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苦》禾莅

12、图书室

　　埃德温从图书室出来后，又去学校的教室逛了逛。走廊里光线昏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发出细碎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地闪。他走到一处实验室门口时停下脚步——这间教室跟其他的不同，里面没有寻常的教室布置，只有许多的瓶瓶罐罐，玻璃器皿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透明的液体安静地待在烧瓶和量杯里。可惜的是这个教室上了锁，埃德温隔着门上的玻璃望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廊上依旧有很多好奇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拐角，假装在说话，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埃德温垂下眼，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走过这段走廊。就在他几乎要小跑起来的时候，一块黑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块旧得发灰的黑板，边角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底。板面上划得不能再花，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白色粉笔灰的印子，层层叠叠。在一片模糊的痕迹中央，有人用极潦草的字迹写着什么。那些字眉飞色舞，笔画飞扬，像是写的人当时正急着去做什么事。

　　埃德温凑近，眯着眼辨认了许久。

　　“两个质数……相差 2，像 3 和 5，11 和 13，17 和 19……”

　　字太丑了，丑得几乎像某种密码。埃德温看了两遍，才勉强猜出这是一道猜想题。

　　这时他身边有人突然来了一句：“孩子，你看得懂吗？”

　　埃德温扭头一看，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位老人。老人面色和善，穿着一件普通的大毛衣，外面套着厚厚的外套，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打量着他。

　　“一点点。”埃德温沉默了几秒说道。

　　“你能看懂拉丁语体系？”老人好奇地看着他。他没有见过埃德温——学校人不多，他大部分的学生都能记住，不过埃德温这么出众的外表，老人倒是没见过。

　　埃德温回他：“勉强。”

　　老人笑了笑，又继续说：“那你知道这段话是什么吗？”

　　埃德温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那行潦草的字迹上又停了一瞬，才开口：“———是孪生素数猜想吗？”

　　听到埃德温说出了这句话，老人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动了动，好似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哦？这个你也知道？”

　　“书上看过。”埃德温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其实他只是碰巧看见伊拉娜的家庭作业后面的额外作业。那页纸被折了一角，像是随手夹在课本里的，他翻到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

　　老人一脸赏识地看着埃德温，缓缓开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埃德温看着这位素不相识的和善老人，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叫埃德温，埃德温·克罗夫特。”

　　老人语调中带着笑意说：“我叫休戈·约翰逊，很高兴认识你，克罗夫特先生。”说着便向埃德温伸出了手，“有兴趣来上我的数学理论课吗？”

　　埃德温刹那间有些惊奇。在这里，别人初次见面为了缓和关系，会叫他的名——埃德温，或者更亲近些，埃迪。而这位老人不一样。他是彬彬有礼地称呼他为克罗夫特先生，像对待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一个孩子。

　　埃德温顿了顿，握住老人的手。

　　“约翰逊先生，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埃德温含笑道，“我很有兴趣。”

　　黄昏的时候，暴风雪依旧没过去。
　　风裹着雪粒拍打着窗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呆在教室准备打着地铺睡了。伊拉娜和海伦阿姨和其他妇女和姑娘们去另外的教室睡觉去了，而埃德温要跟剩下的男士去往了另一间教室。

　　路上，埃德温还在想那位老人说的话。

　　“你是伊莱隔壁的孩子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会回到这里，你父母和哥哥还好吗？”老人慢慢地走着，埃德温在他身边跟着，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你小时候很调皮啊，长大了反而稳重些了，哈哈哈。”

　　埃德温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些话里的意思，就被芬恩打断了。

　　“埃迪哥？是你吗？”芬恩抱着被子过来，被子堆得老高，几乎挡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半截尖尖的下巴，“能搭把手吗？我抱不动了。”

　　“哦，好。”

　　芬恩比埃德温要矮一些，人高高瘦瘦的，像没吃多少饭，手腕细得从袖口露出来，骨骼分明。埃德温接过他怀里的被子，两人一起往教室走。

　　等他们俩进到教室时，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所有人依靠着几根微弱光点的蜡烛，一团一团地聚在一起，悠闲地聊着天。烛火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面孔在明暗之间变得模糊而陌生。空气里混着汗味、旧衣服的味道和蜡烛燃烧的焦油味，闷得人胸口发紧。埃德温刚踏脚进去，就感觉心里不舒服。这里实在是太多人了。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嗡嗡地响。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他匆匆忙忙地把被子放好，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教室门。埃德温刚靠在墙壁上，就忍不住弯下腰，缓了好几口气。冷风从走廊尽头的门缝里钻进来，但他额角却渗出了一层薄汗。他闭着眼，背抵着墙壁，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埃迪？你怎么在这呢？”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埃德温睁开眼，伊莱正朝他走过来，眉头微微蹙着，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外面那么冷，你站在这干什么呢？”伊莱说着，把自己的外套解开，脱下来，不由分说地给埃德温穿上。那件外套带着伊莱的体温，干燥的、混着干草和旧木头的气息，一下子裹住了他。伊莱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了？芬恩没带着你吗？”

　　埃德温忍不住轻微地颤抖，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哥……里面好多人……我不认识，我……我有点怕……”

　　他低着头，不敢看伊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伊莱外套的衣角，指节发白，像是怕伊莱会走开似的。他觉得自己很丢脸——一个十八岁的人，个子已经蹿得比伊莱还高，却因为一屋子陌生人而害怕到发抖。
　　他拼命想止住颤抖，可越是想控制，抖得越厉害。他只好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伊莱的外套领口里。

　　伊莱听完他的话，没有嘲笑他。他歪低了自己的头，让一直低着头的埃德温能够看着他。烛光从教室门缝里漏出来，在伊莱脸上投下一道暖色的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有人欺负你了吗？”伊莱温柔地问他。

　　埃德温摇摇头，眼眶已经泛了红。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往伊莱那边靠近了半步，额头几乎抵在伊莱的肩膀上。他只是怕。那种怕说不清来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淹过去。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哥，你别走……”

　　伊莱没有动，任他靠着。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不走。”

　　埃德温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但仍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攥着伊莱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伊莱就会消失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

　　伊莱眼睛转了转，像是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他：“要不你跟我睡吧，去图书室。”

　　埃德温这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得到安慰的孩子。他小声问：“可以吗？”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像是怕自己问出口就会遭到拒绝。可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伊莱，目光里满是依赖，像一只在暴风雪里终于找到屋檐的小动物，明明已经安全了，却还是不敢完全放心。

　　伊莱笑着说：“有什么不可以？快走吧，去晚了就被别人先占着了。”

　　然后，他转身从教室里抱了几床被子出来。腾出手，牵着埃德温，温暖的手包裹着埃德温的手。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埃德温的个子已经蹿得比伊莱还要高出许多，手自然也就比伊莱的要大。他的手被伊莱握着，像一只被大人牵着的小孩子的手。
　　他明明比伊莱高了，可被那只手牵着的时候，埃德温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需要被人领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