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千山》楼衔月veil

18、循环之困 不按前世走

　　“小伙子……”

　　大夫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头，掀帘出来时满手都是血，说话都哆哆嗦嗦。

　　扶摇手死死抠着窗框，身上那件新欢的衣裳被血染透了大半。

　　见大夫出来，他猛地扑过去：“他怎么样了？”

　　扶摇简直要跳脚。

　　大夫累的够呛，但还是尽量用温和的语气组织着措辞：

　　“里头那小子……”

　　“该不会死了吧？！”扶摇看大夫支支吾吾，自己给自己吓得魂飞魄散。

　　“没……没有没有！”大夫连连摆手。

　　扶摇长长呼出一口气，一直攥紧的拳也颤巍巍张开，掌心是一排月牙状的血痕。

　　这半个时辰，他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

　　檀因要是知道了，估计真能跟他跳脚，骂他不知道爱惜身体。可如今呢？那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差点儿就死了。

　　“他是你什么人？”大夫难得八卦。

　　“……道侣。”扶摇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如此重。

　　“你叫什么名字？”

　　扶摇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如实答复：“扶摇。”

　　“啧……奇了怪了，那小子昏着一直在喊‘扶摇’‘别走’之类的，老夫还以为他嘴里那人已经死了呢。”

　　扶摇：您礼貌吗？

　　“他怎么样了？”扶摇问。

　　“那小子情志过激，气血逆乱，心气既散，悲忧不解。以至神去机息、阴阳将决之候……”

　　“停停停，大夫您说人话，我听不懂！”扶摇哭嚎起来。

　　大夫：“……”

　　大夫：“你俩最近可行过房事？”

　　此言一出，原本吵吵嚷嚷的大堂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扶摇。

　　嚯~被围观了。

　　扶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弱弱开口闭口

　　“想……想想也算吗？我本来想着今晚那啥的……”

　　大夫一副恨铁不成钢：

　　“老夫还当你欺负人家了呢！里头那位可是百年难遇的极品水灵根，你也够能忍的”

　　扶摇：“？！！”

　　极品水灵根可是最顶级的炉鼎体质。

　　众人：哇哦！！！

　　扶摇惊了。

　　他怎么不知道！？

　　“我不是！我没有！”

　　扶摇觉得自己现在解释就是掩饰，干脆不开口了。

　　大夫长吁短叹了一阵，把他推进了屋子：

　　“好好看着他吧，他这是悲情过度致使的昏厥，瞧他心脉似乎受过重伤，外表看不出来，却是个折磨人的。”

　　“该怎么治？”扶摇急切追问。

　　“小伙子，你也是修士吧，应该很清楚心脉受了重创的后果。”

　　扶摇当然清楚，可正是因为清楚才不敢继续想。

　　他看到檀因胸口那处伤的时候就很清楚了。

　　檀因恐怕活不长了。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唉……我只是个凡间大夫，小子，你另请高明吧！”

　　“多谢。”

　　扶摇对着老者躬身抱拳，目送老者离开。

　　再转头，恰好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有些迷离的眼。

　　“檀因……”

　　檀因眼前糊了层红红的雾，眼睛疼得厉害，努力眨了两下才依稀能看清眼前人。

　　他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被扶摇冰凉的手握住，贴在了脸上。

　　入手一片湿热。

　　“扶摇……你怎么哭了？”

　　“你都要死了，还问我为什么哭……”

　　檀因懵了。

　　他要死了？

　　他怎么不知道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他这具身体长久浸泡在阴冷魔气里，又被神剑亢悔封印了一身魔气，探不出生机很正常。况且魔是杀不死的，他哪怕不修炼，凭这具残躯也能熬死一大半老不死的。

　　哪个庸医说他要死了的？

　　这下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我没……”

　　话还没说完就被扶摇用手堵住了嘴。

　　“你闭嘴！你说小伤，说走火入魔，说修为倒退，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我教训过那几个二世祖了，就他们那三脚猫功夫根本进不了你的身，更不可能把你伤成这样！你胸前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檀因不肯说，拍来扶摇的手，翻身背对着他，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口叫他咳嗽不止。

　　扶摇看着蜷在床上，快要瘦脱相的人，心里酸楚无比。

　　他给自己掐了个净尘术，和衣挤上床，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檀因，手指轻轻替他按着心口、顺着气。

　　“扶摇……我不会死的。”

　　“嗯，你敢死，我就……”

　　“别说出来。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

　　……

　　之后的日子似乎重回平静。

　　扶摇和檀因回到云阙阁继续修炼，但是扶摇明显把檀因看得更紧了，逼他喝药、疗伤，一天十二个时辰，超过一个时辰分开扶摇就能焦虑的来回踱步。

　　檀因没了办法，干脆给扶摇耍了普罗针法三十一套，证明他真的没再咳血，扶摇才稍稍安下心来。

　　灵窍他们一直在石桥村追查魔兽潮爆发源，似乎有不小的发现，年底估计会回来一起过年。

　　扶摇依旧喜欢赖在檀因那间茅草屋里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符箓，说是等灵窍他们回来之后一定要偷偷摸摸试试效果。

　　檀因想起前世扶摇弄出来的那些符箓，为了避免自己也成为扶摇的目标，聪明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虽然时间太过久远，很多小事基本上都记不太清，但每当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对话和事件再次发生时，记忆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如同一个上锁的宝盒，没有对应的钥匙就拿不到里面的宝物。

　　至少当檀因再次看见宗内最强伏魔队前往沧浪山时，他没阻止。

　　前世，宗内最强伏魔队的七个弟子是宗内新生的中坚力量，负责打击游离魔族，暗中围剿妖族，斩草除根。

　　扶摇父母生前便是伏魔队领队。

　　无疑，在如今的檀因眼中，他们是可恨的。

　　而前世的他，却多管闲事地阻止了他们前往沧浪山。

　　无他，沧浪山乃是无浪海境内高山，魔兽横行。万象要塞的魔兽之源还未查清，如此武断地前往，无疑会全军覆没。

　　那时的他还有一点良心在。

　　而现在，他懒得管，也不想管。

　　死就死了，反正都是些不辨是非的蠢材，早死了也好，免得阻了他的路。

　　他觉得带着记忆再走一遍旧时光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走过一生，又重归少年时。

　　从意气风发走到满心荒凉。

　　他再次站在过去，终于发现自己一直缺失的东西——他的一腔热血。

　　他终是起那句：旧游无处不堪寻，难寻处，唯有少年心。

　　少年的躯壳里装着苍老的灵魂，他看着那群少年走向死路，却再没了当初那种对世道荒唐腐烂的愤懑，也没有出手阻拦的欲望。

　　耳边忽然传来一股热流，檀因陡然回神，感受到熟悉气息的那一瞬间眉眼带上些许无奈，身侧却没看到任何身影。

　　他揉了揉耳朵，抬手凭感觉摸到扶摇的脸，微微推开些许。

　　“别闹，痒。”

　　不知道为什么，扶摇很受用他这种态度和语气。

　　就好像，之前的檀因新历总是装着太多事，沉重到一点点都不得放松。

　　而如今的檀因虽然看起来依旧心事重重，却难得放松了很多。

　　“在看什么？”

　　檀因又看向宗门口，见伏魔队已没了踪迹，收回目光，语气无波无澜：

　　“没什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蠢？”扶摇突然发问。

　　檀因并未正面回答，反问他：

　　“换做你，明知是送死的事，你会不会去做？”

　　扶摇不假思索道：

　　“嗯……看情况咯！如果你在伏魔队里，我就是死——唔——”

　　扶摇“死”字还没说出口来，唇便被温热的唇堵住，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生怕被同门瞧见，不可一世的人儿慌乱地推搡着，檀因却将他爪的很紧，稳稳扶着这人的腰肢，将人摁在身前，从浅尝辄止到彻底放纵。

　　最后，扶摇实在快被憋死了，在心里骂了檀因百万遍，檀因终于放过了他。

　　檀因眸中是隐约的痴缠和病态的偏执，还有一丝，伤怀。

　　“别总说那个字，我不喜欢。”

　　“切，”扶摇抿着被亲肿的嘴闷闷嘟囔，“不说就不说嘛。”

　　望着眼前少年，檀因冷眸化水，柔软一片。

　　他原是打算三年之后，等他再变强一些，就带扶摇脱离云阙阁，远离一切争端，但一件事改变了他的计划。

　　扶摇的午饭都是檀因从食堂带回来的，但一直闲闲散散的扶摇却在平常的一天被宗主传唤，于是午饭是檀因自己一人去吃的。

　　在饭堂，他再次遇到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事。

　　“听说没？伏魔队全军覆没了！”

　　“怎么可能？除了‘凌云五杰’，‘伏魔七士’可是年轻一代最强者！”

　　“谁知道呢！听说魔兽潮又要来了。”

　　“呸呸呸，别乱说。”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话语。

　　起初檀因并未放在心上，他打定主意不想管不相干的事，他没有义务两世，在同一件事上，救同样的人两次。

　　他想带扶摇走，所以最好云阙阁所有人对他印象越浅越好，最好谁都忘记有他的存在，所以这一次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但第二天，当头一棒就来的措不及防。

　　他当天将这件事避了过去，但第二天，却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他刚想问扶摇想吃什么，扶摇就收到了宗主的传唤。

　　依旧是昨天那只跟在宗主身边已有很多年的人，知道扶摇的存在，传的也依旧是相同的话。

　　檀因没有刻意去隐瞒他和扶摇的关系，他也并不觉得以现如今自己的修为，能完完全全瞒住云阙阁的情报网。

　　来传话的人对扶摇和颜悦色，只说了四个字：“宗主有请。”

　　扶摇当时正躺在檀因给他做的摇椅上晒太阳，见那人来的时候就已经乖乖起身了，听他说完，拱手道：“是。”

　　扶摇没注意到一旁的檀因脸色不对劲，说：

　　“檀因，午饭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了，我去看看宗主找我有什么事。”

　　檀因僵硬地点点头。

　　他本以为是巧合，直到他到食堂之后。

　　“听说没？伏魔队全军覆没了！”

　　“怎么可能？除了‘凌云五杰’，‘伏魔七士’可是年轻一代最强者！”

　　“谁知道呢！听说魔兽又来了。”

　　“呸呸呸，别乱说。”

　　那一瞬间，他如坠冰窖。

　　循环。

　　还是，巧合？

　　还是说，这一切本来就是假的？

　　于是下一次循环，他和扶摇假借宗主令让伏魔队留了下来。

　　之后，一切依旧滚滚向前。

　　魔兽潮的爆发源还是没找到，灵窍他们放弃了，留在万象要塞帮忙清理魔兽，许是快要到收尾阶段，最近清闲很多，频频来信。

　　檀因站在云阙阁最高的山崖上，看着天边将满未满的残缺月与深秋的萧索长林。

　　风过之时，林涛滚滚如流云，在暗月浓云下，一切都昏黑模糊，林间仿若有猛兽低声嘶咽，浓稠黑紫的雾在林间翻滚，他望着远方，满心茫然。

　　何去何从？

　　他第一次问自己。

　　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分不清。

　　直到身上被盖上一件衣袍，有人并肩和他站在山崖边，手里提着一坛酒，塞到了他手里。

　　“你要的桂花酒还没酿好，得来年秋天才能喝，这是我的小酒窖里最甜的一坛了，凑合喝吧。”

　　檀因骤然回神，林间浓雾悄然间迅速散去，他没说话，沉默着揭开酒封，闷头喝了一口。

　　辣酒入喉，他猛然被呛了一下，剧烈咳嗽两声，烧的眼眶都红了。

　　待缓过那股劲儿，他红着眼眶看向扶摇，发出灵魂质问：“最甜的？”

　　扶摇歪头：“是啊，最甜的。”

　　他将酒坛从檀因手中夺过来，自己闷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咳的惊天动地。

　　檀因：“······”

　　檀因无奈地给他拍背顺气。

　　扶摇面露震惊：“我拿错了？！”

　　檀因眼神无奈。

　　尽管他知道扶摇是故意的，心情却依旧不可避免的好了一点点。

　　“不去睡觉，来这里干什么？”檀因问他。

　　扶摇哼了一声，盘着腿席地而坐，晃了晃那坛烈酒，这次浅浅抿了一口。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他摇头晃脑，“这么晚了，不好好睡觉，跑山崖上吹风，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