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朽木之躯 “你把我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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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老板看不出门道来，但灵窍和何程不一样，武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檀因身上的戾气太重了。
重到……好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阎魔。
之前比试归比试，檀因从来不会像今天这般，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冽狠辣的戾气，像是常年浸在血里，看的他们心惊。
灵窍眉头越皱越紧，何程和灵窍隔着簌簌下落的叶子隔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武昭的感受是最直观的。
他和檀因对拳对掌，赤霄宗以火属为尊，炼体驱寒，但那股冰冷的戾气却像是无孔不入地往他骨子里钻，冻的他一招一式都是僵硬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灵窍越看眉皱的越深，看了半晌，连应付常老板都懒得开口，直接起身站在廊下，皱着眉看檀因虽然渐渐力竭，但招式越来越狠辣，攻击罩门的时候也不是收着力道的，而像是真的奔着取对方性命去的。
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落在身边，灵窍手指动了动，不再担心。
“戾气真重啊。”她轻飘飘调侃一句，然后坐回去继续和常老板聊天。
檀因知道自己心中戾气过重，但他有分寸，他只是不甘心。
难得冲动起来，前世种种便走马观花般在眼前飘过，本以为不在意的东西成倍成倍地在心中翻滚着，搅的他心神不宁。
那些孤身一人走过的岁月和受过的苦难也开始清晰地在皮下作痛，隐隐有痛入骨髓的趋势。
他不甘心，他心里太疼，身躯太沉重。
他从来不知道，这种感觉叫……“难过”。
他好难过。
于是在武昭又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他终于没能接住，被打在胸口，连着退了两步，这场架就算结束了。
武昭见檀因终于停了，也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动了动发麻的手脚，疼的额角青筋直蹦跶。
檀因胸口挨了一拳，连带着后背被石碑撞出来的伤一起疼，叫他眼前一黑，胡乱在嘴角抹了两把，竟是一手的红。
檀因啧了声。
年轻时候体质这么差的吗？
不太行啊。
武昭看着嘴角直抽抽，生怕这人死了赖上自己。
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扶摇，见扶摇脸色凝重，走过去，刚要开口就被灵窍从身后一把捂住了嘴。
灵窍冲扶摇眨眨眼，低声开口：
“夜里，来找我。”
扶摇点了点头，没说话，快步走过去把檀因扶到了院中石凳上。
檀因还是疼，疼得额角全是冷汗，嘴唇都在发抖。
但那点疼和脑海中阵阵如海潮般褪去的喧嚣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他感觉自重生以来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被这一拳打的彻底粉碎，心底陡然一轻，是难得的畅快。
虽然不出意外，他可能还得挨揍。
常老板见几人气氛不对，知晓他们现在应当是有话要说，夸了两句就识趣地离开了。
毕竟他还得去茶楼看着呢。
灵窍到底还是跟常老板租了这院子到明天早上，那点本以为能省下来的银子还是花了出去。
何程拍了拍武昭酸痛的肩膀，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气的武昭直接翻了个白眼。
“该。”
武昭被气了个倒仰，但无奈实在是疼的厉害，每个直接对上檀因攻击的地方现在都疼的要死。
扶摇问檀因：“疼吗？”
檀因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
扶摇也学着何程的语气来了句：
“你也该！”
檀因：“……”
灵窍看了檀因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还是留了个心眼。
看来某位朋友遇到了点不愿意说的难题呢。
何程抬走了武昭，扶摇揪着檀因的后脖颈面色和善地走了，灵窍笑眯眯地去找厨子做那条被遗忘的鱼。
扶摇没有和檀因多说什么，只是强硬地拽着人进了客栈上房，不由分说拽着檀因的衣领要扯。
檀因抬手去拦，被扶摇恶狠狠瞪了一眼。
檀因仍旧和他较着劲儿，不肯松手。
“你什么意思？”
“别看。”
檀因不堪地偏开头，声音是扶摇从未听过的破碎。
扶摇彻底冷了脸。
虽说檀因在宗派里是个杂役弟子，但宗里仍流传着许多真真假假的传言。
说什么檀因天赋不错，生得又是一副好皮囊，秋水微波，素衣墨发，眉心一点朱砂红，媚而不俗，世所罕有。
只是因为不肯从了少宗主做炉鼎，便被羞辱一番，废了一双行医救世的手，沦落到洒扫阶庭。
看着檀因泪红的眼尾，轩窗镂花里透下来的点点微芒月光斜抹在脸颊上，静得宛如一副美人图。扶摇暗自咬紧了牙关。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那么……
好看。
“说吧，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
檀因微垂着眸，头脑有些不清醒，想着事也迟钝了起来。
扶摇一点儿都不惯着他，猛扑过去，一个定身符就摁在了檀因左肩上，叫他动弹不得。
衣衫半褪，后背的血痕便触目惊心。几乎是被石碑砸出了一个血坑，骨头都凹了进去。
檀因的皮肤很白，白到胸膛上大大小小、或新或旧的伤疤纵横密布，如同在白布上织了张乱糟糟的黑网。
扶摇微冷的指尖轻轻触上皮肉外翻的那出剑伤时，檀因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你是多能忍疼？”
“……”
扶摇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是最见不得人的弟子，檀因是云阙阁最不受待见的弟子，他们两个相伴十年，是彼此最后的牵绊。
他们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怕。
可檀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肯与他月下切磋，招猫逗狗的少年了……
“你说你背上的伤是自己摔的，是不是想瞒我什么？那几个混账东西又来欺辱你了？你打回去啊！”
“……”
檀因不开口，只是定定看着扶摇的眼睛。
扶摇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念念有词：
“一定是他们！我就知道！他们是不是欺辱你了？好啊！小爷回去就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檀因闻言，敛下眸子，墨发滑落肩头，恰好遮住左肩胛骨处无法消弭的魔纹。
“你先在这儿好好坐着，我给你找愈肌膏。”
说着，扶摇背过身在储物袋里来回翻找，没有看到檀因眸底翻涌的愧疚和狠厉。
他很清楚，今天的反常扶摇迟早起疑，不如趁扶摇如今被情绪牵绕先入为主，来一出祸水东西。
不多时，扶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过头。
“我想起来了，我总是丢三落四，重要的东西都塞到你储物袋里了。”
檀因心尖一颤。
他的储物袋，不，这个时候的他的储物袋设有密文，可已经过来了两百年，魔气侵蚀神智，他根本记不起是什么。如何说错了，前面做的一切都是白搭。
扶摇会怎么看他？
扶摇会恨他吗？
对于檀因的内心戏，扶摇一无所知，他扯下檀因腰间的储物袋，定睛一瞧：
“咦？密文怎么还在？我上次不是说不方便让你给解了吗？”
“……忘了。”
“那你倒是告诉我密文是什么啊！”
“……”
檀因心一横，眼一闭，随口胡诌：
“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赌吧，赌扶摇也不记得。
“……哈！？你这么记仇？”
檀因：“？？？”
扶摇缩了缩脖子，迟疑着施术，低声念“终于来了个活的。”
檀因：“……”
储物袋外刻的密文闪动了两下白光，很快黯淡下去。
“不对！？”
檀因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示意扶摇将储物袋放回他手中。扶摇照做。
檀因心中默念了句，储物袋应声而开。
扶摇懵了，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每次都不让我听，到底是什么？”
“是……”
檀因摇了摇头，没有告诉他。
就像前世哪怕到死，扶摇都不知道，他们很早就见过了。
扶摇也没自讨无趣，夺过储物袋将手伸进去翻来找去，掏出一个白瓷瓶，拔下盖子就伸出两根手指，挖了一大坨，“啪”一下招呼在了檀因伤口四周，用劲儿抹了两下，给檀因把衣衫粗鲁地合起来后，撕掉了定身符。
檀因那是肉眼可见的疼，他一疼眼尾就泛红，扶摇简直不忍看，就像他是什么村头恶霸欺负了两年少男一样。
“你把我疼死，就等着守活寡吧。”
“我什么时候答应……等等，你说啥？！”
扶摇整个脑子都宕了。
“嗷——”
屋外一阵窸窸窣窣声，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拖走时的细响。
不用猜都知道有三个听墙角的。
扶摇整个人瞬间爆红成了一条熟虾。
“你故意的？！”
檀因低垂着眼不说话，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扶摇，你信我吗？”他问。
扶摇一愣，没有立刻回答。
信我吗？
无论我做什么，瞒什么，说什么。
信我吗？
扶摇点头：“信。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点儿信任？比如说说，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不过一场噩梦，醒来后明悟了些事情。”
扶摇：“那你以后别做梦了。”
檀因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他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将一张洒金信笺递给扶摇。
扶摇：“你还学人家写情书？”
檀因：“这是白天，我说的字验表。”
“哦~还拐弯抹角的，咳咳，”扶摇清了清嗓子，“虽然今天你很主动，但我可没说答应，就当你……追我？”
“嗯。”
“你还‘嗯’——”扶摇伸手，捏住檀因两侧脸颊上的肉往两边拉，“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习惯了，一时忘了’？我昨晚跟你叮嘱了几十遍，结果你今天就给我来句一时忘了？”
檀因脸被扶摇掐的生疼，但看着面前鲜活的少年，他的眼里却盛满了细碎的光。
他们的灵魂隔着百年光阴，前世的扶摇在他的生命中来的太晚，走的又太早，以至于在时光的冲刷下，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陌生，但此刻他鲜活地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触感温热真实，不必他回想起来，身体记下的东西先于思考一步做出反应。
他微微耷拉着眼角，语气生硬地道歉。
“我错了。”
“知错就好，那啥，我突然想起灵窍找我有事，你自己老实待着！”
扶摇说完，脚下生风，夺门而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