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 人间》池楚

3、青蛇白蛇 第三回

　　第三回蜜蜂妖重伤吐真情
　　石头佛一言成箴言

　　没有哪条蛇能够睡得安安稳稳的，否则哪儿来的打草惊蛇这话呢？何况姐姐晚上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夜里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似乎有人声，我猛的惊起，套起衣服，发现姐姐果然把自己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换了。此刻顾不上别的，蛇敏锐的听力感知到了庄园里的不速之客正是白天里的那几个恶人。
　　我匆匆赶了过去，谷峰早已和那几人打成了一团。我不禁倒抽了口冷气，想不到这几个恶人尽然带着几个秃驴，看样子手中的法器也是有了些年头的。姐姐虽然已有了二千年的修炼，但是在浩大的佛法面前，收了一只妖简直比凡人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我待要冲出去助姐姐一臂之力，却听姐姐一声喝道：“回去！”此时情形已是万分险恶，虽然事情是由我挑起，但凭着姐姐两千年的修为尚且勉力支撑，我上去不是找死么？
　　“妖怪，休走！”我正准备现出原形逃走，岂料那些个秃驴的鼻子比狗还灵光，我只觉背后一凉，差点被佛珠击中！既然露出了行踪，那我一不做二不休此，索性站起来大骂道：“你们这些坏人，有本事冲着姑奶奶我来，别伤害我姐姐！还有你们这些个秃驴，简直就是助纣为虐，你们的佛祖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听到我的叫骂，为首的那个独眼大汉哈哈大笑道：“法师，真主儿出来了！”
　　我冲上前扶住姐姐，见她面色苍白，显然是受了伤；那不争气的蜜蜂更是没有用，只剩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份儿，看样子连原型都要现出来了。姐姐见我出来，又气又恨，泪珠儿也落了下来：“叫你不要出来你还来送死！”
　　我正要开口，带头的胖大和尚口称“阿弥陀佛”道：“施主，妖佛不同道，你虽然是妖，但与我佛有缘，贫僧就饶你一命，但是这蜜蜂和青蛇我是要收了去的！”一听这话，我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立起大骂：“臭和尚死秃驴，怪不得你们助纣为虐呢！你们的佛祖就不是好东西，攀亲戚这种勾当做得真熟稔，姑奶奶我今儿就教教你什么叫现出原形！不打得你魂儿出窍我竹叶青是一条长虫！”当下幻化出两节长鞭。对面的和尚见我如此，齐声唱了句佛号，也手举金钵、佛珠，摆出天罡地煞的步伐，我不禁心中暗骂臭秃驴修习不精，神仙的法术也学会了。
　　姐姐见我发狠，也摇摇晃晃站起来，略带嘲讽的说：“诸位师傅，素素也多有得罪了，活了两千年还没见识过佛门的子弟用仙家的法术呢！”臭秃驴们见被看穿了手法，更是恼羞成怒，高声和唱法号的声音越来越响。我把半死不活的蜜蜂踢到一边，姐姐也幻化出一双长剑，二人共道一句“善”，先发制人地飞向了那敌人。
　　“青青，既然他们不留我们，那咱们不用手下留情了！”跟着姐姐百年，从没见她如此发狠，我不禁有些后悔今儿白日是惹了个烫手的山芋。但是事到如今也是骑虎难下了，今儿不是他们死我们失百年修为，就是我们死；那我还是牺牲一下修为吧！
　　那几个恶人见局面似乎失去了控制，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地往外逃了。只可惜受伤的妖怪比人强，早被蜜蜂吸干了血液做了疗伤用。
　　姐姐的龙泉宝剑使的令人眼花缭乱，寒光阵阵。刚刚姐姐显然是存了讲和的心，没使出全力才着了恶人的道，现在恶催邪心，法力更是强盛，逼得佛光真真减弱，秃驴也招架不住地往后退。寒夜之中，明月尚且惊鹊，更遑论金光、寒光、绿光阵阵交错，惊得林中鸟儿扑腾，愈发地阴森可怖了。
　　“你们几个臭和尚，天堂有路你不走，低于无门偏来投。我原本存了善心要饶你们一命，你们不识好歹要害我妹妹，今儿我素素就替观音大士处理你们这几个学佛不精、杀心太重的家伙，说不定我还能早早成佛呢！”说话间，姐姐的一双龙泉剑已然鲜血淋漓，最后一个字吐出，最后的一个和尚也捂着喉咙缓缓倒下，似乎不敢相信的瞪圆双眼。见此景我也是惊得目瞪口呆，姐姐出手竟然如此迅捷，剑中的戾气不应该是她应当有的，我竟然插不上任何手！
　　最后一个和尚倒下，姐姐也缓缓倒下。我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姐姐这般做还不是怕我担着杀生的罪孽，何况是佛门子弟啊！我扶起姐姐，她已经虚弱得没法说了，在我怀中渐渐地显出了原形。在一旁休息的谷峰也恢复了许多的元气，和我一起勉力将姐姐送回了屋中。
　　“青青，素素说得对，你是要好好收敛自己的脾气，你如果一心要修佛，怎能有如此的暴戾呢？”谷峰沉着脸收拾了残局，我也给姐姐输了元气，渐渐地现出了人形。看见谷峰进屋，我知道少不了要挨骂，打算开溜，却听得他难得用这样低沉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掉转头，他轻轻握住姐姐的手，又道：“这一仗，素素为了你牺牲了两百年的修为。青青，这是素素心甘情愿的；否则我早就把你粉身碎骨了！”我也知道做错了事，低头嗫嚅道：“你还是撒手吧，姐姐行了要是知道你握过她的手，也得把你粉身碎骨了。”谷峰恋恋不舍地放开手对我说：“青青，素素的修为不容易，我不希望有任何人连累她，让她不开心。”
　　这话说得诚恳，可我听得不是滋味：“我不会连累姐姐的，你倒是要小心自己。我们修习的虽然都是妖道，可你的修习邪门的很。姐姐是受过观音大士指点的，是要成佛的，你永远不过是一只灵力杂七杂八的蜜蜂，缠着姐姐做什么？”谷峰叹口气，踱到门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我听凡间的人说，其实月宫里不只是嫦娥和玉兔，还有砍桂树酿桂花酒的吴刚，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嫦娥。可惜，桂树砍一刀便长一次，永远不会砍断；酒坛到一滴酒就干一次，永远不会满。可是吴刚愿意遭罪，为了嫦娥。见到素素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幻化出人形，而我不过是略略通了人性，打她从一只狗熊的口中救了我，我就成了吴刚。为了能和她在一起，我不能够在等几百年，唯一的方法就是吃别的妖怪……所以……唉。我知道素素不愿意我这样的，但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听得已经是瞠目结舌了：“那，那你吃我……”他苦笑道：“我是故意的，既伤了你又伤了自己，这样素素就不会让我离开她那么远了。”我连声道“怪不得”，拍拍自己的额头说：“蜜蜂啊蜜蜂，想不到你还是一只这么痴心的妖，只可惜你总有一天会堕入魔道啊！”待一回头，谷峰已经不见了踪影。
　　姐姐依旧在沉睡中，看样子似乎还要休整两三天。我悄悄关上门，走到湖心的水榭中，屏气凝神吐纳天地精华以补充刚刚失去的灵力。我趺坐水心，此刻月虽不明，还有水华可吸收，心中暗念，给庄园加了结界，凡人看来不过是座破落的茅草屋罢了，可以保得姐姐安心休息。
　　对于刚刚恶战一场的我，这样也真算是个大活了。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庄园是进不去了，我这个结界真是人见人怕，佛见佛退了，连自己也没法进入。想了半天，还是去灵隐寺吧！我突然想起那块唠唠叨叨的石头，会会他也不错！
　　说来也奇快，姐姐是因为受了观音大士的指点所以不惧怕庙中的佛气；可我居然天生就不怕，这对妖来说可是修习多少年也得不到的，不过我从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但是今儿我觉得还真不错，至少没住处还能寻个破庙。
　　“石头！石头！”没进庙门我就扯着嗓子大喊，可恼的那石头明明躺在那儿居然也不回答我。我故意地盘坐到它身边，摸摸那光溜溜的没棱角的身子说：“猜猜看，你青青姐今儿收拾了多少秃驴？”石头这才开口道：“哼，那几个妖僧败坏我佛门清誉，被你们杀了也是佛祖的指示，应当有这样的报应的！”我有些诧异于它的未卜先知，虽然没法动弹但事事知详，可依旧有些嘴硬：“石头，你今儿的话可不像修习佛道千年，简直还没我这小妖有同情心！”石头依旧嗡嗡地说：“千年？我石头是天地混沌之时便立在这里的，我的修为岂是你们可以揣测的!虽然不能像你们幻形迷惑世人，可天底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掐指一算，暗自咂舌，这丑石的修为真是双手加双脚也算不出的。
　　“那，那你算算，我和姐姐什么时候能成佛？”
　　“这是天意，石头我从不为算而算，事事到心才知晓。”
　　“切，那你修为这么深，为什么还不能动弹呢？如果凡人把你烧成了石灰，你也没办法呀？”
　　“万事皆有定数，如果石头会被烧成灰何必等到万年之后？至于修成真身，这事勉强不得。妖道是幻，佛道才是修成真身，这又不同于凡人的肉身，佛身是永存于天地之间的，与佛法一般浩大。金刚石尚且……”
　　“得得得，说你胖还喘起来了！你修了万年才有佛眼，恐怕我和姐姐都成了佛你还没修成不坏之身呢！说来真奇怪，为什么妖修道也能成佛，还比你苦修万年省去许多事呢！”
　　“佛祖赐予我佛眼便是要我看清人世，至于我为什么还未修成，观音大士说我天生顽石，需要经过一劫，我等了千年尚未等到，看来只是机缘未凑巧。你说妖修成佛，说的倒简单。天底下能修成佛的妖寥寥无几，我看也只有像素素姑娘那样受过观音大士指点的才有希望吧。至于你这条竹叶青还妄论修成长存天地间的大佛，真是贻笑大方，哪像石头我走的是正道……”
　　一听这顽石挤兑我，原本还想诚心讨教的心一点也没了。我选了一座最凶神恶煞的金刚像，飞身跃上喝到：“姑奶奶今儿个就要睡他个天昏地暗，看你家佛祖能奈我何？”
　　石头还正欲与我吵嘴，忽然门外似乎有了人声，我立刻跃下地，石头也闭嘴沉寂。我心中怕是那几个人的余孽，分外的紧张，手中的鞭子也若隐若现的。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大半夜的居然是杭州城中的呆子许宣！气不打一处来，我一个飞腿踢他一个跟头：“好死不死的大半夜你是要吓死我么？”许宣被我一脚踢得实在不轻，蜷在地上便哼哼边说：“青青姑娘吴大碍，许宣就放下心了！今晚我出诊回来，路过一处偏僻地，听见华府的几个恶奴带了高手，嚷嚷着要带城外找青青姑娘的麻烦，我怕姑娘有危险便跟了过来。可是我却跟丢了，跑到这破庙里来，现下看到姑娘安然无恙，许宣便放下心了；倘是过娘出了什么事，许宣纵然死十次也免不了心中的愧疚。”
　　听了许宣的话，我羞得跟什么似的，急忙扶起他，又不肯认错，只说：“那你大半夜的在外面鬼鬼祟祟的，我孤身一人的，不怕么？”许宣一听如此，急忙起身作揖道：“是许宣鲁莽，让姑娘受了惊吓，真是……哎哟……”又想道歉又触了伤口，疼的喊了一声。“姑娘不是说住在庄园里的么，怎么会住在这破庙里？那几个恶人没有对姑娘不利吧？哎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华府在杭州城中势力大得很，姑娘还趁早谋划才是，如有需小生尽力之处小生必当尽心竭力……”
　　眼瞅着这许宣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我急忙打断他道：“那几个人哪是我们的对手？我好歹也是从峨眉山来的……来的……呃……有武功的人，再加上我师兄，早送了那几个人去见了阎罗王了。至于那个华府么，更不用你担心了，此事过去就罢，要是还敢来找我的麻烦，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许宣只干干的赔笑道：“他们惹了姑娘，真是找死了。”忽而又惊讶道：“青青姑娘，你怎么穿的……穿的……你可认识素素姑娘？”我才记起自己穿了姐姐的衣服，有些恼怒道：“你这呆子，找个路都不会，看别人穿什么衣服倒是在行！”听见我发怒，许宣连忙又连连道歉：“姑娘，这荒郊野外的终归不方便，可要小生送你回去？”我不由哂笑：“得了吧，赶紧得自己看看有没被我踢出内伤，然后歇歇睡吧，明儿一早我送你回城还差不多。”许宣涨红了脸说：“如此便好，姑娘孤身在外，令尊灵堂不担心么？令兄难道也不来找姑娘……”我愈加地不耐烦：“呆子，你这般的多事，上辈子是媒婆投的胎吗？”看他冻得瑟瑟模样又于心不忍，骂得开心就忘了禁忌，居然不小心使了法术，点了堆火，吓得那许宣坐在地上往后直挪，哆哆嗦嗦说：“姑娘，你，你，你……”我心中按到不好，面上还装作镇定：“怕什么？我会吃了不成？我都说了我和师兄在峨眉山上修习武功，难道你不知那山上多的是和尚吗？我们修习过法术不能吗？本来就不想让你知道，看你冷得不行，我又内力不怕，难道你要我好心的青青看你活活冻死吗？”见我发怒，那呆子居然信得很，连道：“姑娘费心了，是许宣多心了，该死该死！”
　　我正欲沉沉睡去，那许宣又道：“青青姑娘，上会你师兄说才船中有两位女眷，今天穿的衣服又像是……你和素素姑娘……”一听他提姐姐，想到姐姐为我耗去两百年的修行，我更是火冒三丈：“臭呆子你问东问西的安的什么心，你明天不想回去了吗？”我闭起眼假寐，不再管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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