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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童谣 ...

  •   圣诞节是个传统的节日,镇上没有人不喜欢。

      进了十二月,镇子就像被谁悄悄拧亮了一盏灯,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有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抱着纸糊的圣诞老人,有人抱着刚烤好的饼干,用锡纸包着,还冒着热气,远远地就闻到一股甜味。有人在街角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着罐装的饼干、用锡纸包好的蛋糕、几瓶苹果酒,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圣诞快乐,随便拿。”

      没有人不喜欢圣诞节。但偏偏埃德温是个例外。

      他没正经过过圣诞节。男校禁止过任何节日,他也不会回家,一直住在学校。等几个星期过去,假期结束,然后开学。埃德温这么多年就这样过来的。所以他一向不喜欢圣诞节。不是讨厌,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就像一个人从来没尝过糖的味道,你给他一颗糖,他不知道该往嘴里放,还是该揣进口袋里。

      伊莱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们一家四口出发去镇上采购。海伦走在最前面,围巾裹到鼻尖,手里挎着一个布袋子,嘴里念叨着要买的东西——彩纸、缎带、彩灯,还有两瓶苹果酒。伊拉娜跟在她旁边,踩着雪地里的脚印,一跳一跳的,帽子上的绒球跟着一晃一晃。

      伊莱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埃德温,发现他闷闷不乐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咯吱咯吱地响。

      伊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以为埃德温还在发愁老约翰先生留下的数学作业。那道几何题确实难,埃德温最近草稿纸写满了好几张,最后一张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壁炉里。伊莱没打算去问,他了解那种正在跟一道题较劲的感觉,别人问一句“想出来没有”都像在催债。

      可等到了集市上,这么热闹的氛围依旧没让埃德温高兴起来。他走在伊莱旁边,还是低着头,周围的热闹好像跟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伊莱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又看了他一眼。埃德温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像是要把雪地看出一个洞来。

      伊莱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想了想,决定先问伊拉娜。他悄悄把伊拉娜拉到一边,低下头,跟她平视,小声问:“你是不是欺负你埃迪哥了?”

      伊拉娜顿时无语透顶。她不被埃迪哥欺负就不错了。埃迪哥长得快跟小镇大门的指示牌一样高了,她一个长得不如一根钓鱼竿高的女孩,怎么去欺负牛高马大的人?再说了,埃迪哥一到冬天脸上冷冰冰的,谁敢去招惹他?给伊拉娜一万个胆子也不行。

      “那他是怎么了呢?”伊莱不解地想。他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又往埃德温那边看了一眼。埃德温站在一个卖糖霜饼干的摊位前,但没有在看饼干,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过人群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伊拉娜嗔怒道:“哥,你自己去问就行了啊,埃迪哥不会对你遮遮掩掩的。”

      伊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伊拉娜说,“你去找他,他什么事都答应你。”

      伊莱没有接话。他确实发现了。最开始刚到家的时候,埃德温还嫌弃伊莱家的任何东西,吃饭的时候皱着眉,睡觉的时候裹着被子缩在墙角,甚至倔强到可以把自己弄死的程度。但过去这么长时间,埃德温变了许多。没了城里人那种假惺惺的样子,褪去富家少爷的高傲,现在像是他们德斯蒙德家的一份子了。

      伊莱想想也是,便去找躲在雪坡后面的埃德温。

      雪坡在集市边上,是一块被雪盖住的小土坡,坡顶长着几棵光秃秃的灌木。埃德温蹲在坡后面,背对着集市的方向,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根细棍子,正蹲在地上画画。

      他画得很专注,棍子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画的好像是两个小人,一条狗,一栋房子,一辆皮卡。两个小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狗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翘着。房子是斜顶的,门在正中间,窗户左右各一扇,烟囱上还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烟。皮卡停在房子旁边,车斗里画了几根横线,像是装了一车木柴。

      伊莱悄悄摸摸地站到埃德温身后,没有出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埃德温不仅数学很有天赋,在画房子这一方面也特别厉害。房子的比例、窗户的位置、烟囱的角度,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自家的房子。

      那俩人分明就是伊莱和埃德温。那条狗是里奥,冬天老爱趴在他们家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谁来都懒得抬眼。皮卡是家里最破旧的那辆,还是伊莱父亲留下来的,车斗里总是装着货,冬天装木柴,夏天装水果。

      伊莱看着那幅画,心里动了一下。

      他画了里奥,画了房子,画了皮卡,画了两个人。但画里没有海伦,没有伊拉娜。伊莱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一扇门,埃德温推开了一条缝,但只推开了一条缝。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怎么不把海伦女士和伊娜画进去呢?”

      埃德温吓了一跳,手一抖,棍子在皮卡的车轮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皮卡就画丑了。

      他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伊莱在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上的画,“画得挺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他没有看埃德温,而是看着那幅画,目光在画上的两个小人身上停了一下。埃德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幅画,皮卡的车轮被那道歪线划穿了,看起来像是爆了胎。他伸手想用雪把那道线盖住,又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

      “怎么不画你阿姨和你妹妹呢?”伊莱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转过头,看着埃德温的侧脸。埃德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画上,嘴唇抿了一下。

      “画不好。”埃德温说。

      “怎么画不好?”

      “画不出来。”埃德温说,“我怕画得太丑了。”

      伊莱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埃德温手里拿过那根细棍子。埃德温的手指松了一下,棍子被抽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指尖,没有动。

      伊莱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个子不高,穿着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画完,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高的身影,没有辫子,但裙摆比第一个长一些。

      “看来我画技不太好啊,”伊莱看着自己画的小人远比埃德温画的要差太多了,“没事,有人比你画得更丑。”

      他说完,把棍子还给埃德温。埃德温接过来,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新画的身影,一个矮的,一个高的,站在两个小人旁边。里奥还在,房子还在,皮卡还在,但爆了胎。

      “皮卡画丑了。”他说。

      “没事。”伊莱不当回事说,“回头再画一辆就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没有站起来,还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幅画。风从坡顶吹过来,带起一小撮雪,落在画上。伊莱伸手,把雪拂掉,动作很轻。

      两个人蹲在雪坡后面,蹲了一会儿。集市的喧闹声从坡那边传过来,混着铃铛声、笑声、烤饼干的味道。

      “哥。”埃德温开口。

      伊莱顿了一下,好像好久没有听见这么平静的一句“哥”了。

      “嗯?”

      “你们……都这么过圣诞节吗?”

      “嗯。”伊莱说,“都这么过。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买东西,挂灯,烤饼干,然后等到平安夜那天,教堂有唱诗班,街上会点纸袋灯,每家每户门口都亮着一排。”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那些他描述的画面。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从来没看过这些的人讲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每年都过?”

      “过呀。”伊莱说,“每年都过。”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没过过?”

      埃德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伊莱听后没说什么,以前小时候,克罗夫特夫妇把埃德温寄住在他家,然后过了几年又把他匆匆带走。这几年没有来得及通讯,自然也不知道埃德温在大洋彼岸过得好不好,看样子确实不好,他揉了揉埃德温的发顶,笑着说:“没事,今年可以过一个完美的圣诞节了,走吧,伊娜还在等我们去买姜饼人。”

      埃德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幅画,两个小人,一条狗,一栋房子,一辆爆了胎的皮卡,还有两个新画上去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很傻的话。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在学校的几年,他没有感受过这股温暖,学校没有朋友,回家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觉得这是在一片密林之中,晨雾隐隐约约地覆盖了那个东西,他好温暖,埃德温恨不得将他永远抓紧在手中,可他就是抹不开那层薄雾。

      伊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朝埃德温伸出手:“走吧,她们该等急了。”

      埃德温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伊莱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手冷就揣兜里,不冷就拉着。”

      埃德温低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一眼伊莱。伊莱没有催他,就那么伸着手,站在雪地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埃德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伊莱的手。

      伊莱的手比他的热。埃德温的指尖是凉的,碰到伊莱掌心的那一瞬间,他顿了一下,像是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伊莱握紧了他的手,转身往集市的方向走。埃德温被他带着,踉跄了一步,然后跟上。

      海伦和伊拉娜已经在卖彩纸的摊位前等着了。伊拉娜手里举着一卷红色的彩纸,正踮着脚跟摊主说话。海伦站在她旁边,篮子里已经放了几罐饼干和一瓶苹果酒,还有个木雕小狗,看样子是里奥今年的圣诞节礼物了。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就是这样,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外面都是黑漆漆的,不过这段时间倒不会了,圣诞节假期的每一天都是明亮的。

      海伦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彩纸、缎带、彩灯、苹果酒、蜂蜜,还有那卷银色的彩纸。伊拉娜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红色和绿色的彩纸拆开了,铺了一桌子。

      “先把饭吃了再弄。”海伦说,“不吃饭不许碰圣诞树。”

      “妈——”伊拉娜拖长了声音。

      “叫妈也没用。”海伦说,“饭在锅里,去端。”

      伊拉娜瘪着嘴去端饭了。

      伊莱把买回来的东西归拢好,彩灯放在沙发边上,缎带卷成一卷一卷的,收进篮子里。埃德温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只木头小狗,不知道放哪里好。

      “放壁炉台上吧。”伊莱说,“里奥能看见。”

      埃德温走过去,把木头小狗放在壁炉台上。里奥趴在壁炉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头小狗,又看了一眼埃德温,然后懒洋洋地站起来,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只木头小狗。

      埃德温蹲下来,看着里奥拱那只木头小狗的样子,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里奥的脑袋。里奥的尾巴摇了一下,又趴下了。

      “它喜欢。”伊莱站在他身后说。

      埃德温没有回头,但他应了一声:“嗯。”

      晚饭吃得很简单。海伦炖了一锅肉汤,配着面包和黄油,还有一小碟腌黄瓜。伊拉娜吃得很快,吃完就跳下椅子,跑到圣诞树旁边转圈:“可以开始了吗?可以开始了吗?”

      “等我把碗洗了。”海伦说。

      “我来洗。”伊莱站起来,收走桌上的碗碟,“你先带他们弄。”

      海伦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让:“行,那我把彩灯检查一下。”

      伊莱端着碗碟进了厨房。埃德温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伊莱的背影在厨房洗碗机那儿忙碌着,又看了看坐在沙发边检查彩灯的海伦,还有已经蹲在圣诞树旁边翻彩纸的伊拉娜。

      他站起来,走到圣诞树旁边,蹲下来。

      伊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彩纸递给他一卷:“埃迪哥,你帮我拿一下。”

      埃德温接过来,没有说什么。伊拉娜又递给他一串彩灯:“你帮我挂这个。”

      埃德温愣了一下:“我不会。”

      “就挂上去就行了。”伊拉娜说,“随便挂,怎么挂都好看。”

      埃德温低头看着手里的彩灯,又看了一眼那棵圣诞树。他站起来,踮了一下脚,把彩灯挂到树枝上。挂得有点歪,但伊拉娜看了一眼,说:“好看。”

      埃德温又挂了一串。这一次挂得比刚才直了一点。

      海伦从沙发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检查好的彩灯,看见埃德温在挂彩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串也递给他:“这串也挂上。”

      埃德温接过来,挂了上去。

      伊莱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圣诞树已经挂了一半了。伊拉娜蹲在地上,正往树枝上系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海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银色的彩纸,正在折星星。埃德温站在圣诞树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串彩灯,正踮着脚往高处挂。

      伊莱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看见埃德温挂完那串彩灯,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伸手把一根垂下来的枝条扶正。

      伊莱走过去,从篮子里拿出那卷深蓝色的缎带,递给埃德温:“这个也挂上去。”

      埃德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卷深蓝色的缎带,又看了一眼伊莱。他没有说话,把缎带解开,系在圣诞树最高的那根枝条上。

      深蓝色的缎带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微的光。

      “好看。”伊莱说。

      埃德温没有看他,但他系缎带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系了一个很仔细的蝴蝶结。

      海伦把最后一颗银色星星挂到树顶,然后伸手,拉了一下垂在旁边的电线。

      灯亮了。

      整棵圣诞树像是被谁从里面点着了,五彩的光从树枝间涌出来,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交织在一起,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流动的影子。缎带和彩纸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深蓝色的那条垂在最高的枝条上,像一条安静的河。壁炉里的火光也掺进来,暖黄色的,和彩灯的光混在一起,把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

      埃德温站在圣诞树旁边,没有动。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学校里的灯永远是白色的,冷冰冰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房间里的台灯也是白色的,他总是在那盏灯下写作业,写到眼睛发酸,写到窗外一片漆黑。他以为灯就是那样的,用来照明的,让人看清字的。

      但眼前的灯不是用来照明的。

      它们亮着,好像只是为了亮着。为了让人看见红色是暖的,绿色是活的,金色是会呼吸的。为了让人看见那棵树的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一小片光,像雪夜里远处的灯火,像他以前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见的、别人的家。

      埃德温看着那棵树,目光从树顶的木头小狗移到深蓝色的缎带上,又移到那些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上。彩灯的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金的,交替着,把他的瞳孔染成一片斑斓的颜色。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镇上没有人不喜欢圣诞节。
      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在街角的摊子上摆着饼干和苹果酒,写着“随便拿”。
      明白了为什么伊莱说“每年都过”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圣诞节能带来什么。

      是因为他看见了,原来灯可以这么亮,原来一个屋子可以这么暖,原来有人围在身边的时候,光是不一样的。

      “怎么样?好看吗?”

      伊莱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肩膀,凑过来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等着对方夸一句。

      “小时候我就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伊莱说,目光落在圣诞树上,彩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长大了依旧没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像是透过那棵圣诞树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埃德温没有看他,但伊莱搂着他肩膀的那只手,让他觉得有点热。

      埃德温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点迟缓地说:“喜……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被放出来。他说完,才终于抬起眼,看了伊莱一眼。就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伊莱被他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小孩在乡下真是待傻了,话都说不清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搂着埃德温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埃德温的肩膀在他掌心里,隔着厚厚的毛衣,像是终于暖起来了一点。

      伊拉娜早就等不及了,她蹦到伊莱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哥!今年唱什么?”

      埃德温听见伊拉娜这么问,也转过头,看着伊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他就是转过去了,像是被伊拉娜那句“唱什么”勾住了,想听听伊莱会说什么。

      被埃德温这么一看,伊莱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目光飘开了一下,又飘回来,解释说:“上大学那会儿,老师教过我弹吉他唱歌,伊拉娜每年圣诞节都会吵着让我给她唱一首歌。”

      “哎呀!快点快点!我等不及了!”伊拉娜拽着伊莱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撒娇地晃来晃去。

      “好好好,我去拿吉他。”伊莱被她拽得没办法了,笑着挣开她的手,往阁楼走去。走了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埃德温。埃德温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伊莱笑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吉他积了一年的灰。

      伊莱把它从阁楼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时候,琴箱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琴弦也有些涩了。他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拨了几下弦,调了调音,勉强能听见琴弦发出清亮的声音了,才说:“好几年了,这音肯定不太好了,弹得不好听,不要嫌弃我啊。”

      “怎么会呢哥!快点吧!今年是什么?”伊拉娜拉着海伦在壁炉前坐下,手里捧着刚做好的热可可,杯口冒着白气,把她的小脸熏得红扑扑的。

      伊莱没有急着回答。他抱着吉他,走到埃德温身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埃德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他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第一次进教室的学生。

      伊莱在他旁边坐下,把吉他搁在腿上,低头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埃德温的背挺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碰了一下。

      伊莱没有看他,但他感觉到埃德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今年……就唱Shenandoah吧,我老师家乡的童谣。”

      他说完,手指落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拨动了第一根弦。

      琴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伊莱开口唱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唱过,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Oh, Shenandoah, I long to hear you

      Away, you rolling river

      Oh, Shenandoah, I long to hear you

      Away, I'm bound away

      Cross the wide Missouri.“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壁炉的火光里,像是透过那团火看见了很远的地方。他的手指在琴弦上一下一下地拨着,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埃德温坐在他旁边,没有动。

      他听着那首歌,听不懂歌词,但他听懂了那个调子。
      像一条河,慢慢地流,不急不缓,流过山岗,流过田野,流过一个人想念了很久的地方。伊莱的声音在唱到“I long to hear you”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那个“long”字在他喉咙里卡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往下唱。

      埃德温低头看着伊莱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那双手白天拉着他穿过集市,拍掉雪坡上的雪,揉了揉他的发顶。现在那双手在琴弦上,拨出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那双手好像什么都会。

      伊莱唱完一段,间奏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埃德温一眼。埃德温正低着头看他的手,没有察觉。伊莱没有叫他,只是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唱:
      “Oh, Shenandoah, I long to see you

      Way , we are bound away across the wide Missouri

      I long to see your smiling valley

      And hear your longing river

      I long to see your smiling valley

      Way , we are bound away across the wide Missouri
      唱到第二遍的时候,伊拉娜也跟着哼起来。她不会歌词,就哼那个调子,哼得歪歪扭扭的,但伊莱没有笑她,反而放慢了节奏,像是等她跟上。海伦也轻轻地跟着哼,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她哼得很认真,目光落在伊莱身上,很柔,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埃德温坐在那里,听着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琴声垫在最底下,像一条河托着三片叶子。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热可可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和彩灯的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伊莱唱完最后一句,手指在琴弦上拨了最后一下,声音慢慢收住,消失在壁炉的火光里。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在噼啪地响。

      “哥,再唱一遍。”伊拉娜说。

      “不唱了。”伊莱把吉他搁在膝盖上,笑了笑,“嗓子都哑了。”

      “再唱一遍嘛。”

      “明年。”伊莱说,“明年再唱。”

      伊拉娜瘪了瘪嘴,但没有再闹。她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又说:“那明年唱什么?”

      伊莱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先长到你埃迪哥肩膀再说。”

      伊拉娜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埃德温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伊莱把吉他靠在沙发边上,看着伊拉娜抱着热可可窝在海伦怀里,看着壁炉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暖黄色的影子。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哥。”

      伊莱转过头:“嗯?”

      埃德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首歌……叫什么?”

      “Shenandoah。”伊莱说,“我老师家乡的童谣。讲一条河,还有一个想家的人。”

      埃德温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听着壁炉里的火响,看着圣诞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再唱一遍吧。”

      伊莱愣了一下。

      他看着埃德温的侧脸。埃德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圣诞树上,彩灯的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伊莱没有说“不唱了”。他伸手,把吉他重新拿起来,搁在腿上,低头拨了一下琴弦。

      “好。”他说,“再唱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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