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青梅》千风如故

2、孤男寡女 “我们不熟

　　话音刚落，地上躺着的男人倏地动了。

　　他状似随意地抬起手，一抹寒光霎时扫过周身草木，干脆利落地迎着乔姮纤细的脖颈而去。

　　这动作过于果决，以至于宋遗真根本没反应过来，直接愣在了原地。

　　乔姮眨了眨眼，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立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报官还是太草率了，遇上这种事合该撒腿跑。

　　然而，预想中头颅飞起看见自己身体的血腥画面并未到来，脖子虽然挨了一击，但好似并不致命，她头没搬家，脑子还清醒得很。

　　“……”

　　乔姮低头看了眼还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横刀，方才击中她的，是刀背。

　　这人，是在出手中途强行收了手？

　　为什么？

　　视线顺着刀身往上，乔姮对上了男人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眸。

　　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好似会勾人一般。

　　她想错了，这男人，竟生得一副狐媚相。

　　“你叫什么名字？”他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乔姮受制于他，自然是问什么答什么：“乔姮。”

　　男人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横刀收了回去：“姮娥的姮？”

　　乔姮诧异抬眸。

　　“你怎么知道？”宋遗真觉得古怪，忍不住问出声。

　　“瞎猜的。”男人似乎是忍着伤痛，皱眉笑了一下，“没想到猜的这么准。”

　　这话没法再接，宋遗真只好抛在脑后，趁他撤了刀，连忙上前扶起乔姮。

　　“这位兄台，我二人好心救你，你怎地睁眼就拔刀相向呢？”

　　他拦在乔姮身前，质问对方。

　　男人摸着刀柄，片刻才道：“我误入此地身受重伤，醒来听见有人说要拿我报官，垂死之际出手自保是一个人的本能，这只能说是误会，算不得拔刀相向。”

　　“这、这……”宋遗真“这”了半天，竟没法出言反驳。

　　他不过看着有些虚弱，哪里就到垂死之际了？

　　“所以，”男人没去看宋遗真，而是盯着他身后的乔姮，“我方才不是有意的，乔姑娘还愿意救我吗？”

　　乔姮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她越过宋遗真，上前道：“我们可以送你去县衙，你的伤势和遭遇县官们会一并处理的。”

　　男人抿唇沉默起来。

　　“你……”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眸，看着乔姮，“不救我？”

　　“我为什么一定要救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乔姮答得毫无负担。

　　“我叫池郁，表字长青，京城人士，今年正好二十岁，家中行四，尚未婚配。”

　　他一番自我介绍十分真诚，恨不得报上祖宗姓名。

　　乔姮听着，不为所动。

　　倒是宋遗真眼睛亮了亮，上前一步道：“在下宋遗真，是去岁刚中的举人，正好比池兄小一岁。”

　　“哦，幸会。”池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嘴角笑意浅淡，“我人生地不熟，今日若能得二位出手搭救，日后必当重谢。”

　　宋遗真点头：“好说好说。”

　　池郁看向乔姮。

　　宋遗真心领神会，凑上去劝说道：“阿姮，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池兄不过意外受伤，咱们施以援手便罢，何必非得报官呢。”

　　说实话，乔姮有时候觉得宋遗真多少有点读书读傻了，对外人简直毫无防备心。

　　“你知道他身份是真是假？”乔姮拉着宋遗真背过身去，声音压得极低，“他带着刀，明显身份不一般，若是逃犯或是被人寻仇至此，救下他的后果你也能担吗？”

　　宋遗真愣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身后的池郁徐徐开口道：“放心，我既不是逃犯，也没有被人寻仇，途经此地是为公事。只是昨夜赶路迷了方向，又在这山林深处遇上了熊瞎子，一番争斗下不幸受了些伤，这才昏迷至今。”

　　“熊、熊瞎子？！”宋遗真头一回听说山里有熊，四下里好一番张望。

　　池郁看着一旁的乔姮，继续说道：“我是从山上滚下来的，若是不信，你们可以找人上山搜一搜，应当可以找到那只黑熊的尸身。”

　　乔姮抿着嘴，并不搭话。

　　她不是很信他，这人方才出手狠辣果决，说话又莫名其妙，看着很有城府，绝不是个善茬。

　　奈何宋遗真信了：“既如此，等回了村里我们再叫人上山找一找。眼下还是先带池兄回去治伤要紧，对了，池兄你伤着哪里了？”

　　池郁抬手摸向左肩：“肩膀被抓了一道，脚踝有些轻伤。”

　　伤势不算太重，治起来应当没什么麻烦，宋遗真又劝乔姮：“事已至此，总不好留池兄一人在这里，阿姮，我们就带他回去吧。”

　　乔姮再次打量池郁，发现他身后山坡上确有草木自上而下被倾轧过的痕迹，从山上滚下来这一点他应该没有说谎。

　　“算了，你要救就救吧。”她抓起背篓，松了口。

　　宋遗真心中一喜，转头问池郁：“池兄，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池郁撑着刀鞘微一用力，没站起来。

　　“劳烦，扶我一把。”他十分自然地朝乔姮伸出手。

　　宋遗真上前道：“我来……”

　　池郁拒绝：“不是我要恶语伤人，只是宋兄，你看起来还没乔姑娘有劲。”

　　宋遗真一介读书人，可以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抗，对比只比他矮半个头的乔姮，单看她刚才一手拎起背篓背在身后的动作就知道，她力气比他大多了。

　　他一句话让宋遗真面红耳赤起来。

　　乔姮皱了皱眉，不甚情愿地朝池郁伸出手：“是遗真要救你，你对他说话客气些。”

　　池郁搭上她的手腕，垂着眸子点头：“乔姑娘说的对，是池某冒犯了。”

　　他借着乔姮手上的力道，站了起来。

　　宋遗真抬头看他一眼，方才还不觉得，眼下他站起来竟足足高了自己一个头，整个人肩宽腿长，腰背坚实，光是站在那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自己能走吗？”乔姮看了看他的腿。

　　池郁将长刀拄在地上，试探着走了两步，身形有些踉跄。

　　山路不好走，看他这样子恐怕没法撑着下山，乔姮想也没想，扭头对宋遗真道：“把你背篓给我，你扶着他走。”

　　“好。”宋遗真走到池郁跟前，示意他把手搭上来，“池兄你放心，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

　　乔姮提上他那个半空的背篓，在前面开道。

　　好不容易走到山脚下，新的问题却出现了。

　　宋遗真半架着池郁，面色有些为难：“我家里人多眼杂，只怕不好安顿池兄……”

　　他母亲向来不喜和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打交道，若是贸然带着受伤的池郁回去，她恐怕要当场下了对方的面子，到时这点相救之恩免不了变作一场尴尬，反而不好收场。

　　乔姮闻言皱了皱眉，她虽然知道刘婶的脾性，但这种情况下总不能让池郁跟着她回家吧？

　　“阿姮，不如先让池兄去你家治伤，待我和家人说好，再把池兄接过来？”宋遗真试探提议道。

　　乔姮抬眸直视他，仿佛要将他看穿：“我与他孤男寡女，你确定？”

　　宋遗真连忙解释：“我与你马上就要定亲，我自然是信你。至于池兄，他如今受着伤行动不便，再者，我信他是君子，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说着，他转头看着池郁，“池兄，你说是吧？”

　　池郁沉默半晌，最后视线落在面前那个浅淡的影子上，嘴角落下又淡淡勾起。

　　“自然。”

　　宋遗真像是得了什么金口玉言的保证一般，松了口气对乔姮道：“阿姮，要不就这样定了？对外就说池兄是你家远房表兄，途经这里受了伤，这才到你家休养。”

　　不知道为什么，乔姮竟在这一瞬间觉得宋遗真有些天真得可笑。

　　他怕自己母亲生气，就可以放心地让一个相识不过半天的陌生人与自己将来的未婚妻共处一室。

　　真是，昏了头了。

　　乔姮闭了闭眼，转身不再看他：“随你。”

　　三人经过村子时，不少住在村尾的村民都好奇问了一嘴，乔姮没搭腔，倒是宋遗真不厌其烦地向村民们解释，让大家都信了池郁这个“远房表兄”的身份。

　　到了乔姮家中，宋遗真十分自觉地把池郁扶进了乔父先前住过的那间屋子。乔姮放下东西，打了水进去让宋遗真帮着池郁清洗伤口，还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

　　“这衣裳我爹没穿过，你将就一下吧。”乔姮把衣裳递给池郁。

　　池郁伸手接过，手指不经意与她相碰，一触即分。

　　“多谢。”

　　宋遗真将帕子投进盆里，扭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粗布：“池兄若是穿不惯，晚些时候我回去拿两身我的衣裳过来。”

　　池郁低头摸了摸衣服上面的针脚，道：“这衣裳很好，我穿的惯。”

　　乔姮转身出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请杨大夫过来。”

　　说完，她关上房门出去了。

　　等她领着村里的杨大夫回来时，池郁已经重新收拾一番，粗布衣袍罩在他身上短了整整一大截，要不是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撑着，简直要让人以为他是村上哪家不修边幅的闲汉。

　　杨大夫给他正了脚踝，走前留下两瓶外伤药，还有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油。

　　“这小伙子身体底子好，伤势没什么大碍，就是要注意肩背上那两道抓痕，仔细别感染了。”杨大夫交代了一番，起身准备离去。

　　知道宋遗真身上没带银子，乔姮直接回屋翻出了自己的钱匣，给杨大夫拿了两吊钱。

　　池郁注意到了，等大夫一走，他把自己的荷包找了出来，整个交给乔姮。

　　“池某不好在这里白吃白住，这些钱你先拿着，来日我再酬谢。”

　　宋遗真拦道：“池兄未免太见外了……”

　　他话没说完，乔姮直接伸手接过了池郁手上的荷包。

　　她平静地看着池郁：“我们不熟，见外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