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千山》楼衔月veil

12、祸不单行 人固有一死

　　檀因在屋里贴了十几张挡风的防御符，又给扶摇留了张纸条便顺着山道离开了。

　　总归扶摇有御风符，酒醒之后如果想来，赶过去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偏差，明年开春三月，坐落在百川门境内的浮华城——苍梧最大的凡人城池，就要开始五年一届的弟子选拔赛了。

　　也正因如此，上三宗之一的百川门总要包揽一大堆事，如今想借一部分卷宗用也是常理之中。

　　至于具体要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那张符其实并没有完全失效。

　　虽然放了几年，效用的确不如刚开始强，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作用。

　　一坛烈酒，扶摇迷迷糊糊睡两个时辰就醒了。

　　一般酒醒之后有两种人。

　　一种将醉酒时发生的事忘得干干净净，跟喝了三大碗孟婆汤似的，一种是将喝醉时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堪称黑历史记录。

　　很不巧，扶摇就是后者。

　　他脑门上还贴着那张符，坐起身扶额无奈，很想把突然脑抽灌了自己一坛烈酒的自己打死。

　　一次的放纵换来终生的黑历史。

　　扶摇从乱七八糟的储物袋里掏出镜子就开始端详自己，整张脸瞬间爆红。

　　耳垂上的牙印不知道是檀因故意的还是因为他皮肤太脆，过了两个时辰竟然还能看出红印。

　　但这还不是最明显的，嘴唇已经被咬的不成样了，有些肿大。

　　扶摇对着空气一阵鸟语花香后，呆呆坐在床上，神经大条似地上上下下检查自己。

　　很好，檀因还算没那么混账。

　　他记得自己闲的没事儿看话本子，人家暗恋都是偷着吻，生怕被看见。檀因倒好，生怕他看不见。

　　他忽然有点迟疑了，难道檀因真的是被夺舍了，夺舍他的，还是个魅魔？

　　胡思乱想着，眼角忽然瞥见枕边放着一张信纸，上书：

　　「此去百川门，归期未定，如欲同行，醒后可追。」

　　扶摇看着纸上这一本正经的话，晃了晃信纸，没忍住笑了出来。

　　小时候他就喜欢逗檀因变脸，逗了这么多年，真把人掰弯了他又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这张纸落在别人手里就是第一张简简单单的交代，但落在扶摇手里就变了意味，因为他会自己补上并篡改檀因的话。

　　简单来说，这张纸上写的话就是：

　　你发现我对你有意思了，那还不赶紧来追我。

　　扶摇伸手搓搓脸，换了件衣服，却并没有立刻收拾东西动身，而是找来材料开始着手酿酒。

　　他记得檀因说想喝桂花酒，这几天酿好后埋在碑林的松树下，来年这个时候就能喝了。

　　他们此去百川门，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怎么也得半个月，扶摇紧赶慢赶将酒埋在树下，急匆匆收拾好东西才出发。

　　很多年没出过远门了。

　　灵窍他们要去的地方江之年江阁主又不让扶摇去，但如果是去百川门，就不会受到太大管束。

　　许是因为风门主和江之年是好友，所以风陵渡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扶摇没有死在当场大火中的人之一。

　　外界都以为他和他父母一起死在那场火里，但实际上死的只有他父母和那些没能力反抗的村民。

　　他是唯一活下来的。

　　风陵渡总有许多无处安放的怜惜之心，心疼他悲苦，怜爱他朝气，待他却并未带着江之年身上缭绕的愧疚与可怜，只是像对待一个虽然有些调皮，但很乖很优秀的后辈。

　　仅此而已。

　　但仅仅如此，对扶摇来说却是难得地感到了放松和自由。

　　所以他其实还挺喜欢风门主的，上次离别时答应下次见面带给他带的六安茶扶摇早就装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走之前扶摇还煞有其事地清点了一下屋内屋外的东西，确定自己没遗漏什么之后，放心地出门了。

　　苍梧有迎神祭典，盛大恢宏，因着每千年才举办一次，整个苍梧都相当重视。

　　好巧不巧，被他们给赶上了。

　　就在来年二月初一。

　　为防止纰漏，迎神会前整整一年，各大仙门都会打开守山大阵，因此，半个苍梧都处于绝对空禁状态。

　　御剑会掉下去，飞行法器也能撞烂，被看见低空飞还可能被祝由派的缉魔司逮捕。

　　于是，刚买全封闭飞行法器却没法用的扶摇嘴里骂骂咧咧，依旧按部就班地决定贴着御风符跑。

　　然而当他贴着御风符跑出去三十里后，他看着四周层层叠叠的树木，心说我放心个鸟！

　　他没带地图。

　　小时候和父母生活在山村里的时候多跑跑，哪里的路也就习惯了，之后到了云阙阁，他将自己困在后山，几年没出过远门，后来就算出门，身边也总是有长辈或者朋友，带路的事完全不用他操心，以至于他忘了他是个路痴的事实。

　　至于檀因？

　　前世的扶摇是混进大部队一起去的百川门，沉渊魔头能记得这个就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林间树高冠茂，层层叠叠，叶子半青半黄，脚下的草尖微黄，在林间微微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一种半腐烂半清新的草木味。

　　他站在原地半晌，狠狠撕下贴在身上的御风符，郁闷地划拉一棵树的树皮，还边划拉边撕。

　　他第一反应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就把自己丢了，好丢脸。

　　第二反应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武昭他们知道，不然他一世英名就毁了，武昭他们绝对能笑他三年。

　　最后，他的反应才是，我现在该怎么办？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是再贴张御风符，随便选一个方向先离开林子再说，只要出去，总能遇到其他人。

　　唯一的问题是在这片林子里他没办法保证自己一定能行直线，万一被树木影响，偏离了方向，他很可能白费功夫还是在林子里打转。

　　想清楚之后扶摇还是决定先随便走碰碰运气，如果运气不行，再用御风符硬来。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有些事就是得靠运气。

　　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中途碰见了两颗果树，一条林间小溪，然后在一处树木没那么密的地方遇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背着一个背篓，一手拿着小药锄，一手捏着草药的茎，专心蹲在地上刨草药。

　　老人头发花白，面上爬满皱纹，那双手也是干枯的，但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还黑乎乎的衣服，佝偻着背在林间采药的样子落在扶摇眼中，却像是浑身都在发光。

　　他激动地小跑过去，冲着老人喊了声：

　　“老伯！”

　　老伯被这一声吓一激灵，手上的草药被他揪断了。

　　扶摇见状面露惊恐，一个急刹，没站稳，然后……

　　“扑通”一声，给老伯跪下了。

　　老伯本来一肚子的火，刚张嘴要骂是那个小*崽子，结果一抬头，那个小*崽子跪在地上，脸慢慢的木了。

　　老伯卡在嗓子眼的脏话在嘴里翻滚两圈，硬生生给咽下去了。

　　一老一小面面相觑。

　　老的那个不敢动，小的那个更不敢动。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今天算是体验了一把。

　　挺好的，这辈子的脸都丢在这片林子里了。

　　老伯看着他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最后整个人都蔫了。

　　内心戏还挺丰富，老伯心想。

　　老伯将那棵“惨死”的草药扔进背篓里，对扶摇说道：“小伙子，要不你先起来？”

　　扶摇木着一张脸起来了。

　　虽然丢了脸，但男人面子大过天。

　　扶摇对老伯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张了张嘴想起自己要问的话，他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扶摇：“老伯，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衣服还没洗，先走了，老伯再见！”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跑没影了。

　　老伯头顶缓缓：？

　　扶摇拿出了这辈子跑的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他年少轻狂，他不能在同一个人面前丢脸两次。

　　扶摇伸手搓搓脸，毅然决然朝着一个方向离开。

　　没走多久，毅然决然离开的扶摇带着他丢了一地的脸看见了不远处蹲着采药的老伯。

　　老伯似有所感，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雾蓝色的眼眸。

　　缘，妙不可言。