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苦》禾莅

14、圣诞节

　　镇上的路被大雪盖住了，早上的气温升了些，积雪化了一层又冻回去，街面上结了薄冰。车子开不了，两个人只能走回去。好在路不算远，到家的时候，前院小路还没结冰。
　　“我的老天爷啊，这雪下得可真是大，我还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雪。”伊莱边费力打开小门，边用脚把雪拨到两边，扫出一条能落脚的路。
　　“冬天都这样吗？”一直没吭声的埃德温在他身后出了声。
　　“可不嘛。”伊莱头也不回，继续把雪往两边拨，“今年也是奇了，下这么大的雪。”
　　进了屋，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伊莱没多说话，先蹲到壁炉前，拨开炉灰，塞了几根木柴，放了一把干草，划了根火柴。火苗跳起来，慢慢爬上去，噼啪作响，火光一下子照亮了屋子。
　　“先坐这儿吧。”伊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埃德温抬了抬下巴，“家里还没来电，我把水壶放这儿烧着，烧开了记得叫我，我去看看窗户怎么样了。”
　　“哦，行。”埃德温在壁炉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眼神却跟着伊莱的身影走。伊莱在屋子里转着，检查窗户，摸了摸窗台下面的墙角，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
　　埃德温看着他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却有一种顾家好男人的模样。他每天都这样吗？每一年都要忙上忙下？埃德温心想。
　　过了一会儿，伊莱回了客厅，在埃德温身边坐下来，靠着他一起取暖。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自然地挨上埃德温的胳膊，像是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
　　“今年运气挺好，水管没裂，窗户没破，雪也没进来。”伊莱欣慰地说，随后用暖和的手捏了捏埃德温的脸蛋，“小家伙，你可是家里的小福星啊。你今年回来，家里可太顺了。”
　　他掐脸蛋的力气不大，没有留下红印。埃德温被他掐得心安理得，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他确实变了不少——刚来伊莱家时的那种生疏和警惕已经淡了，整个人沉稳了一些，愿意跟镇上的人聊上几句，甚至在学校里交到了像菲利克斯这样的同学。
　　“今年圣诞节想要什么？小鬼。”伊莱笑眯眯地说，手还搭在他脸上没拿开，“如果是要星星月亮的话，这我还真办不到。”
　　埃德温被他逗得乐哈哈的，肩膀都跟着抖：“那我想要一匹马呢？”
　　伊莱眼睛一转，思索了一番，随后看着埃德温的眼睛，柔声道：“小鬼，大冬天的哪来的马给你啊？”
　　“那你刚刚还说除了星星月亮之外，什么都给我呢。”埃德温歪着头看他，嘴角还带着笑。
　　“那我现在再加一条还来得及吗？”伊莱也笑了。
　　“咕噜咕噜——”
　　壁炉上的水壶烧开了。伊莱起身去拿了两个杯子，往里面放了些东西，把热水冲进去，一股香味飘了起来，细细的，带着花的清甜。
　　“小心烫。”伊莱把水杯递给他，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不烫手才松手。
　　埃德温接过来，温热的水汽缠绕着他的鼻尖。他低头喝了一口，花香在嘴里化开，淡淡的，暖暖的，顺着喉咙流下去。
　　“这是什么？”埃德温抬起头，好奇地问。
　　“家里做的花茶，好喝吗？”伊莱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捧着杯子，下巴微微扬起来，带着一点得意的神色，“这是伊娜做的，想不到吧，这小孩挺厉害的。”
　　埃德温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
　　伊莱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喝自己的茶。两个人并肩坐在壁炉前，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影子在身后的墙上轻轻晃动。
　　到了晚上，伊拉娜和海伦女士回了家。还是没有来电，睡觉的时候，伊拉娜跟海伦女士睡一间，埃德温自然跟伊莱一起睡。
　　还是那间塞满书的书房。伊莱在地板上铺了厚厚的被子，铺完之后，蹲下来用手压了压边角，确认够厚实，才让埃德温过来睡觉。
　　黑暗里安静下来。微弱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影。埃德温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睡不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伊莱的背影。伊莱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埃德温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学校里跟伊莱共处一室的时候，他并没有这种异常。但回到这间书房，躺在这层被子上，闻着被褥上那股淡淡的洗衣剂味道，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发烧了？不是。那是恶魔上身了？好像也不是，埃德温心想。
　　他正盯着天花板出神，忽然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伊莱翻了个身，转过来，面朝着他。
　　“还没睡？”伊莱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哑哑的。
　　埃德温僵了一下：“嗯……快了。”
　　伊莱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埃德温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顿了一下：“怎么这么烫？”
　　“可能是……火烤的。”埃德温说。
　　“火都灭了半天了。”伊莱没有收回手，反而把整个手掌贴上去，覆在他的耳朵上，暖烘烘的，“冻着了吧？耳朵肯定都红了。”
　　埃德温没有说话。他感觉到伊莱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耳朵上，温热从掌心传过来，顺着耳廓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抱着我吧。”伊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点鼻音，“等会儿别感冒了。”
　　埃德温僵住了，大脑像出了故障，双手不听使唤，想抬却抬不起来。
　　伊莱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以为他手被压麻了，动不了。他从被窝里找到埃德温的大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后轻轻往埃德温怀里靠了靠，小声说：“小家伙，晚安。”伊莱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睡衣，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体温。淡淡的洗衣剂味道近在鼻尖，混着一股独一无二的柑橘香味，可真是……魂牵梦萦啊。
　　接下来的几天，雪渐渐的变小了些，所有人开始筹备着今年的圣诞节，今天的课下课后，老约翰逊先生对着所有人说，圣诞快乐后就表示学生们拥有了两个星期的小长假，埃德温刚下课，就看见教室外面等着伊莱还有伊拉娜。
　　“下课了？”埃德温笑着说，“走吧，回去还有一堆活要干呢。”
　　三人走出学校，上了伊莱那辆旧卡车，开往回家的路，这一路上埃德温一直发呆着看着窗外，眼下是筹备着过圣诞节的日子，所以杂货店的橱窗里摆了一棵小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纸折的星星和红浆果，树下堆着几个用布头缝的假礼物，用缎带扎着。树顶上没有星星，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天使，翅膀是用锡纸折的，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旁边放着一个用旧木板钉成的小雪橇，刷了红漆，漆还没干透。雪橇上坐着一个布做的圣诞老人，棉花做的胡子歪在一边，手里举着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礼物盒。

　　面包店的橱窗里摆了一个姜饼屋，屋顶撒了糖霜，像盖了一层雪，旁边用歪歪扭扭的糖霜字写着“圣诞快乐”。老板娘在门框上挂彩灯，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

　　教堂门口摆了一张长桌，几个镇上的女人正在往外面搬长椅。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从教堂里搬出一架梯子，架在门廊上，颤颤巍巍地爬上去，往门框上挂槲寄生。底下有人扶着梯子，有人指挥：“左边一点！右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哎，过了过了！你会不会搞啊？”

　　“哎呀喂，我的上帝！”胖男人在梯子上喊“你别指挥了，我听得脑袋昏

　　底下的人笑成一团。

　　街边的路灯杆上挂起了松枝编成的花环，红绿相间，有的系着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有人在屋顶上架梯子，往屋檐上挂彩灯，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灯泡沿着屋檐一路排过去，在傍晚的天光里还没有亮起来，但已经能想象到晚上亮起来的样子。有人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给雪人戴了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围了一条格子围巾，用胡萝卜做鼻子，用两颗黑色的纽扣做眼睛。
　　雪人站在院子里，歪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