有人从旁边过,看他两眼,走开了。有人来借过他的物理笔记,像平时一样。

      物理老师上课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提。

      听说那个人的鼻子,去医院捏正了。

      那家的医药费,是阿姨去送的。没报案;两边谈拢了。阿姨是礼拜天去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她进屋,放下菜,洗了手,坐下,没提那趟事。

      那天晚上,她给他添了饭。

      回去上课的路上,顾川想了一件事。

      他哭起来是什么样,往后,大概只有他知道了。

      他觉得这个念头不太对。他把它压下去,它没下去。

      那天晚上,他做作业做到半夜。

      过了些日子,顾川把这件事打听清了。是谁先起的话头,为什么起的,怎么一步步走到那天的——他从这个人嘴里听半句,从那个人嘴里听半句,一五一十,拼齐了。他问得很小心,问完,跟谁都没提。

      拼齐了以后,他什么也没做。

      那些人,那些名字,他都记下了。

      只是从那以后,他看沈健的时候,有时候会停得久一点。

      沈健要是察觉了,就回他一眼。他就把眼睛挪开。

      夏天来得快。暑假到了。

      他吃过晌午出门。去的还是巷子那头。下午的网吧里,空调开着,人不多。他找一个靠里的位子。靠里那个位子,后来成了他常坐的位子。网吧的墙上,贴着价目,还是那一块。他的名字,在网吧的会员本上,写得小。

      去的回数多了,网管认得他了。见他进门,隔着柜台往里点一下。

      他打得比头一回像样了。兵线什么时候推、什么时候退,死了几回,自己就摸着了。英雄一百多个,他用顺手的几个,换着来。

      这些东西,不用背,他看几遍就在心里。

      出来的时候,天还亮。他往回骑,骑得不快。

      顾川在楼下问过一回:“下午去哪儿。”

      “出去。”

      顾川站了一会儿,没再问。他看见那辆车停在墙边,车筐里,没有书包。这个,他也记下了。

      有一回,他在水房挽着袖子洗手。顾川从后头过,看见他手背的指节——那块破过皮的地方,淡下去了,剩一点白。

      那条印子,浅得快要没了。

      可他知道它在哪儿。

      顾川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移开,走开两步,又看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