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釉色荏苒

35、第 35 章 高

　　高二分科之后，课表上物理化学排得密。高二的卷子也比高一密。他们在一个班，隔着三排桌子。他在靠窗那排，顾川在中间。教室里人多，窗上结着一层水汽。

　　下课了，顾川还是绕过来，站在他桌子边，站一会儿，再回去。

　　物理课上，老师讲受力分析。他在草稿纸上画图，一横一竖，标得清楚。顾川的图，箭头画歪了，红叉一串。顾川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桌肚。背化学方程式，顾川也背串行，晚上留着补。

　　顾川不会的题，还是拿来问他。他讲，顾川听，听完把本子拿回去了。

　　晚自习下了，两个人骑车过桥。风从桥面上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有一回课间，顾川站在他桌子边，像要说什么，上课铃响了，他回了座位。那节课，顾川一直在翻铅笔盒。

　　冬天，期末。考完那天，寒假到了。

　　腊月里，他在集上看了半个月的摊子，还是干果，按天算，管一顿晌午饭。老板远远地冲他招手，把秤让给他，自己去招呼人。

　　年三十，家里来了一屋子人。有他见过的，有他没见过的。客厅里，打牌的、说话的、电视的，声音摞着声音。电视从早开到晚。

　　他不算喜欢热闹。他在房间里，门带上。外头一桌牌，人换了几茬，摔牌的动静一阵一阵。有人赢了一把，嗷了一嗓子。

　　顾川在外头，替大人跑腿，递烟，端茶，偶尔笑一声，穿过门进来。

　　阿姨进来过一回，给他端了盘橘子，放下就走了。

　　菜上了桌，桌上挤了两层。有人叫他出去。他出去坐了一会儿，吃了半碗，又回来了。

　　初一，外头一早就热闹起来，他在被子里躺着。

　　那几天，他多半在屋里待着，手机刷来刷去。屋里没开大灯，就床头一盏。他靠在床头。

　　他平时刷的，是招工、计件的，还有教人怎么攒钱的。有个女的教人记账，他也看过两回。

　　那天下午，刷出来一条。

　　一个男人在视频里说话，身后一台电脑，屏幕上一片红红绿绿，一串串的字往上滚。

　　“一个月，三十万。”那男人说。

　　那男人说自己休了学，靠这个，买了房。后面还说起什么设备、什么平台，他没太跟得上。他把手机举高了些，凑近了看屏幕里那些字。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开头。底下有说真的，有说扯的。

　　游戏主播。这个词他没听过。游戏他知道——同学嘴里过过，视频里刷到过。

　　视频里，那台电脑的屏幕上，一行字他认出来了：英雄联盟。

　　他退出去，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英雄联盟。

　　搜出来的东西，比他想的厚。英雄一百多个，技能花里胡哨。他点进去一个对局，看了十分钟，没看懂。退出来，过了一会儿，又点进去。

　　底下跳出来一堆：怎么上手，怎么上分，怎么——他先点开的那个，标题里也带着钱。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手指头都酸了。

　　游戏真的能赚钱吗。这行字他也搜过，底下的说法，一半一半。

　　他看了一下午。中间出去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接着看。

　　饭好了，有人叫他，他出去吃了，回来接着看。

　　第二天，那几个视频又被翻出来。他把声音关了，看字幕。看着看着，手在被子底下动，跟着屏幕点。他记了几个词：哪条路，哪座塔。

　　那天夜里，熄了灯，那些小人在他眼前走了一阵，才散。

　　一个月三十万，吹的。可人家那一屋子，亮着灯，一晚上的看客比一个礼堂还多。

　　初几，街上的店开了零星几家。他出门，转到了巷子那头。

　　巷子不长，两边都是杂物。里头有一家网吧，招牌旧，灯亮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字掉了一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里头暗，烟味冲。顶上几盏灯，一半是不亮的。墙上贴着价目，一小时四块，包夜另算。老板在柜台后头，看他一眼，收了钱，没问身份证，指了指里头的空机位。

　　键盘是凉的。他先没碰，看了看屏幕上排着的图标，找到那个，点开。网吧的椅子矮，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屏幕亮起来，机器散热的风，吹在手背上。

　　跳出来一个框，让他起个名字。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想了想，随便敲了一下键盘，进去了。

　　头几局打的电脑。死的次数不少。有一回，他被两个追着打，跑到自己塔底下，对面就走了。两局下来，他记住了：兵线推过去，就得往回站。

　　别人打上百局才摸清的东西，他几个钟头就顺了。他手不笨，鼠标在手里，不怎么乱。

　　有一回，他只剩一点血，回身拼了一下，把对面拼掉了。他没出声，只是把鼠标捏紧了一瞬。

　　一局打完，屏幕上跳出字。他看了两眼，排了下一局。他的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他边上，有人抽烟，有人对着耳机骂。对面机位的一个，骂一句，砸一下桌子。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一局一局地排，中间没看表。屏幕的光照着键盘，一晃就是两个钟头。

　　十点，他从网吧出来。

　　风一吹，脑子里还是那局里的事。

　　从巷子里出来，主街上还有零星的人，像从哪儿串门回来的。

　　路上，他算了算网费：一小时四块。他算了一遍，没算第二遍。兜里的零钱，少了一张。

　　到家，客厅的灯亮着，人还没散。电视里在唱，唱到高音。

　　顾川窝在沙发角上，看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他点了点头。

　　有人叫了一声，让他出去吃果子。

　　他“哎”了一声，没出。

　　他回房间，把门关上。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半。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